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人间正道何沧桑7 ...

  •   轰隆!
      一道闷雷在浓厚的黑云里滚响,天空很快布满了乌云,将京城上方笼罩得密不透风。
      长街上,市卒小贩都在赶忙收摊子,神色十分慌张。
      “快点!快点!”
      一个小贩在不停地催促着自己的妻子,他们将最后一颗白菜装进了麻布袋子里,随后赶紧推着车消失在了长街上。

      冷风萧瑟,如一把长刀贯彻十里长街,卷起许多尘埃落叶。
      人这一生不也似这落叶尘埃?
      随风而起,随风而落,身不由己。

      空荡的长街那头,突然响起了清脆地锁链声。
      一辆马车载着一人缓缓驶来。
      身穿紫金鱼龙服的监察院士腰挎长刀,守在马车两旁。

      “郭大人,还有什么愿望,尽管提,我们尽量满足!”
      李桓看了眼囚车里的郭悠,发现他神色淡定,好似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宴。
      此人若不死,说不定是下一个张景阁!
      李桓在心中感叹了一番。

      “多谢李大人好意,不必了!”
      郭悠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淡淡道。

      李桓无所谓地点点头,押着车慢慢地朝东郊刑场走去。
      “头儿!有点奇怪,这街上怎么都没人啊?”
      一个下属奇怪,李桓轻笑道:
      “估计都跑去西郊刑场看热闹了吧!再说了,皇帝可发话了,谁敢送,谁就挨板子!”

      那下属却呸了一声,颇为愤慨道:
      “这些个读书人真没骨气,不就是挨板子吗?要是有人为我做了这等的事,别说是挨板子!就是砍头我也要来送一送!”
      李桓闻言笑了笑,心想年轻人果然是年轻,但他却也不忘本职,压低声音呵斥道:
      “说什么呢!你这舌头不要我可以给你割掉!”

      那人顿时噤声,想起自己的身份,磕磕巴巴道;
      “属下...属下失言了!”

      话音刚落,天空一道惊雷响起,随后这漫天的乌云终于是承受不住,豆大的雨滴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暴雨转眼间倾盆而至,将街上所有人打成了落汤鸡。
      大雨之中,视线变得极其不佳,李桓见此皱了皱眉头,按住腰间的刀命令道:
      “所有人招子放亮!”

      他话音未落,空中突然传来一道轻响,众人纷纷抬头,那下属心中一跳,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拔刀就砍。
      “叮!”
      火星亮起,那下属的刀被李桓拦了下来。
      随后那东西也掉在二人脚边,众人定睛一看。
      却是一把雨伞。

      很快,天空之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雨伞,街道两旁的巷子里,房屋里,一把把雨伞不要钱地扔了出来。
      一行人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护在马车旁执刀而立,如临大敌。
      但李桓却丝毫不惧,上前随意挑了一把雨伞,扔给了靠车的下属命令道:
      “给郭大人撑伞!”
      那人不知所措地接过雨伞,随即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撑开雨伞,为郭悠挡雨。

      “走!”
      李桓也拿起一把雨伞,撑着带领队伍往前继续走。
      大雨滂沱,似不要命地倾斜,整座京城都笼罩在雨幕之中。
      夹在队伍里的人看着泰然自若的郭悠,不禁在心中想到。
      马上就要死了,一把伞又顶什么用呢?

      “劝君更进一杯酒,黄泉路上莫回头!”
      突然,一道清冽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又有人从街道旁的二楼朝囚车上扔出东西。
      那东西哐当一声砸在囚车上,却没投准,随即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承酒的玉器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浓烈的酒香飘荡。

      所有人的喉头一动,知道那一定是好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与尔同销万古愁!”
      又有人附和道,接着扔出酒器,亦是砸得粉碎。
      “力拔山摧壮士死,一落黄泉碧九幽!”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无数的人高亢吟唱,无数的美酒砸在地上,无数的精美玉器摔得粉碎。
      一时间十里长街玉碎声不绝于耳,竟是压过了暴雨的呼啸声。
      接着,无数儒生从街道中的巷子涌了出来,沉默地站在道路两旁。

      除了李桓,护送的人皆是脸色惊恐,生怕是有人来劫囚车。
      但李桓却面不改色地招呼道:
      “继续走!不要误了时辰!”
      一行人这才又战战兢兢地上路。

      “郭大人!”
      暴雨磅礴,长街两旁沾满了人,他们之中,有之前郭悠门下的儒生,有聚贤庄的散人,还有今年才入京赶考的贡生。
      终于有人走到马车前面,将车拦住逼停。
      李桓抬头看着眼前那人,装作不认识地问道:
      “来者何人?”

      王孟庭端着酒碗,看着囚车里的郭悠,朗声说道:
      “我乃仰慕郭大人的读书人,此番前来,只求同郭大人再喝一杯送行酒!”
      “郭大人!请喝下这杯送行酒吧!”
      “郭大人!”
      街道两旁的儒生纷纷央求道。

      郭悠也终于从囚车里站了起来,他端着一壶扔到囚车里的酒,十分激动地看着道路两旁的儒生说道:
      “诸位!我郭某不过一介书生,实在是受不起诸位这般抬举!天凉雨大!喝完这杯酒,就请回吧!我郭悠,在这里谢谢各位了!”
      说着,郭悠对着众人举杯,艰难地在枷锁之中饮下这杯酒。
      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之前读到的一句诗词,当下仰天大笑道: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诸位!莫要再送!再也不见!!!”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一群儒生站在雨里目送马车离开,天色黑沉将倾,雨幕雷霆万钧,人群之中,有人低低唱到:
      “劝君更进一杯酒,黄泉路上莫回头,劝君更进一杯酒,此生不枉人间走,劝君更进一杯酒,刀下痛快不停留,劝君更尽一杯酒........”

