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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如安 ...

  •   宸安十四年,深冬,边塞狂风怒号,黄沙卷着飞雪,四下一片苍茫。

      我心神不宁在风雪里站了一早上,风雪声慢慢的让我心安,直到林副将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神态悲痛,话难成句:“将军,圣上他、他驾崩了。”

      “大逆不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脑袋不想要了!”

      我疯了一样的大吼着,可心里对他的话早就有了判断,除非他疯了、不,就算他疯了也不会胡乱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圣上他,他才三十二岁啊。

      我喉咙一腥,吐出血来,好不容易稳住了颤颤巍巍的身体,扑通的跪在地上朝皇城所在的方向重重的嗑了三个响头。

      大楚在高宗皇帝的治理下繁荣昌盛、国泰民安,边关已经多年未见硝烟,我自请辞官为皇上、为先皇守陵。

      当今圣上见我一片忠心,允,但若有战,召必回。

      我自然坚定应声,对于我来说,这是先皇要守住的江山。

      我叫如安,是先皇亲赐的名字,但后来他说:“如安,你这名字取得真好。”

      他说:“如安如安,如意长安。”

      见他笑容里泛着苦涩我就知道,我的名字是叶思一取的。

      我初见先皇那年八岁,他才六岁,在那之前我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叫花子。

      深冬时节又下着大雪,又湿又冷,我为了一个包子被追打了半条街,最后被堵在死胡同里打得半死不活,腿被打折寸步难移。

      我懊恼死了,这城中的大街小巷我都熟悉得不得了,七拐八弯的居然跑到这死胡同里。

      我扯着嗓子张嘴呼救,声音被风雪声淹没,我又继续喊,可就连怂恿我去偷包子的大叫花子也早在我被追打的时候就跑得不见踪影了,没谁会来救我的。我这样想着也就不喊了。

      真的好冷,好疼,我蜷缩在长街角落里瑟瑟发抖。

      雪越来越大,重重的压在我的伤口上,血水沽沽的流出来滴在雪面上,一地殷红又很快被雪掩埋。

      我觉得我死定了。死在除夕,这真是。

      先皇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被拘禁于冷宫的小皇子,那天他是偷偷从冷宫里跑出来的。这些事我后来才得知。

      小小的六皇子踏着积雪朝我走来,一手用手帕按住了额头冒血的窟窿,一手把一件外衣披在了我的身上,“你还好吗?”

      我想这是个小菩萨。

      我点了点头。

      大雪还在下着,六皇子分明没有撑伞却没有被雪淋湿,像是有人为他撑着伞似的,他走近时,连我都没有再被雪淋到。

      真是奇怪。

      这真的是一个小菩萨。我又想。

      我并不好,在迷迷糊糊的乱想中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干净的厢房里,伤口都被处理好了,就是还动弹不得。

      我偏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六皇子,他真小,还没我高,记忆中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不知道小小的他是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他见我醒了对我说:“我都打点好了,你且在这里好好养伤,大夫每日都会来给你换药,等你伤好了再离开。”

      “大恩不言谢,但我一定会报恩的。还请小恩人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好了就去找你给你当牛做马!”

      “不用了。”

      “不行,有恩不报非君子!”我固执道,其实我那时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道什么是君子,不过是不知道在哪里听了一耳朵就学着说了。

      他听着果然笑了,然后说:“我叫叶思一。”

      我原以为六皇子是不方便说名讳才随口编了一个,可后来我才发现不是。

      我大逆不道的唤先皇一声辞镜,想着若要用什么概括辞镜的一生,“叶思一”这个三个字足矣。

      叶思一。这个名字我记了一辈子。

      叶思一是谁?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辈子。

      那时我说:“好,等我好了就给你当牛做马!”

      他的笑意更深了,“好啊。”

      他说完跳下了床,因为他的腿太短了,坐在床边都踩不到地面。

      我看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板着脸回过头来看我,气呼呼的小脸都鼓了起来。

      这一幕就这样深深的刻在我的脑海里,后来他在刀光剑影里大杀四方,君临天下杀伐果断,纵然后来他不苟言笑,我却始终记得他六岁时气呼呼的模样。

      真是、可爱。

      确实可爱,我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瘪了下去,笑得眉眼弯弯,却不是对我笑的。

      他眼睛里的人不是我。

      但记忆中房间里并无第三个人,真是奇怪。

      他离开了,我记得他是被抱着离开的,或许又不是?我想不起来了。

      我病好后就开始寻人,可我把整个皇城都翻过来了,连一户姓叶的人家都没有,更别说一个叫叶思一的人。

      又过了一年,我再次遇到了他。

      彼时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六皇子了,搬离冷宫住进了豪华的皇子府。

      而我,真是幸运,我做了六皇子的随从,却不是去当牛做马的。

      在六皇子府的前几年是先皇最快乐的几年,记忆里他总是开心的,总满怀期待的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像是在等人。

      一次两次……我确定他是在等人,却想不起来他在等谁,但我知道他总是能等到。我却见不到他等的那人,或许见过,但我不记得了。

      他喜欢梨花,喜欢极了。

      有一天我突然想,六皇子等的人莫不是只梨花妖?

      我看话本就是这样写的,结合着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我越想越觉得很可能就是这样的,我开始害怕,若那真是梨花妖,害了六皇子可怎么是好?

      但我很快就知道我多虑了,就当那是只梨花妖,那也是一只能让六皇子开心的妖,是一只绝不会害六皇子的妖。

      可在六皇子十一岁那年,他就等不到了,他静默的站在门口一夜又一夜。

      我给门口的一排路灯换了一次又一次的蜡烛,陪着六皇子在门口看过很多次天亮。

      我想劝他,又不知道怎么劝才好。说你别等了?

