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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

  •   2006年夏。

      梅雨季节,绵长的雨终于停下。

      铺着青石板的道路上斑驳着些许水珠,雨后独有的湿润空气钻进场地圭介的鼻腔内,似乎能嗅到其中透着一点清淡薄荷香。披散在肩上的黑色长发被残留的水汽濡湿了一部分,有几缕发丝黏在脸侧,带着微凉的痒意。

      他不耐烦地抬手拂去这几缕被浸湿的发丝,目光却飘向远处的天边,这灰败的苍穹压抑的让人直喘不过气,黯淡的云仿佛要扑灭若有若无的阴翳天光。

      思绪缠绵,不经意之间酸楚的味道在他口中弥漫。

      场地圭介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咽部的血管正有力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明明本该死去的人——」

      “场地君。”

      一声轻柔的呼唤声却打破了他此刻繁杂的种种愁绪。

      场地圭介顺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棕发鸢瞳的少女肤色惨白,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裙,脖颈和手臂处的皮肤都被绷带紧紧包裹住。裙下的小腿如同两根纤细的筷子,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将其折断,而脚上秀丽的玛丽珍鞋则显得她的踝骨分外突出。

      「现在的郁弥比我上次见到她时又消瘦了几分。」

      “郁弥…”

      场地圭介凝视着眼前的月见里郁弥,欲言又止着。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斥着晦涩复杂的不明情绪。

      似乎瞧上一眼,就会被那他眼中好似岩浆一般滚烫的情感所融化。

      孱弱的少女怀里抱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白色洋桔梗,花瓣上还沾着些许露水,似乎是刚刚摘下来的新鲜花朵。

      当她望过来时,令人惊艳的眉眼里的郁气陡然消失不见,一时之间竟只能看见她嘴角那抹噙着的微笑。

      苍白的洋桔梗,身穿黑色长裙气质诡谲的少女。

      在这凄冷肃穆的墓园门口宛若一副古典的油画。

      场地圭介凝眸盯着她的笑容,恍惚之间回想起学校美术课上老师欣赏给他们的那副《蒙娜丽莎》。那时候的他还大惑不解,为什么老师这般夸赞画中女人的微笑是多么的梦幻神秘,是结合了人性和神性的光辉,从而体现出那种朦胧的女性美。

      不就是一个微笑吗?

      有什么值得老师那么吹捧的呢?

      此时他却突兀的懂了。

      月见里郁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脸上的那道笑容奇异般的展现出一种圣洁感。跟《蒙娜丽莎》那永恒的笑容如出一辙,令人捉摸不透。

      她一直都是这样,就似看不见抓不着的风,永远不会为谁滞留。

      “…走吧。”

      场地圭介转身迈步走向墓园之中。

      月见里郁弥抱着花束默然跟随在他的身后,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般脱俗,然而她半垂的眼眸将那片鸢色搅成晦暗浑浊的空五倍子色。

      死寂从她的眼睛悄然里流淌出来。

      墓园内整齐排列着成百上千座的坟墓。

      场地圭介和月见里郁弥迈着沉痛的步伐从一座座石碑前踏过,无言的穿梭在这片陷入永眠的栖息地里。这些墓碑上刻着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年份。这里面的人有老有少,他们或许曾声名显赫,或许鲜为人知。

      但现在他们都回归到恒久的黑暗之中,沉睡不起。

      就跟她的一虎一样。

      场地圭介和月见里郁弥沉默的伫立在一座墓碑前。

      黑发少年哀伤地注视着冷白色的石碑,羽宫一虎的死亡在他的心中化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伤口、一个空荡荡的黑洞。就算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这个伤口也只会反复溃烂、无法愈合。

      而那个黑洞中则吹出了源源不断的阴冷寒风,它们钻入他的肋骨,钻进他的骨髓,仿佛西伯利亚里最刺骨的寒流在这个少年体内呼啸奔驰着。

      残缺的心伴随着悔恨剧烈跳动着,场地圭介用力地按住胸膛,似乎想透过这温热的躯体去摁住那颗正难过流泪的心脏。

      直到细微的刺痛感在唇上跳跃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唇角已被虎牙给咬破,铁锈味回荡在口腔内。

