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遗忘》桑蓝风紫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姜琳的家离她工作的酒吧不远。从后门出来穿过破旧的堆积着杂乱无章的废弃物的空地，顺着狭窄的东倒西歪的马路牙子，用不上五分钟，就能到达一片老旧的住宅区。也就是说，从她家里出来，顺着狭窄的东倒西歪的马路牙子朝来时相反的方向走，也用不上五分钟，就能到达城市里最繁华的街道。有时候繁华和衰败仿佛是背靠背的关系，距离近到让人惊讶，我不禁想。
　　冬天的日头短，这个时间，外面已经黑下来很久了。我随着姜琳登上了黑漆漆的楼梯。姜琳用力的跺了一脚，一盏昏暗的楼道灯在我们脑袋上方亮了起来。楼梯的转角处被人无规律的堆放着些杂物，看上去影影绰绰的。杂物正上方的墙面上，一张脏兮兮的《关于楼梯间杂物堆放的取缔通知》已经失去了它的左下角。在它的右下脚处，某某街道委员会的模糊的暗红色名字在暗黄色的纸张上排出了一个弧度。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姜琳家，但从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楼道就这么的破旧了。只是奇怪的是好像也没有变得比原来更破旧，好像这里的时间因为某种原因而停止了一般。
　　一路无话，姜琳的母亲却早已打开了大门探出头来。温暖的灯光从她背后射出来，昏暗的空间顿时明亮起来了。
　　“我就听着是阿琳回来了啊，怎么后面还有个人？是琪琪啊，有阵子没来玩了。”
　　我抬头给了她一个嘴巴大咧的“微笑”，问了声好，姜琳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房间里总是明亮而温暖的，地面铺着雪白的瓷砖，擦的很干净。房间正中摆着张圆桌，上面摆着几个盘子碗，每个上面还倒扣着另一个盘子或碗。
　　姜琳的母亲笑笑说道：“不知道今天你会来，也没做什么好东西，阿姨这就去给你添双碗筷，你快坐，随便坐。”
　　我道着谢，挨着姜琳坐下来，姜琳正忙着把所有倒扣的碗盘拿下来。她弟弟也从卧室里出来，一声不响地坐在她的另一边。

　　是的，姜琳有个弟弟。
　　在这个遍地是独生子女的时代里，姜琳有个弟弟。
　　在这个遍地是独生子女的时代里，家里非富非贵没有能力支付超生罚款的条件下，姜琳有个弟弟。
　　一开始，姜琳以为是父母过于执著，砸锅卖铁也要生个男孩，心里也不平了很久。可后来有一次不留神听到邻居和自家妈妈的对话才知道她是领养的。准确的说，她的生母是现在的爸爸的妹妹，年纪轻轻就有了她，家里发现的时候已经超过五个月了，打下来母亲会有危险，只好生下来，可惜最后还是因为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女孩，和一个关于女孩的爸爸是谁的谜。本来家里人打算把这个姓氏不明的女孩送到孤儿院的，但她的舅舅，也就是养父，看她生的可爱，不舍得，就留下了。刚开始自然和她的舅妈大吵了不止一架，可后来舅妈看到了舅舅实在坚持，也就默许了。于是无名氏女孩就成了今天的姜琳，舅舅、舅妈也成了她的爸爸、妈妈。当姜琳一边流眼泪一边这么告诉我的时候，我确实有点目瞪口呆。记得当时最大的感慨就是：天啊，这种小说里的情节现实里竟也真的存在！现在想想，我实在是太不厚道了，不过鉴于我是她唯一的垃圾箱，她倒也不介意的，只是每天每天讲着她和她的爸爸妈妈弟弟，讲着爸爸是怎样的忙人，常年走东闯西的不在家；妈妈虽然很冷漠，却连同她的身世在内从来没说过她什么；弟弟却与她不亲的。日子若就这么过下去，倒也平静安宁。姜琳除了时常吐吐槽外，也没有什么不满的。毕竟，自己的父母不待见自己和养父母更疼爱亲生儿子之间是有差别的。但是，神明总是喜欢和人开并不好笑的玩笑。
