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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要乱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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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从沙漠里捡回来一个人。一个七窍流血,全身无处不伤的血人。他把人抱到床上。殷红的献血顷刻间染污了天青色的床单。
铁传甲赶忙上前去照顾伤员,“少爷,我来吧,你先歇一歇。”
李寻欢点点头,他身上也全是血水,刚刚为了救人并未在意,此刻便有黏腻的感觉,便道:“我先去洗漱一番,你留下来仔细照顾他。”
他转身回到卧室换掉了沾血的外衫,穿了一件白色带紫边的袍子,又出门去了一趟镇上的药炉,从徐大夫那边拿了一颗大还丹回来。
血人身上的血污已经被铁传甲擦干净了,露出一张俊美不凡的脸。如果兰陵王活着,他也许就是长成这样,既华美又凌冽。
铁传甲跟李寻欢说道:“此人身上有多处伤口,伤口细且长,似同一武器所伤。除了这些外伤,他还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心脉俱断。”
铁传甲面有郁色:“就算活下来了,他恐怕也是废人一个。”
李寻欢却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他把手指搭在男人的手腕上,脉搏微弱,好似随时会停止跳动。李寻欢连忙输入一段真气疗伤。
他又让铁传甲拿了碗,化开大还丹,把药水喂与男子。
男子的外伤不久就逐渐愈合,但是内伤却迟迟不好。这本来也是水磨功夫。而男子每晚子时都会疼痛难当,牙关紧咬,汗湿重衣。李寻欢不得已,便搬到客房与男子同居一室,方便他每晚用内力按摩其穴道缓解疼痛。
半月之后,病人居然有了几分起色,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仿佛随时能够睁开眼睛。
而炎心焰就是在剧痛难当中睁开了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回神,躺在他身旁睡觉的李寻欢连眼睛都未睁开就已经熟练的用掌心抵住他的后背,温暖的真气输入四肢百骸。
炎心焰用自身的内力控制这股真气游走全身。葬仙墓一疫,他神魂被伤,心脉俱断,本以为可能会身死道消,万般无奈之下,冒险吞下不知真假的神药。如今看来这一步险棋是走对了。内视之下,他可以感受到神魂有了一丝愈合之像,假以时日必定可以恢复如初。
等背后的手掌撤回,炎心焰立刻翻身,去看救人者。
这一动,李寻欢也彻底醒了。顷刻间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缠,连对方脸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寻欢坐起身来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刚要开口,炎心焰伸手握住李寻欢的手指,把它们放到自己的太阳穴上。
李寻欢随机反应过来,修长有力的手指围着穴道按压,力道适中,不多不少。手指暖暖的温度驱赶了疼痛,炎心焰眨了眨眼睛,又安然的昏睡了过去。
李寻欢摸了一把脉,心下大安。果然这之后,炎心焰又醒了几次,他逐渐好转起来,一开始还只能抬抬胳膊转转眼睛,到后来已能半坐在床。这中间发生一件事,在炎心焰能说话以后,就要求停了那苦药。
“此药也就对外伤有用。而我的外伤早就好了,不必浪费汤药了。”炎心焰对李寻欢说道。
他说的在理,李寻欢也就同意了停药。炎心焰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这药实在忒苦,又没什么药效,当然,主要是没有药效,咳咳。
只是炎心焰头疼的毛病依旧在,仍需要李寻欢夜夜操持。长此以往,李寻欢倒有几分像他炎心焰的药。
这一日,李寻欢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又把炎心焰带到椅子边:“炎兄,你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不见太阳。今日正好,不如陪寻欢我晒晒阳光。”
此处似乎缺少水汽,院子里有一棵老树,一簇半黄的草垛,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绿植。
炎心焰点了点头,他半靠在椅背上,微阖眼睑。他还没能走出过李寻欢的院子,所有的信息几乎都来自与李寻欢以及铁传甲两人寥寥数语的交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原来的江湖了。这个世界有名器谱有天机老人,却没有北境王朝也没有正道魁首。
想到此节,炎心焰的心情有点败坏。他这次虽生犹死,失踪的消息传开以后,只希望北境不会平地起波澜。
炎心焰胡思乱想了一番,等他再睁开眼眸,身上多了一件驼色的披风。他心中一动,目光落在李寻欢的身上。
大约是晚间休息欠佳,李寻欢眼下有黛色。他没发现炎心焰已经醒了,仍在专注的用一把小刀雕刻一段木头。他的手白皙修长,却并不显的软弱无力,中指指腹按在刀背上,稍一用力,带出一点木屑。几次之后,木像上的头饰越发清晰。
炎心焰越看越是惊讶。人有七情六欲,他以七情炼琴弦。然而世人大都凉薄,七情不显,除非遇到大喜大悲等极致之事。而李寻欢刻木雕,极尽爱哀之情,非是用情至深之人不能够。炎心焰手指微动,爱哀二丝缠绕于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上。
深爱伤情,大哀伤心,都有碍寿命。李寻欢有恩于他,他有心劝诫,但又不知因果,交情尚浅,也不知如何开口。
炎心焰思索了一下道:“寻欢,我看你木雕之技颇有心得,可否也给我雕一个?”