      黑发少年并未在意这点小事,他正欲开口说话,忽然被月见里郁弥的动作所打断。

      她伸手将怀内抱着的花束递给了场地圭介。

      “帮我抱一下花吧,场地君。”

      “…噢噢,好的。”

      他有点拘谨的接过花束,无意之间蹭到月见里郁弥的手指。

      一触即逝。

      这应该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场地圭介面上的神情详装镇定着,被长发掩盖住的耳根悄悄漫上胭脂色,目光乱转,就是不肯落在眼前人身上。

      但没过一会,他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瞟向月见里郁弥。棕发少女抬手抚摸了下冰冷的墓碑,眼神温柔,像在注视着深爱的人。

      她深爱的人。

      他的心顿时冒出浓厚的失落感,刚才那一点微小的触动也因为她此刻的举动而消失不见。

      场地圭介不禁回想起刚和羽宫一虎成为朋友的时候,羽宫一虎总会在每个周五会跑到邮局里去寄信。

      当时的他好奇万分,曾问过羽宫一虎为什么要寄信,以及寄信给谁。但羽宫一虎只温柔地对他笑着,没有说话。不管他再怎么缠着羽宫一虎问,羽宫一虎仍旧没有告诉他那个人究竟是谁。

      只是没想到后来再知道答案时…

      “啪嗒。”

      一声轻响让场地圭介从往昔之中回神。

      他发现羽宫一虎的墓碑旁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色小桶。原来就在刚刚他愣神之际,月见里郁弥去找到墓园内的工作人员借来清洁工具。

      她弯下腰,将不知何时在捏在手里的手帕放入桶中,勉强算是平静的水面上瞬间泛起阵阵涟漪。

      “…我来吧!”

      他赶紧出声,想要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

      虽然现在已经进入到夏天,但梅雨时节时气温还是有些湿冷。更何况还是雨后,此时的温度俨然更低。

      他答应过羽宫一虎要好好照顾她的。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一虎做的事了。”

      月见里郁弥轻声婉拒了场地圭介,随即蹲下身,低头沉默地揉搓那张在小桶里漂浮的手帕。白皙的指尖霎时泛出粉红,凉水透骨。

      他哑口无言,默默抱着花束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

      月见里郁弥轻松地将手帕拧干后,缄默着转向在羽宫一虎的墓前,仔细的擦拭着墓碑上的浮灰。她的力度轻柔,仿佛是在面对精致的易碎品一般,而不是又冷又硬的石碑。

      她的裙摆随意散落在地面上,漂亮的裙边在刹那间沾染上灰扑扑的尘埃。长裙的主人丝毫不在意这点小事,仍然专注地擦洗着眼前的墓碑。

      “一虎,今天我和场地君来看你了噢。”

      “你这个胆小鬼什么时候会来看我呢?”

      她鸢色眼瞳里充斥着厚重的爱意,就连嘴角的浅笑也溢出明眼可见的甜蜜。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为她唯一的信仰奉献上那颗赤诚的心。

      只有面对羽宫一虎时她才会卸下那张名为虚伪的面具。

      站在一旁的场地圭介被眼前这一幕猛地冲击鼻腔发酸,嘴唇颤抖着,眼眶酸涩,泪水在眼内凝成一颗圆润的珍珠,却迟迟不肯落下。

      最后那一颗珍珠还是没能落下,它又悄悄的爬回到黑发少年眼底。他的眼眶通红,紧紧抱着怀内的白色洋桔梗,花瓣上露水顿时被他的衣服汲取,晕湿了那一小片。

      无人可见,唯有寂寥的风见证了这一切。

      那束有点凌乱的白色洋桔梗最终还是摆在羽宫一虎的墓碑前。

      月见里郁弥慢慢站立起来,她将墓前的位置让给了场地圭介。

      “场地君,你来和一虎说话吧,我去把借来的清洁工具还给工作人员。”

      月见里郁弥仍旧挂那副笑容,但望向场地圭介的眼里却是空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明明他就站在她眼前,她的眼眸中也没有黑发少年的身影,那张虚假的面具似乎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住了嘴唇,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月见里郁弥带着清洁工具转身离去。

