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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秀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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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不认为自己错了?”伯良的话从嘴巴里喷薄出来,他的语气十分之严肃,当他骂人的时候,他还是极力摆出一副庄严又不失体面的姿态,双手背在身后,两只脚微微分开站立——足以使他符合一个读书人的身份。
“学打架,这是一个女孩子做的事?!”
年幼的雪蛾跪在泥巴地上,不大不小的院子里,边角因为潮湿已经生满青苔。这是雪蛾的家,也是伯良和刘碧芸的家。说起来,其实她对伯良的印象不够深刻,这次被骂是她唯一记得的次数不多的关于伯良印象的几次。
她跪在院子里,落满了槐花。伯良站立着,她跪着。
尽管伯良铁青着脸色,但他从来不会说出“要是不听话,就打断你的腿!”这样的话,这些话雪蛾听别的人说过,人人都说,却唯独没听伯良说过。即使雪蛾或者她的弟弟妹妹犯了再大的错,他也只会说:“你怎么能这样做?!”
雪蛾对他的印象就是懦弱。她更小一些的时候,两条腿走路还有点蹒跚,伯良抱过她,走过田坎,遇到过路的人叫他“胡秀才”,他气得红了脸,也不敢骂人家一句。碧芸跟他说这些人非常过分。“他们欺负你,你还不还嘴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碧芸用力揉搓他们换洗下来的脏衣服,接着她还要去准备一大家人的晚饭,就如同她生来就要做这些事。但伯良认为那绝不符合他的读书人的身份——他虽然考了那么多年,还没考上个秀才,但这点读书人的规矩还是懂得。
雪蛾一点儿也不怕他,即使伯良让她跪在这不大不小的泥地里,她的裤子染上尘,雪蛾脑中浮现的依旧是伯良从前抱着她,行走在昏黄的田坎上,在他买酒回来的路上,别人叫他胡秀才,他脸色赤红的那副情景。
家里碧芸攒起来的那点儿积蓄,都被他拿来买酒喝。他喝得醉醺醺,有时候烂醉如泥,回房间去睡觉,雪蛾叫他也不来吃饭。或者他有时候坐在饭桌上,也不说一句话,他总是沉默寡言。这样的人怎么是我的爸爸?那颗缺少父爱的种子于是在雪蛾心里埋藏下深深的祸根,让她对于他的书稿、他醉气冲天的脸、他苍白的头发都充满了幽怨。雪蛾的抱怨并不足以使伯良听见,哪怕她在心里如此渴望着他的一个拥抱、一个关切的清醒的眼神。这种积怨在某一天的清晨,鸡鸣声响起三声的时候,当伯良再也没能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时候,雪蛾对他的憎恨达到了顶点。
当她掀开伯良的被,他就睡在那里,头朝下侧躺着,雪蛾对自己说:我那时明白了,他不过是一具借了父亲名字的壳子。她在乱做一团的房间里跑出去,绕过立在门口的最小的弟弟。那顿午饭至今令她印象深刻。最小的弟弟正在用手拿碗边掉下来的碎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妹妹们挤作一团,争抢剩下的碎渣,食物咀嚼的声音从碧芸的嘴里吐出,她的一滴眼泪掉进泥土,又从泥做的地面升起。
如果伯良坐在这里的话,雪蛾看了看,正是那个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他一定会敲敲筷子,严肃地提醒道:“肃静!肃静!”尽管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他就默默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看碧芸一眼,又低头吃起饭来。等他吃完了饭,他又会不吭一声地去房间里,他也许还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长袍子走进去,不理会儿女咿呀的呼唤,任由午后的阳光穿过他们的院墙,斜斜的照在他紧闭的深绿色旧门帘上。
那种他仍然存在的感觉让她非常的不习惯,她的愤怒无处发泄——因为她不被允许再次进入那个阴暗的房间。等到伯良被烧成灰,她才带着愤懑推开房门,从抽屉里面拿出那些他留下来永远也投不出去的手稿、信件甚至文学评论。雪蛾闻出这些稿件还有它主人的气息,颜色是黄色的,已经旧了,伯良的字萧散,那时她还不明白,那种墨写出来的伯良的字,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她把这些稿件撕的稀碎,几乎用尽了她的全部气力。她想起碧芸曾经说伯良的字写得比王羲之还好看,她不懂什么是王羲之,她只知道为了写这些东西,伯良吃不下饭,变得沉默、他失去了对她们这些家人的兴趣,正是因为这些鲜活的字。他变成一个终日酗酒、懦弱不堪的父亲。她把伯良的手稿通通扔进了大火中,试图焚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