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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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人近来是被洒扫落叶的声音吵醒的。不过将将浸入十月，满眼只见金黄。碰上天儿好的时候，风一吹，银杏便顺着丝丝斜斜的光翻滚着飘下，远山泛着的微红恰好勾勒叶子的轮廓，漫天波光粼粼，倒也别有一番闲味。
上午的课已经上了大半，困意大概也就这时候涌上来。走廊上的平滑光束裹挟着灰尘，偶然有人走过，敲碎阳光，惊起尘埃，只留下墙上影影绰绰。正是“日犹长”的时节，谁也没有注意到校门外何时停了几辆黑色的车，更没有人去在意大厅里迟迟挂起的横幅。
初踏进这所学校的时候，颜忱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次省上派人下来，本就意在突击检查，最好是能看到各所学校本来的学风。而墨中的领导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精，在问清来人之后，大张旗鼓地把学校重新布置了一遍，甚至让校长亲自提笔写了欢迎标语，极其高调地挂在大厅牌匾的上方。想到这里，颜忱还真就笑了出来，随行的省纪检部主任回头，觉得他笑得诡异，小心地问道：
“怎么了小颜？”
颜忱没有回过神，颇有些疑惑：“谁叫我？”
薛主任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除了我还有谁这么叫你？”还真就只有他这么叫——颜忱的父亲颜骐骥是之前总教育部办公厅的厅长，年轻的时候当过中学老师，也算是桃李满天下，手底下出了不少从政从教的人才，眼前年过四十的薛仲华便是他教的第一届学生。颜忱从小耳濡目染，在同辈中脱颖而出，可惜不是当老师的料，毕业后就安排进市教育局工作，没过几年就上调省级教研室，风头正盛，即使年纪轻轻，大多数有眼力见的人觉得还是叫“颜老师”妥当。
颜忱终于将自己从思绪里拉了出来，敛了笑容，对上前方一个中年男人的目光。“任副局。”他礼貌性地招招手，示意可以进教学楼了，随后退到薛主任身侧，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起话。一行五六个人，谁也没有认真听墨中校领导天花乱坠的介绍。
走到三楼楼梯口，任浦停了下来，一旁做介绍的学工部老师立刻转移了话题：“从这里直走就是目前二年级部分班级的教室了。左转是英语办公室，三个年级英语老师都在这一层。”任浦微微颔首，径直向前方走廊走去。
几个视察的人在三楼走着走着就分散了。颜忱和薛仲华开了会儿小差，走在了最后，却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晃到教学区，彼时第五节课的预备铃已经响过，上课铃正好响起，走廊上空无一人，只剩几只小巧的雀不明所以地在地上愣着，一蹦一蹦地跳开。
见两人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一旁带路的教导员像导购一样，赶紧将两人往前邀：“二位，不如去前面的教室坐坐吧？”
薛仲华瞥了一眼前方的班牌，如果记忆没有偏差的话，前面那两个就是理科实验班，在省上名号是响当当的，学生经过几届变换，唯独实力是全国数一数二，墨中自然也是当成再生父母供着，师资物资全往这儿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养了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黄花大闺女。
“不了，就在这里。”薛仲华还没说什么，颜忱不咸不淡地开口了。
教导员匆匆看了一眼班牌，又向教室里瞟了一眼，有些为难：“这个班好像在讲卷子吧……应该也没什么可听的……”
“我说，就在这里。”颜忱语气有些强硬，面子上却还是春风和煦。
没等教导员反应过来，心安理得“作威作福”的两个人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门。
很安静，但不是宁静，有青春年少时的窃窃私语，也有窗外的鸟叫，和风轻敲纱窗的声音。
没有来地舒服，心旷神怡。
学生回头看着两张陌生的脸，议论的声音逐渐充斥了整个教室。
“大家先安静一下”教导员此时却是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孔，“这是省上派下来视察的领导，大家务必好好表现，展现墨中的风范！”接着就是雷鸣般的掌声，不走心，夹杂着青涩的狂妄。
颜忱在后面剩余的椅子上落座，本想仔细看看窗外斜引进来的树枝——早在刚才进门的时候就怪异了，什么树会伸进窗子里呢？但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白皙的脸。唇不点自红，眉不画自翠，眼角成晕，耳垂似滴。旧时文人骚客，斯文倜傥，不过如此。而颜忱怔怔地打量完之后，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却是：
“太瘦了。”
其实不算瘦，只不过笔直地站在讲台旁，不苟言笑，鼻梁上的镜框还隐隐泛光，不免给人瘦弱的感觉。他好像就是一棵树，蛮不讲理地突然将枝桠伸进窗子，搅扰了窗内平静的湖泊。
没来得及问，一同落座的教导员已经匆匆解释：“我们学校平常是不选这么年轻的人进来的。不过他学历好，面试的时候瞧着也不错，想着教书不至于差，正好又有一个老师跳槽，就勉强招进来了。”觉得说辞不够，又补充道：“他是年轻了些，平时也没有让他做些什么大事，挑了个合适的班给他教，师生相处倒是很融洽。”
“我也很年轻。”颜忱将目光收回来，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
教导员发了愣，转念一想，这位年少有为，不免引人艳羡，保不齐就有人背后议论过，刚才那番话算是触了逆鳞。随即又赔笑：“是是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台上的人声色冷清，恍然一听，《礼记》也有几分冰冷理性的美，像是唱诗班诵着赞美禁欲主义的歌谣，自远古而来，停在纸醉金迷的湖畔。
一曲终了，未能醒司。
学生大半走出了教室，讲台上的人正在收拾资料。
教导员在中途就已经被遣走了，薛仲华嫌闷，上了个厕所就没再进来。
“你很适合教语文。”颜忱挑了很久，才想出一句几近是善意的话。
那人的脸上分明闪过一丝诧异，“谢谢。”依旧是冷冷清清。
“我是颜忱，省教研室工作。”言罢娴熟地递上名片。
“漆谷禾。”身前的人大致浏览一遍名片后，才放进衣袋里。
二人自然而然地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一角，阳光正好可以照过来。颜忱看着方才漆谷禾写在纸条上的名字，脸上笼上一层暖色：“这个‘漆’啊。是漆雕开那一脉的么？”
“是。”漆谷禾减了几分疏远，单这一个字就带上了笑意。
正是秋至深处的时候，颜忱却被从冬日里来的火烧了心。
“不知春滋味，一笑海棠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来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