      场地圭介木然地走到了她方才蹲下的位置,盘腿坐下。

      “一虎...对不起。我没有帮你好好照顾她。”

      他苦笑着,低声向着羽宫一虎倾诉着这段时间内发生的诸多事情。

      话音刚落,他猛然低垂下头,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柔软的黑色长发顺势滑落下,遮掩住少年俊朗的面容。

      他内心复杂的情感似烈火一般炙烤着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对不起...一虎。”

      他忽然哽咽的说着。

      「如果当初——

      死去的人是我,那该多好。」

      只留下呜咽声在这寂静中徘徊。

      待他们离开墓园时,月见里郁弥遽然开口道。

      “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呢~”

      场地圭介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她卷翘的长睫轻颤着,鸢色的眼珠里含着笑意,好像单纯在为这天气而高兴着。

      他虽觉得有点奇怪,但看到她真正开心起来,心头内的欢喜还是占据了上风。黑发少年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那张令人惊艳的脸上,直到那双鸢色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被发现了!」

      场地圭介连忙偏过头,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甩动着,耳边的碎发像小猫炸毛一样,瞬间变得有点凌乱。巨大的羞耻感在心里翻腾,眼角也在主人不自知的情况下晕开了一抹妩媚春光。

      「场地圭介!你为什么这么傻?!居然偷看她还被发现了!」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吧,场地君。”

      月见里郁弥清脆的声音让他从害羞的情绪里撕扯出来。

      场地圭介随即向她望去,棕发少女仿佛脱离了某种桎梏,浑身上下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忽然间,月见里郁弥对着场地圭介抿嘴一笑,鸢色眼眸里正闪烁着动人的光华。

      那一刻,他竟在她的眼里瞥见璀璨的星光,瞥见幽深的黎明,瞥见他所不能领悟的一切。场地圭介恍惚感受到古老的宇宙在她眼里流动,把他引进荒谬飘渺的幻梦境里。

      可真少见啊,自从羽宫一虎死后,场地圭介再也没能见过月见里郁弥这般鲜活快乐的模样了。

      “再见了,场地君。”

      月见里郁弥又跟他轻声道别了一句,说完后也未理会他的反应,她立刻转身远去。

      场地圭介望着她的背影,内心陡然冒出一股不安之情,好像她这一声再见是在跟他永别一样。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抓住离去的那道黑色倩影,也像是去抓住令他不安的那股冲动。霎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也在那时停顿下来,悄无声息的缓慢收回。

      他追视着那抹棕色逐渐远去,胸膛内的心脏却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再见,郁弥。”

      爱是想触碰而又收回的手,爱是未经触碰却在颤抖的心。

      场地圭介漠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上人潮拥挤,周围各种嘈杂的声响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耳中。

      突然,一辆车在马路上尖叫而过,长鸣的警笛声划破了此刻的热闹街景。

      “消防车阿,是哪里失火了吗?”

      路人的喃语声钻进黑发少年的耳里。

      他的脑海中在刹那间闪现过方才月见里郁弥的话语,以及她当时的笑靥。

      「郁弥当时口中说的好天气难道是…」

      莫大的恐慌支配着黑发少年的身体,顾不上脑袋里的可怕想象,他赶紧转身跑向月见里郁弥的家。

      「拜托了,郁弥,千万不要是你啊!

      在失去一虎后,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I light the fuse
      是我点燃了导火索

      And I watch it burn
      是我引起纷争

      月见里郁弥早已回到家中。

      她静静地扫视了一圈诺大的屋内,此时的她面无表情,宛如橱窗里摆放的人偶娃娃,瑰丽的脸蛋上透露着无机制的冷漠,触目惊心。

      但下一秒,烂漫的笑意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客厅的角落处,俯下身将沉重的油桶缓慢地拖了出来。

      裙边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蜿蜒成了一道崎岖的路。

      And somewhere deep inside, I know there’s a lesson to be learned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是一个关于爱与痛的教训

      It’s not the crime but the way that we paid for
      这不是罪恶但我们却要为此受尽折磨

      Feelings unmutual
      两情才能相悦

      黑发少年在拥挤的街道上疯狂奔跑着,这沿途中撞到了不少来往行人的肩膀。愤怒的质问声不断传入他的耳中,可他压根没理会,仍不知疲倦地朝着目的地跑去。

      And you go upstairs
      你独自上楼

      暖色的木质地板上漫延着一滩滩的小水洼,它们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如彩虹般绚丽的光芒。