      林熹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人会舒气,是因为心里面堵着一口气。
      而林熹的肺里还有内伤,当下林熹只觉得这口气越来越闷,天气又突然变冷,终于是忍不住咳了出来。

      但很快有人为他搭上了一层衣物,那上面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熹咳得厉害,突然手中一温,有人将他冰冷的手握住,薛白替他接过雨伞,关切地看着他道:
      “我来吧!”

      林熹点了点头,放开雨伞尽情咳嗽,突然他背心一胀,是薛白在替他按揉肺俞。
      薛白的力道沉稳柔和,很快林熹便觉得好受了许多,咳嗽也渐渐停了下来。

      稍微缓和后,林熹却说道:
      “我大概知道为何郭大人一定要死了。”
      “嗯?”
      “因为皇上是一定要他死的!”
      林熹兀地说道,薛白心中一惊,低声道:
      “林熹,这话万不可在别人面前说。”

      林熹脸色惨白,对着薛白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
      林熹吞了吞唾沫,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说道: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其实并不是功过相抵的问题,而是当郭大人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结局如此。”

      薛白听完林熹的话后,想出言安慰他,却也只有沉默。
      因为他知道,林熹是对的。
      皇家的威严不容挑战,皇帝的权威不容置疑。
      敢挑战者,死,敢质疑者,也是死。

      “只是连累薛大人了。”
      林熹看着薛白,抱歉地笑了笑。
      昨日殿上薛同明被皇帝以玩忽职守为由,暂时革职,贬为江苏巡抚,派去监管水利,今天一大早便从薛府离开了。
      薛白摇头道:
      “皇上此举并非是贬谪,而是明降暗升。况且此事本来就是我们礼部失职,与你并无关系。”

      林熹见他一本正经,言语诚恳,当下再说什么反而显得自己矫情,将身上的衣服递还给薛白。
      “你冷就先穿着,你身上内伤颇重,万不可再着凉!”
      薛白看着眼前递回来的衣服,顿时冷言冷语,似有三分隐怒。
      但林熹却并不怕他,一把将白杉披在薛白的身上,并抢着用手给他扣好扣子道:
      “我好多了,倒是你,你身上的伤莫非就好完全了吗?”
      不待薛白再说什么,林熹拍了拍薛白,拉着他就走:
      “走走走!赶快去西郊!待会儿可就看不上热闹了!”
      薛白看着眼前突然满血复活的林熹,心中却越发沉重起来。

      两人乘坐马车来到了西郊刑场,在靠刑场外三里就已经人山人海,马车开不进去,两人只好下车打伞步行。
      这里的道路两旁围满了人,比起方才的东郊真是热闹非凡。
      有人搭着雨棚,趁着天寒卖着滚烫的红糖姜茶,氤氲的热气冲散寒冷。
      薛白破天荒地领着林熹找了个铺子坐下,叫人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茶。

      林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感觉身体里暖了很多,他抬起头,发现薛白正看着自己,当下挑眉道:
      “怎么了?”
      薛白波澜不惊地收回目光,用汤匙摇了摇姜茶道:
      “没什么。”
      林熹弯了弯嘴角,突然问了薛白一个问题:
      “薛兄,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嗯?这.......”
      薛白没料到林熹会突然问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当下不知道说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好看”或者“不好看”就行了!”
      林熹也知道如果不给薛白选项,薛白恐怕是一辈子都答不出这个问题来。
      “好看。”
      薛白答道。
      “嘻嘻,是吧?我也觉得我好看!”
      “.........”

      “来来来!热栗子!热栗子!甜甜的糖炒热栗子!吃完幸福一阵子!不吃后悔一辈子!”
      这时,有小贩推着车吆喝道,正巧走过二人身边,林熹便拦下,要了三文钱的炒栗子。
      两人就在雨棚里开始剥栗子吃。

      很快周围越来越热闹起来,仿佛京城里所有的小贩都来到了这里,一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红红的糖葫芦!”
      “窝窝头!一文钱四个!嘿嘿!窝窝头!”
      “谁他妈买小米儿!”
      “菠菜!贱卖!菠菜!菠菜!菠菜!贱卖!!!”
      “臭鸡蛋!臭鸡蛋!放了三个月发酸发臭的臭鸡蛋诶!!!”

      林熹不明所以,想着这里不是刑场吗?
      前面卖吃的就算了,你这臭鸡蛋是什么鬼?
      更加让林熹吃惊的是,那卖臭鸡蛋的竟然是最为畅销的,人们纷纷出手购买,很快便将臭鸡蛋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情况?!
      最近流行吃臭鸡蛋吗?

      但很快人群便骚动起来,林熹的疑惑也随之解开。
      “来了!来了!在那边!”
      人群激动地围了上去,瞬间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长街那头,几十辆囚车押着长长地队伍走来,押送队伍的领头那人气宇轩昂,身穿蓝紫獬豸金纹长袍,正是洛朝言。

      而他身后的囚车里,关的正是秦万和杜昆明。
      这二人早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整个人身上血迹斑斑,眼神黯淡无光,而他们裸露在外的手指,上面的指甲竟然已经被拔光,只剩下凝固的血痂。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来送你两个死鬼!”
      洛朝言对着秦万和杜昆明骂道,随后心有畏惧地看着长街两旁的人,心想是不是自己也该早做打算,离开京城跑路?
      毕竟现在自己有把柄落下,私自逃离天牢可是不小的罪名。
      他没什么大义赴死的觉悟,对郭悠虽然敬佩,却不想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至少皇帝亲自下旨,安排他来送这趟差事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