　　中考的最后一天，姜琳没有出现在考场。我和她不在同一个考场，是以并没有及时更新到该消息，直到考试结束几天后，想要纠结一群人跑去疯玩的时候才发现她那里有情况。几天后，姜琳出现了，胳膊上别了块黑纱——她家连葬礼都办晚了。是她的养父，做长途货单的时候出了车货。他这一出事，家里就倒了顶梁柱。本来靠养父开长途货运，养母摆水果摊的钱，还养活得了两个孩子。如今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没了，下一步要怎么办还完全没有主意。后来我再回想那天的情景，我觉得她当时就已经知道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怎样了。我当时还担心她最后一门没考会影响中考成绩，她却只是笑笑。她当时担心的应该已经是面包要从哪里来了吧。结果也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亲生的，一个领养的；再怎么公正的人到了现在也未见得真的会有什么不同的结论。更何况姜琳还是姐姐，初中已经毕业，连法律都规定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以“养家糊口”为理由，提前进入劳动力市场了。于是，姜琳辍学了。她的养母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地抱着她大哭了一场，把她送到自己的外甥那里，帮忙管理酒吧了。
　　在这一系列的变化中，虽然姜琳从一所重点高中的预备役成员摇身变成了酒吧老板娘，我却从来没见她哭过。想起她以前经常情绪激动地泪流满面，不禁感慨起一日仿若千年来。

　　姜阿姨很快就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回来了。挨着我的另一边坐下来，忙着往我盘子里布菜。说是布菜，其实一直只给我夹排骨，但是我倒是不太爱吃荤菜的。尤其是现在在姜琳的弟弟也在拼命的给他自己夹排骨的时候，实在有些尴尬。
　　“你别忙乎了，她不爱吃肉的。”姜琳低头勺了一勺粥，将西红柿炒蛋往我旁边推了推，淡淡的说了句。
　　“是吗？！哎呀，瞧我今天也不知道你来，也没做什么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告诉阿姨，阿姨下次做给你吃。”姜阿姨有点讪讪的。
　　“阿姨你不用麻烦的，我吃什么都好，不挑食的。”我马上换上我的乖宝宝面孔，对她咧嘴。她却自顾自的说下去：
　　“听阿琳说你好像喜欢海鲜，下次阿姨给你炖鱼吃。”
　　男孩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好像呛了一下。
　　“真的不用，我真的不挑的。再说阿姨手艺好，做什么都好吃。”
　　“哎呀，我们琪琪嘴巴真甜，阿姨的手艺哪里好啊？在你们天天吃大饭店的人面前，阿姨可不敢夸这个口。”她一脸笑容的谦虚道。
　　说实话，做客的时候夸人手艺好是基本的礼貌。若真说她手艺如何，也就是“不难吃”罢了。粗枝大叶的，莫说比不上我妈妈，就是我，那道西红柿炒蛋也不会做出这么大的油腥味；若是我爸爸在，只怕也就是举举筷子不失礼就好。不过礼貌是要讲的，我在人前向来是乖宝宝。于是我说：“那些大饭店总吃也吃得腻的，哪里比得上家里的菜。阿姨您这是特制家常菜，比那些死贵死贵的饭店不知道要好多少呢。”姜阿姨马上眉开眼笑的了。姜琳只冲我挑了挑眉头。她弟弟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不太像呛着了。
　　席间，姜阿姨又不停的询问我关于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奶奶的去向。在知道了小叔叔会回家过年的意向后，又不停的夸赞他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又不停的询问他什么时候结婚，要不要介绍对象，她这里有不错的人选；又不停的要求我一定要转告小叔叔去她的摊上拿水果，她绝对会留下最好的，等等等等。作为礼貌，我也回问了她关于她的儿子，姜琳的弟弟念书的情况。一提到自己的儿子，当妈的肯定都会骄傲，只见她鼻子眼睛都是笑，挺着胸脯告诉我她儿子的成绩好极了，将来考重点高中没问题；若真的进了我的学校，还要请我多照顾。我忙点头客气，没问题。
　　于是，宾主尽欢，唯有被人视作骄傲的男孩又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