      整个空间内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黑色的裙摆在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好似悄无声息的幽灵。

      And I hang my head
      留我独自一人内心空荡荡

      场地圭介在内心不断祈求着,希望月见里郁弥千万不要做了傻事。

      「不要丢下我一人。」

      Somebody said I let myself down as I crawled into bed
      有人说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

      I wondered why the hell I’d ever paid for
      可是为什么我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月见里郁弥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她正在精心修饰自己的脸庞。涂抹完口红后,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后,又抬手开始挽发。

      此刻的棕发少女宛如希腊神话中的阿芙洛狄忒,那位著名的爱与美之神。

      她的美貌在这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Feelings unmutual
      爱要两情相悦

      在梳妆完后,月见里郁弥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衣柜内,挂着一件复古风的黑色婚纱。

      她取下这件华贵的婚纱,走到一旁换上。

      中世纪胸衣的造型设计显露出少女如天鹅一般白皙修长的脖颈,巴洛克风格的缎面腰封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蓬松的欧根纱上刺出典雅的蕾丝花纹,这些蕾丝枝蔓疏密有致地攀上纯黑色的裙摆,深沉浓郁的色彩衬得她肤色似雪。

      I’m tired of living in the shadows
      我厌倦了整日活在阴影中

      These paper walls I can’t break through
      但是我无法冲破这城墙一样的牢笼

      Tracing silhouettes of you
      追寻你美丽的身影

      月见里郁弥缓步走到梳妆台旁,伸手从桌面上拿起摆放在左侧的白色相框。她紧紧盯着手中的相框,被黑色纱质手套包裹住的手指正慢慢摩挲着冰冷的玻璃镜面。

      相框里是一位少年的单人照。照片里的少年面容俊俏,而眼角处的泪痣已经表明了少年人的身份。

      随后,她将相框举起,轻轻吻在照片里的人脸上。

      玻璃镜面上残留着黏腻的深红印记。

      But when it gets dark
      每到夜深人静

      You light the spark
      总是觉得你给我希望

      And all the lies I tried to live by start falling apart
      构筑的所有谎言就要坍塌

      “一虎。”

      “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你我分离。”

      “我们会化作夏风里两粒相依的尘埃、无垠宇宙中永不湮灭的原子。”

      “我们将在时间的洪流中永世长存。”

      “在跨过死寂冷涩的幽冥后,我的爱人,我们终将重逢。”

      Whoever knew that it could be so painful
      从未想过我会如此痛苦

      Feelings unmutual
      爱要两情相悦

      Now I can’t escape
      如今 我无法摆脱

      沉默半晌后,被厚重绝望笼罩的少女单手将相框紧紧地抱在怀内,另一只手则拾起早就准备好的火柴盒,走出卧室,缓步下楼。

      But my anxieties have promised me the worst is to come
      我每日活在忧虑中担心还有更糟糕的事情要发生

      So give up living for the life that you paid for
      想要放弃这样的生活而你也曾为此付出代价

      她来到客厅,把火柴盒放在一旁,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茶几一角上的尘埃,把怀内的相框郑重地摆放在上面。

      照片里的少年笑得张扬,少年意气在他身上显现得淋漓尽致。而照片外的少女槁木死灰,如同行入膏肓的老人,毫无生气。

      月见里郁弥随后打开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划动。

      一团小小的火光出现。

      那团炽热的光掉落在地板上的水洼中,刹那间,火焰升腾。

      I’m tired of living in the shadows
      我厌倦了整日活在阴影中

      These paper walls I can’t break through
      但是我无法冲破这城墙一样的牢笼

      月见里郁弥转身走到不远处的CD机,没过一会,深情的歌声在室内缓缓回荡着。

      赫然间,她独自一人竟在这空荡的客厅里漫步,跳着一支没有他的舞。

      炙热的火海围绕着月见里郁弥,汹涌的烈火肆意亲吻上她黑色的裙摆。

      而她仍孤独地旋舞着,任由那滚烫的赤焰将她引燃。

      棕色的发丝在高温下渐渐卷曲、枯焦,瞳孔变得难以聚焦,视线逐渐模糊不清。呼吸因为没有充足的氧气而急促着,一时之间仿佛有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喉咙,顿时世界天旋地转。