李寻欢抬头,笑道:“雕虫小技不值夸。炎兄喜欢,寻欢自当不吝奉上。只是不知炎兄喜欢什么样式?”
炎心焰道:“刻我的小像吧。”先打断李寻欢这种寄哀思的行为再说。
李寻欢闻言点点头,他另取了一截木头,削去旁支,又刷刷几刀,一个站着的人像轮廓显现,接下去就是细致的雕刻功夫。
看着散落一旁的树枝,炎心焰心思一动,他取了一些长短不一的,敲击在石桌上,发出一串咚咚声。
李寻欢瞟了他一眼,炎心焰怕他误会自己捣乱,说道:“我为你奏一曲。”
紧接着他手指翻飞,手底下的树枝落点有轻重缓急,石桌好似鼓面,居然真的奏出一段曲谱。
李寻欢眼睛一亮,凝神听了一会儿,赞道:“有江南之音。”
炎心焰不知道江南为何物,他解释道:“此曲名为探春,描述了一群少年少女在溪水里嬉戏,相互泼水。”
他停了一下,敲击的频率加快,时不时的拍击桌面,声音如骤雨如幕,慷慨激昂。
李寻欢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这是破阵曲。”炎心焰道。
李寻欢从腰上解下酒囊,仰头喝了一口,“此曲甚妙,炎兄更是技艺不凡。”
他站起来,和着曲音,舞了一套游龙掌。他身姿修长,掌法飘逸,行动起来如龙如凤,又兼腰肢柔软,下腰踢腿,煞是好看。北境王宫的剑舞女比起李寻欢也少了几分潇洒不羁和挥斥方遒。
炎心焰看的入了心。北境王破阵曲已奏到高潮部分,他手腕使力,不想用力过猛折断了树枝。只听啪一声,敲击声戛然而止。
“......我的琴在就好了。”炎心焰惋惜道。
李寻欢此刻也是兴致盎然,于是眉眼弯弯地说道:“心焰兄,稍等片刻。为兄替你取琴过来。”
他走进屋内,没过一会儿就从里面抱琴而出。
李寻欢把瑶琴轻放在石桌上:“为兄技艺生疏,琴案蒙尘。幸好此琴遇到了心焰弟弟你。”
炎心焰愣了一下。他眼光老辣,早已看出李寻欢是个不入道的武者,生死不过百年。他却老李寻欢许多,又不好解释,只得道:“我字恕己。我舅舅叫我阿恕。你也如此唤我即可。”
“垂恻隐於有生,恒恕己以接物,好名字。”李寻欢道:“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恕。”
他只以为炎心焰的长辈们以阿恕的昵称称呼他,却不知这世上能叫炎心焰为阿恕的只有他舅舅严无能一人而已。
李寻欢的瑶琴作工不菲,材料俱是上上之等。炎心焰拂过琴身,调了音阶,几个不成调的琴音之后,便是珠落玉盘,如鸣佩环。
一曲毕,李寻欢击掌笑道:“阿恕此曲,可比天籁,当浮一大白。阿恕,可能饮酒?”
“能,而且千杯不醉。”炎心焰勾起嘴角笑了笑。他这一笑,如冰雪消融,眉目如画。李寻欢一个大男人都看得心跳快了几分,连忙喝酒掩饰一番。有机会一定要告诉阿恕不要对着女人那样子笑,要不然可要欠下不少情债。李寻欢心里琢磨。
等铁传甲从外面办事归来,院子里满是酒气。院子里两人靠在一起,席地而坐。炎心焰眼角绯红,人却没醉,还在和李寻欢推杯换盏。而李寻欢嘛,也显得比平日里放松许多,有了一丝朝气。
铁传甲觉得小炎公子没白救,至少他能让李寻欢开心。当晚,他做了醒酒汤,双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