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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Farewell ...

  •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们的孩子——现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我可以爱的人,除了你。可是你对我来讲是谁呢,你是从来、从来也认不出我的人,你从我身边走过,犹如走过一道河,你踏在我身上犹如踏着一块石头,你总是走啊,走啊,然后让我留在原地永远等待。曾经也有一度我以为把你抓住了,你这个飘忽不定的人,我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可他就像他父亲一样:一夜之间他就残忍地撇开我去远行,把我遗忘永不回来。我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我一无所有,没有你给予我的任何东西——没有孩子,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要是啊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会陌生地听过就忘。既然我对你来说已经死去,我为什么不欣然接受,既然你已离我而去,我为什么不远远走开?不,亲爱的,我不是在埋怨你,我不是想把我的苦恼掷入你充满欢乐的屋子里去。不用担心我会继续打扰你——原谅我,我的孩子躺在这里孤单地死去了,我只想在这时刻能让我灵魂呼喊一次。就这一次我得和你说说,然后我就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如同以往我一直默默地在你身边那样。但只要我活着,你就听不到我这呼喊——只有等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这份遗言,来自一个爱你胜过所有人,而你从来没有认出过的女人,她始终在等你,你从来也没有召唤过她。也许,也许在这之后你会召唤我,而我也将第一次对你不忠,因为我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听见你的呼唤: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照片,一个印记,就像你什么都没留给我一样;你将永远也认不出我,永远。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我死后也依然如此。我不想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让你来看我,我走了,你并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样子。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在远处感觉不到我的离开。如果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我没法写下去了……我的头晕得厉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马上躺下去。也许这些很快就会结束,也许命运对我开一次恩,我不用亲眼看着他们把孩子带走……我写不下去了。永别了,亲爱的,永别了,我感谢你……尽管如此,过去那样就很好……我为此感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感到很开心: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现在都知道了,不,你只是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而你不会因这爱意感到任何负担。我不会让你惦念——这使我感到安慰。你美好、光明的生活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令你难受……这使我感到安慰,你啊,我亲爱的。
      可是谁……谁还总会在你生日时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会空着,那微弱的气息,来自我的微弱气息曾经一年一度吹拂在你周围,它也将不复存在了。
      亲爱的,听着,我请求你……这是我对你做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为了让我开心一下,每年生日时——生日是一个让人想起自己的日子——去买些玫瑰花放进花瓶里吧。照我说的去做吧,亲爱的,就像别人每年为一个亲爱的逝者做一次弥撒那样,可我已经不再相信上帝,我不想要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心里继续活下去……啊,一年只要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正如我从前活在你身边一样……我恳求你,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因为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他双手颤抖着把信放下。然后他长时间地沉思。脑海里模糊地浮现出一些记忆,关于一个邻居家的小女孩,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可是这些回忆,朦胧而混乱,就像一块躺在流淌的河水底下的石头,闪烁不定,难以辨别形状。阴影涌来又散去,但这些构不成一个图形。他感觉到一些感情上的蛛丝马迹,可仍然回想不起来。他觉得就好像所有的这些形象他都梦见过,常常在深沉的梦里见到过,但也只是梦见过而已。
      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书桌上的蓝色花瓶上。花瓶是空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天是空的。他悚然一惊:就像突然无形中有一扇门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沉寂的屋子。他感觉到一次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内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他想象着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没有实体,然而热烈奔放,犹如一段远方的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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