      月见里郁弥摔落到火海中,难以忍受的窒息感狭带着灼烧的疼痛感一股涌上她的交感神经里。猛烈的刺痛促使她的四肢无力痉挛抽搐着。

      痛,实在是太痛了。

      但她却展现了孩子气的笑颜,深邃漂亮眉眼之中蕴含了太多冗杂的情绪。

      铺天盖地的火焰贪婪吞噬着她的身体,瞬时间绽放出一朵朵明亮的花。

      热气奔腾的万顷火海中,却忽如其来了一阵清凉的风。

      恍惚之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响。

      “叮当。”

      原本暗沉无光的鸢色眼眸顿时亮起了光,她努力想抬起痛到麻木的手,想向上方伸去,试图去抓住那阵微风。但是无能为力,她的躯体上尽数是刺目的光焰裂纹。

      微小的风最终落她的脸上,轻柔地触碰着她的唇角,似蜻蜓覆水。

      这亦或是一个吻,亦或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一虎,你终于来见我了吗?”

      她满足的笑道。

      下一秒,黑暗来袭。

      敏感脆弱的花朵终究还是回到了养花人手中。

      I’m sick of standing by your window
      我厌倦了总是站在你的窗前

      Tracing silhouettes of you
      追寻你美丽的身影

      在此时,场地圭介终于赶到郁弥的家。

      无边无际的黑雾翻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热浪卷成漩涡,空气也变得十分黏稠。

      漫天火光,仿佛太阳坠落于此,带着骇人的热度照亮了这世间。

      他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无情的火毫无忌惮地焚烧一切。

      站在火场外的消防员们正在努力的用水枪去扑灭这场大火,但再怎么努力大火依旧肆意妄为的燃烧着。

      「所以,我还是没赶上吗?」

      场地圭介的眼神失焦,手指无意识抽动着,额角冒出冰冷的汗水,能感觉到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在瞬间中被冻结成冰。

      一时之间,他的眼前出现了大量的黑白分明的雪花斑点,就像接触不良电视机。整个人仿佛被一张巨大湿热的布所闷罩住,空气被隔绝在外,竟无法呼吸。

      他的胃部不断痉挛着,难以言喻的呕吐感在身体内横冲直撞,他想吐,甚至想用手指去扣动嗓子眼让那些不适全吐出来。但身体好似断了电的机器人不听使唤,他动不了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最后还是只留下我一人了啊?!」

      最为可笑的是,黑发少年心中隐秘可耻的爱情也在这场盛大的火海中沦为最低贱的陪葬品,也随着月见里郁弥一同死去。

      他的眼眶红的苦楚,嘴唇不受控制的抽搐着,耳朵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远去。哭喊声被压缩到胸口,剧痛在其中翻滚,就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刀在他的胸膛内反复搅动着。

      疼痛感、窒息感、呕吐感、昏眩感全都在这个少年的脑海中恣意爆发出来。

      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And somewhere deep inside, I know there’s a lesson to be learned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是一个关于爱与痛的教训

      It’s not the crime but the way that we pay
      这不是罪恶但我们却要为此受尽折磨

      Feelings unmutual
      两情才能相悦

      场地圭介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惨白,他的鼻间内充斥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哪?」

      “圭介!你终于醒了!”

      场地夫人的声音在他耳畔处响起。

      他侧目望去,场地夫人的目光里满是惊喜,似乎在很高兴场地圭介终于醒来了。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最终在医生确定场地圭介没有什么大碍后,场地夫人火速办理好出院手续后就带着他回家了。

      一路上场地夫人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昏倒在火灾现场,也没有问任何其他的事。只是一如往常般温柔的问着黑发少年想吃些什么,等下到家后做给他吃。

      “妈妈...你决定就好。”

