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红叶寺（下） 兰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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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是一只还没有名字的小狐狸。
一日贪玩，他在密林中迷了路，险些被捕猎者擒住。在他遍体鳞伤，走投无路之时，一人从天而降，救下了他。
他觉得那人一定是神仙。一袭月白色鲛绡纱衣，墨发及腰，两袖清风，眸若星辰。
从此以后，他就跟在神仙身边，为了报恩，也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
他想离神仙近一点。
他能随时窝在神仙怀里撒娇，享受他轻柔的爱抚，嗅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舔他骨节分明的手。
或者什么也不干，只静静看着神仙皎洁如月的面容。
每当这时，他都感觉自己身体里像住着头小鹿，不停地用角轻轻顶着他的心。
二．
他是下凡历练的神仙。
他救下了一个小毛团，举手之劳，可那小毛团一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非要跟在他身边报恩。
他抱着小毛团，任它胡乱拱着自己胸前的衣料，仙生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抚着它软软的红毛：“你，就叫流火吧。”
他望进小毛团澄澈又带着雀跃的瞳中，斟酌着道：“狐族媚术于人无益，以后你便跟我修炼吧。”
小毛团懵懵懂懂，却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以示对这个安排的满意，在爱抚中惬意地眯了眼，打起小盹来。
“我叫清岚。”他想了想，又说。
他没注意到小毛团闭了的眼又微微张了条缝。
三．
清岚伏案写字，他叼走镇纸，站在纸上帮清岚压住；清岚夜猎除魔，他挂在清岚颈上撒娇，央求同去；清岚上榻小憩，他呲溜一下钻进被里，缩在清岚怀里，毛茸茸的耳朵蹭着清岚的下颔……
清岚去哪儿，流火在哪儿，流火永远和清岚在一起。
上元佳节，华灯初上。听人说孔明灯许愿很灵，他便缠着清岚给他买了一个。看着那灯徐徐升空，他闭上眼，无比虔诚。
惟愿流火与清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哪怕他知道自己动了情，渎了神。
四．
他知道自己的小毛团快要修成人形了。
他表面仍天天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其实心里比流火紧张多了。
他习惯了抱在怀里的小毛团，而不是修成人形、少年模样的流火。
他仙生第二次感到无措为难，又是因为流火。
他又焦躁不安，又有些莫名的隐秘期待，以致日夜烦忧，不知如何自处。再加上公事甚多，倦怠不堪，一日竟伏案睡去。
“清岚。”
流火刚化成人形，咬字生疏青涩，可张口第一句就是唤他的名字。
他猛然惊醒。
一睁眼，果然看见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少年立在案边，正低头凝视着他。
他第一次感觉人是有所谓好看的。
少年一袭红衣，肤白若雪，桃花眼顾盼生辉，杨柳腰摇曳生姿。
少年挨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眼角小小的泪痣，每一根纤长的睫羽。
还有澄澈的瞳中掩不住的脉脉情意。
“清岚，清岚。”少年看着怔愣的仙君，又唤了两声，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和浅浅的梨涡。
他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都乱了。
五．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无时无地不跟着清岚，也常常变回小狐狸的形态窝进清岚怀里，静静地仰视那俊美无俦的面容。
他假装自己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团。
可清岚知道自己对他的情意吗？
若是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他不敢往下想，可他又忍不住妄想。
清岚会不会，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对他有意？
他分明从清岚浅淡疏离的眸中看到温柔啊。
于是他晚上化成人形，撒娇央求着要钻进清岚的被窝。
清岚垂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知在思量什么。
反正那就是默认了。
被少年娇嫩柔软的身躯贴着，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上，清岚仍和过去一样，静静地闭着眼，一手轻轻搂着他。
他有点失望，同时又很高兴。
只要能陪在清岚身边，他就不必再奢求更多。
六．
他得了些上好的玉露琼浆，便与流火在树下花间对酌。