      场地圭介低声回答了一句。

      随即他的目光瞟向车窗外不断飞逝过的街景上,场地夫人没有说话,车厢内一片沉默。

      坐在座椅上的场地圭介只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他的灵魂已经脱离了空落落的躯壳。灵魂随着风飘扬,飘着飘着,似乎飘到了天边那朵混沌的灰云里。

      回到家中后,场地夫人让他坐在餐桌处。而她自己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家儿子做点吃食。场地圭介乖乖的坐在椅子上,神思恍惚。他没有胃口,感觉自己什么也吃不下,胃部仍残留着那种隐隐约约的抽痛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悦耳的铃声却打破了此刻的静谧,是场地夫人的手机响了。

      “诶...?好的,我那现在立刻赶过去。”

      场地圭介听见他妈妈声音逐渐变大,她神色焦急,匆忙地从厨房中走了出来,嘴里还不停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黑发少年听不懂的话。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吧。」

      过了一会,电话挂断了。

      此时,场地夫人一脸愧疚地对着坐在餐桌处的场地圭介说道。

      “圭介,妈妈临时有工作,抱歉不能陪你了。”

      “厨房里还煮了粥,你记得等下去关下火噢?妈妈现在得赶紧出门了!”

      还没等到他回答,场地夫人就慌张的放下围裙,拎着包包就急忙跑出门了。

      砰的一响,装扮温馨的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了。

      场地圭介习惯了,母亲这些突如其来的工作。年幼时的他还会期盼着母亲能选择推掉工作,留在家中陪伴他。可记忆里的母亲总是带着歉意的笑容说着下次妈妈在陪你,然后把他一人丢在家中,周而复始。

      黑发少年一脸恍惚,一直保持着凝滞不动的姿势。一时之间只能听见时针嘀嗒转动的声音。

      场地圭介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的嘱咐,让他去厨房关掉火。他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厨房内准备关火。

      刚走进厨房里,抬眼就望见那抹红。焦灼痛苦的火光在他眼睛里闪动着,似乎那一场永不会被扑灭的大火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脸色瞬时变得煞白,呼吸声逐渐急促了起来,那种头昏目眩的感觉又回到了黑发少年身上。熟悉的黑白斑点在空中飘荡,冰冷的麻意在僵硬的四肢上漫延着,仿佛下一秒他又要陷入昏迷当中。

      “叮铃铃——”

      门铃声响起。

      这一声门铃让场地圭介猛地从那种混乱不堪的牢笼中挣脱出来。

      「得救了。」

      好似从噩梦惊醒一般,他抚着胸膛大口呼吸着,惊惶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显现。

      良久,他才缓过气来。这时,门铃声又在他耳边响起。场地圭介低头不去看炉子上火焰,转身走出厨房。额角的虚汗被他抬手拭去,顿时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触感。

      他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人竟是松野千冬。

      “场地哥,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开门。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松野千冬半是埋怨半是疑惑的问道。

      “我刚刚...算了,没什么。”

      场地圭介欲言又止着。

      场地圭介让松野千冬赶紧进门,并指示金发少年去厨房关掉炉子。等到松野千冬关好炉子从厨房走出来后,他们便一同去到了卧室里。

      “千冬,你怎么来了?”

      场地圭介走到松野千冬的对面,盘腿坐下。

      “阿姨打电话让我来陪下你,场地哥。”

      松野千冬乖巧的回答着,他坐在地板上,正环顾着四周。

      “这样啊...”

      场地圭介低声说道。

      “场地哥,你还好吗?”

      忽然,松野千冬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场地圭介。他的目光落在黑发少年身上,清澈碧绿的眼眸中透露着担忧。

      “...我没事。”

      场地圭介偏过头,想逃避松野千冬此刻的眼神。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他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异常默契着保持了沉默。

      半晌后,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原本平静的对话演变成了一场剧烈的争吵,松野千冬大声质问着场地圭介为什么会有想独自一人死去的想法。而场地圭介却怒吼着让松野千冬别来管他的事。

      倏地,场地圭介却被松野千冬一拳捶歪了头。刹那间,两位少年就像争夺领地的雄狮一般,在卧室里互相撕打着。

      拳头击打在□□上沉闷声,愤怒指责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内徘徊。

      “你还是我当初认定的那个帅气的场地哥吗?!”

      “我认识的场地哥可不会逃避!”

      那时,松野千冬的怒吼惊醒了场地圭介麻木的心脏,也撕裂了他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碧绿眼眸里闪出触目惊心的光芒,那愤慨的情绪好像把场地圭介给刺痛了一般,黑发少年揍向松野千冬的拳头也在霎时停下。

      松野千冬原本紧攥的拳头突然无力地松开,他似乎感觉有一大片愁云从心头涌上了眼睛。他的眼前开始模糊了起来,泪水从他湿润的眼眶中大颗大颗的溢出,打湿了脸颊。

      场地圭介起身在周围零散的物品里找着纸巾,再找到纸巾后无可奈何的走到松野千冬身边坐下,将手中的纸巾递给了他。

      “别哭了,千冬你丑死了。”

      黑发少年盯着身边正在擦眼泪的松野千冬,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的目光晦涩复杂,似乎还参杂着一丝羡慕之情。

      「真好啊,还能这样大声的哭出来,我已经做不到能这样肆意放声大哭了。」

      好不容易等到松野千冬平复下来后,场地圭介将他与羽宫一虎和月见里郁弥的事情通通都讲述给了金发少年听。

      在场地圭介平静低缓的叙述中,松野千冬又红了眼眶,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原本低低地呜咽也变成了号啕大哭。

      他哭得那般大声,那般哀恸,仿佛是想要为了无法哭的场地圭介而痛哭着。

      几天后,场地圭介和松野千冬来到警局,准备想向警察询问月见里郁弥的事情。但他们却被警察告知因为月见里郁弥的母亲常年在国外,根本无法取得联系。

      但好在幸运的是,她的父亲倒是联系上了,恰巧今天正是对方来警局处理此事的日子。

      “打扰了,请问处理月见里郁弥小姐案件的警察是哪位?”

      一道儒雅的嗓音传入场地圭介的耳中。

      「是郁弥的父亲来了吗?!」

      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位夹带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

      “我是月见里先生的助理,月见里先生现在有一场很重要的商业会议,没有办法亲自前来。”

      “月见里小姐的事情现在由我来处理。”

      年轻男人向正接待他的警察解释着。

      警察和那个助理还在低声商量着月见里郁弥的事情,年轻男子的口吻就仿佛像在处理一只死掉的小猫小狗一般,言语中根本没有对月见里郁弥的尊重。

      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的场地圭介在此时咬紧了牙关,他瞪视着年轻男子。他的内心因为愤怒颤栗着,怒意在静脉里快速膨胀,逐渐沸腾起来向全身扩散而去。

      那强悍且迅猛的怒火燃烧着他的理智,黑发少年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他举起拳头,想揍向那个不尊重月见里郁弥的家伙,却被身边的松野千冬立刻拦住。

      “冷静点!场地哥!我们是在警局里!”

      “我怎么可能冷静下来啊?!”

      “那家伙可是一点都不尊重郁弥啊!”

      松野千冬奋力把怒火中烧的场地圭介拽出警局,直到他们走到无人经过的小巷里,松野千冬才松开了手。

      “千冬!你为什么拦住我啊?!”

      场地圭介朝着松野千冬振声大喊着,愤怒促使这个少年的眼眶通红。

      “场地哥,你难道要当着警察的面揍人吗?”

      松野千冬无奈的反问着。

      “可恶!”

      场地圭介面朝着墙,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墙面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紧紧闭着,下嘴唇被死死的咬住,痛苦的神色在他脸上浮现。

      忽然,他的右手紧紧捏成拳头,猛地发力捶向墙。

      霎时,碎石飞溅。

      最后,场地圭介还是从警察那里询问到月见里郁弥的埋葬地。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月见里郁弥被葬于跟羽宫一虎同一个墓园中。殊不知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其他的原因,月见里郁弥的墓也恰巧就在羽宫一虎的墓旁。