边饮边叙，不知不觉千杯不醉的两人皆已微醺。
他如往常一样躺在塌上，流火也如往常一样钻进被里，贴着他的胸口蜷缩起来，与是个小毛团的时候一样。
他突然睡不着了，便枕着星光，缓缓睁开一双晶莹剔透的琉璃目，似要与月争辉。
究竟是怎么了？
他无法再把流火当成那可以亲昵抚摸的小毛团。
流火是一个明艳动人的少年。
少年揪着他胸前的衣料，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平稳，长睫翕动，在如玉的面庞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发现自己想爱抚他。无论他是懵懂柔软的小毛团，还是令人心颤的少年。
他饮了酒，手比心快半拍，可他堪堪伸出手，还未及触到那片娇嫩，少年便睁了眼。
双眸氤氲着微醺的朦胧，却又透出一股清明。
两人静静相视，眼底波涛汹涌。
似有千言万语，似无一字可道。
“没睡？”他先打破沉默，清冷的音色此刻略显低哑。
流火张了张嘴，似在下定什么决心。
下一秒，他的唇被轻轻吻住；再下一秒，那柔软的触感便从他唇上逃走。
“清岚……”被子拱起个小鼓包，少年带着软糯鼻音的嗓音从被下传来。
“我好喜欢你。”少年细白的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单薄的脊背颤抖着，拼命把自己蜷得更小，贴在他的胸口。
要让从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岚仙君听了，定要对什么叫喜欢困惑不已。
可现在他懂了。
他正静聆着两颗紧紧挨着，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的心脏颤栗的心音。
“我也喜欢你。”
而后，他也懂了何谓“春宵一刻值千金”。
七．
那些上座的，大概都是神仙吧。
可他一个都不识得，在他眼里，只有清岚才是神仙。
清岚，清岚……
清岚呢？
那个引他上天的小仙官说，因为在凡间与妖生情，清岚被押往诛仙台了。
不，不……
“不！”他声嘶力竭，瞠目欲裂，双眸几乎要流下两行血泪。“我愿自碎妖元，灰飞烟灭……求你们……放过他……”
一切皆起于他的痴妄，清岚本该永远做个逍遥安乐的快活神仙，是他把仙人拉入红尘。
“流火！”是清岚的声音。以后恐怕再也听不到了吧。
他拼命想睁眼最后看一眼清岚，张口最后一次回应清岚。
可他做不到啊。
两行血泪夺眶而出。
清岚把他抱在怀里，死死攥着他的手，泪不停地打在他快要变透明的脸上，他逐渐消散的身躯上，和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感觉魂魄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生命在飞快地消逝。
清岚啊……
可我，不悔。
流火终是形消神散，灰飞烟灭。
清岚发动全身灵力，才护住了他的一缕残魂。
八．
他跪在大殿外，双手颤抖着，捧着那缕残魂，愣愣地看着那火红的微光忽明忽灭，却挣扎着栖在他掌心。
“清岚仙君，玉帝让您莫跪，快快请进。”仙使恭敬地俯身冲他道。
他缓缓起身，才发现心痛是那么难捱。他颤抖着把那小小的魂火贴在心口，就像贴着小狐狸软软的绒毛，贴着少年柔顺的长发。
魂火是冷的，却拼命暖着他的心口，想帮他捱过那永无休止的钝痛。
“清岚自知触犯天条，甘愿受任何惩罚。”他倏地跪下，“可流火……求玉帝……留他一命。”
后来很多人说了好多话，但他一直恍惚着。
“那便，叫他从头活过吧。”他只听到玉帝对流火最后的处置。
他叩首，然后突然施法，切下了自己的半个仙元，让它与小小的魂火交融。
这样，便可保他平安，助他登仙了吧。
司命仙官小心翼翼地接过依依不舍地在清岚指尖留连的魂火，唏嘘着离开了。
他转头看着那仙官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等待着对自己的宣判。
“清岚，你若肯忘却前尘旧事，再下凡历练三世，便可回归上天庭。”玉帝温言道。
他重重叩首，“清岚……不愿忘记……求玉帝……”
“这……”玉帝很是为难，摇头叹息。
“阿弥陀佛，”如来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既然他二人对彼此情深意重，玉帝仁厚，不如成全他的请求吧。”
如来又缓声对他道：“可若如此，你便要三千年做一苦行僧，踽踽独行于天地苍茫了，清岚仙君可想好了？”
“清岚愿意。”他毫不犹豫。
“那便，依佛祖所言吧。”玉帝担忧地看着他，殿中众仙官亦唏嘘不已。
他恍惚地转身离去。
“三千年，一切因，自有果。”所有都不甚明晰，只有如来的这句话传入他耳中。
他猛然惊醒。
九．
他们分离了。
他们重逢了。
流火早已羽化登仙，他们如今住在天上极东的一处桃源。
“昨个如来叫你，”流火累得现出了狐狸耳朵和尾巴，身上薄汗未消，靠坐在清岚怀里，“是去干嘛？”
清岚吻了吻流火微红的眼尾，看着在余韵中微微喘息的少年：“告诉我一些当年的事。”
想到那三千年，流火心疼不已，轻吻着清岚的面颊，忍回泪水强笑道：“你苦行三千年，到头来还是为我破了戒，恐怕修不成正果了。”
“我不求正果。”清岚抚摸着流火毛茸茸的耳朵，“我修的，就是生生世世与你不再分离。”
我种下兰因，不求正果，只求缘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红叶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