      梅雨季终于过去,东京还是迎来了酷暑。

      远方的苍穹呈现一片澄澈的湛蓝色,零散的几抹白漂浮在其中。阳炎透过层层相叠的枝叶倾泻而下,蝉鸣声络绎不绝。

      场地圭介和松野千冬踏入了墓园之中,脚下的青石板路已经长出了细碎的青苔。闷热的夏风吹拂着少年人的脸颊,周边尽是盎然苍劲的翠绿。

      一路徐行后,他们来到了月见里郁弥的墓碑前。

      黑发少年沉默地在月见里郁弥的墓前蹲下,将手中的白色洋桔梗放置在她的墓碑前。松野千冬在他身后屹立着,一言不发。

      场地圭介低垂着头,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指尖上。

      黑发少年在默默的在心中祈愿着。

      「场地哥双手合十的愿望里究竟有什么呢?现在的他...释怀了吗?」

      少顷之后,场地圭介从月见里郁弥的墓碑前站起身,然后走到旁边羽宫一虎的墓前拜了拜。

      “走吧,千冬。”

      在祭拜完月见里郁弥和羽宫一虎后,他们两人慢慢地墓园中走着。

      路上,松野千冬担忧的眼神时不时扫在他身旁的场地圭介身上。但黑发少年并未察觉,仍低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场地圭介正在努力回忆着往日与月见里郁弥的点点滴滴,忽然想起那日他送她回家时的情景。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的爱我,明白爱与死一样强大,并且永远地扶持我。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

      他们并肩走在街道上,两旁的樱花开得绚烂。突然月见里郁弥开口说出这几句话,让这个并不擅长国文的黑发少年愣神了好一会。

      「明明都是我认识的词语,怎么组合成句子我就听不懂了呢?」

      他那时还很疑惑,本想问棕发少女所说出口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时,却猛然发觉他们已经走到月见里郁弥家门口了。

      他还是将自己的困惑问出于口。

      那时的月见里郁弥则眉眼弯弯,粉唇微启着将几个音节吐露而出。

      但黑发少年想不起当时她对他张嘴说了句什么。

      就在他拼命回想时,场地圭介的耳畔处竟传来了月见里郁弥温柔的声音。

      “场地君。”

      刹那间,蝉鸣休止,万籁俱寂。

      黑发少年猛地抬头,居然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下看见了羽宫一虎和月见里郁弥!他们两人正十指紧扣,凝望着他,脸上笑意灿烂。

      场地圭介呆楞地停在原地,有点不可置信。他想要冲过去确认眼前的他们究竟是真是假,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他视线里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一起转头,对着黑发少年喊了一句什么。但那时,场地圭介却听不清他们到底喊了什么话,隐隐约约之中只听清了幸福这两个字。

      「…幸福?」

      因为长时间的的瞪视,让场地圭介的眼睛有点干涩的发痒。他忍不住轻眨了一下眼睛,刹那间,眼中的世界从昏暗转向光明。

      就当他迫不及待的定睛向那两人看去之时,树底下哪还有羽宫一虎和月见里郁弥两人的身影,只剩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夏风里飘荡着。

      “场地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松野千冬着急的声音在场地圭介耳畔处响起。

      “...我没事。”

      场地圭介转头看向松野千冬,那双琥珀色双眸就像忽然被点亮的星子,璀璨夺目。笑意逐渐爬上少年的眼角眉梢之中,仿佛脱离了某种沉重枷锁,他又恢复往日神采飞扬的模样。

      “千冬,你说今天晚上能看见月亮吗?”

      黑发少年突兀开口说道。

      松野千冬在看到场地圭介恢复正常后,放松地吐出了一口气。

      只是没想到场地圭介突然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他满头雾水。但这个十分尊敬场地圭介的少年还是老实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好奇心也促使他问出自己的疑问。

      “啊…能吧?月亮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在吗?”
      “场地哥你突然问这个奇怪的问题干嘛?”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

      场地圭介敷衍的回答了一句,接着他又兴致勃勃地对着松野千冬说道。

      “走吧,千冬!一起去吃炒面吧!”

      两位少年正坚定不移的朝着前路阔步走去。

      一碧如洗的天际里骤然划过两只洁白鸟儿的身影,它们相互依偎着,向着烈阳,一同飞去。

      人生漫长,总会有遗憾之事。

      只是我们会背负起这些遗憾,满怀希冀,义无反顾的朝着未来大步前行。

      地球没有摇摇欲坠,日月星辰也未陨落。

      无法重来的人生,那就尽量去快乐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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