      等什么呢?

      哦,梨花妖。

      于是我说:“梨花要春天才开呢。”

      他凝眸看了我许久。

      后来,他果然不等了,却是因为和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还有七皇子斗得不可开交,他不爱笑了像变了一个人,在风起云涌里如履薄冰。

      六皇子聪慧,生来便是要成大事的,那些皇子联合他们的母妃、母妃身后的家族势力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毕竟身在斗争的漩涡里,怎么可能万事周全,更何况他没有三头六臂。

      我还是担心,每天战战兢兢,拼命练功,再拼命一些,只有强大了才能护得住他。

      我的担心不无道理,六皇子被暗算受了伤,看着他面无血色的躺在床上,我恨我没有三头六臂。

      六皇子、应该称宸王殿下了,殿下可没白受这回伤,让三皇子失了势,封了宸王。

      “一一、一一……”

      “思一!”

      他烧得神志不清,嘴里不停的喊着这个名字,我终于知道了原来那“梨花妖”叫思一,叶思一。

      我不敢以下犯上握住他的手说“我在”,只折了几只梨花塞进了他的手中。

      殿下可算慢慢好了起来,我高兴之余又有些后怕,我折了梨花,若是叶思一真的是只梨花妖,我伤着了他,殿下肯定要怪罪的。

      若真是这样,可不是罚月银这么简单。

      好在,殿下并没有怪罪,因为叶思一又出现了。

      我仍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没有一点叶思一的印象,可我就是知道他回来了。

      殿下挖出了在梨花树下埋了三年的酒,他那样的开心,又不太开心。

      我知道这失而复得的喜悦里还夹杂了未知的再失去的恐惧。但不管怎么说,殿下又变成了那个会鼓着腮帮子生气的人,他不再冷冰冰,我也开心。

      我越发确定了叶思一的存在,即便我仍记不起他以何种方式在殿下的生命中存在,可是这不重要,我记不记得不重要、全天下记不记得不重要,殿下记得就够了。

      殿下被立为太子前曾南巡,我知道叶思一必定与殿下同行了,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旅程,美好得连同路上遇到的波折都成了别样的风景。

      殿下在涵州停留了许久,离开时,留下一片梨花树。

      风吹来时凉得很,拉回了我的思绪,我看着皇陵周围的梨花树突然有些想哭。

      这些梨花树是先皇生前亲手种下的,三年了,先皇长眠于此三年了,这些梨花年年都开,却无人再于树下埋一坛醇酒。

      回顾先皇的这一生,我终于想明白了叶思一是谁,即便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但我知道他是存在的,为高宗皇帝辞镜存在,叶思一是辞镜的:我也终于想明白了,高宗皇帝是天下的,而辞镜是叶思一的。

      他们属于彼此,即便他们相交然后相离,然后在时空里遥遥相望。

      相离的预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了又想,想起了那年冬祭。

      殿下在冬祭那日受了伤,他伤的并不严重,没两日就好了,但他很痛苦,且行为疯狂。

      我清楚的记得他醒来的那日提着剑杀进了国师府邸,他将深得帝心的国师刺伤,此事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缘由,可我知道殿下冬祭遇刺是国师所为,但皇上瞒了下来,殿下也在刺伤国师后不再提及此事。

      殿下伤国师不是因为国师刺杀他,叶思一为救殿下受了重伤。我想。

      为了证明我的想法,我去太医院翻看太医的出诊记录,去火房翻看药罐,去寻找倒掉的药渣……我一无所获。

      叶思一真的存在吗?就算他是妖,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是殿下的臆想,还是我的臆想?

      别人我尚且不知,但我几乎与殿下朝夕相伴,如果叶思一不存在,那殿下的许多行为便无法解释,他的一生就是破碎的、无法连续的。

      所以叶思一必然是真是存在的,只存在于殿下的世界里,我想或许我也同叶思一朝夕相处过,但他却不能停留在我的世界,连同有他的记忆也不能留下。

      楚朝祖制皇子年满十五便要娶妃,殿下毅然违背了祖制却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说,大臣们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

      而我想了又想才想明白了殿下不愿娶妃的缘由,殿下心爱之人是叶思一,非叶思一不可、唯叶思一不可,殿下的爱意没有丝毫隐藏,那样的赤诚热烈,我却后知后觉,真是迟钝。

      但我发现殿下似乎没有和叶思一表明心意,情爱真是折磨人,我看着殿下爱而不言,爱而不得,其实是不理解的,我能感觉到叶思一对殿下亦有情,如此殿下表明心意然后与叶思一携手与共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吗?何至于痛苦至此?

      殿下在我的心目中一直都是坚韧强大的,朝堂上搅弄风云,战场上所向披靡,这世间似乎没有什么能将他打倒,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记得那一战殿下九死一生,决胜时刻姚安臣那一剑几乎是冲着直取殿下的性命去的,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手中的长戟插入偷袭我的敌军的胸膛,血溅了我满脸,我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的看着,除了大喊一声“殿下!”什么也做不了。

      那把剑最终没有没入殿下的胸膛,却比破开他的血肉还要痛苦万分。

      殿下疯了一般大喊着,他像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剑指姚安臣,但那满是戾气的一剑却偏离了要害,我不知道殿下为何在最后一刻收了手,他眼中的泪混着血水和尘埃,在无光的眼眸中显得浑浊不堪,他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跪在尸山血海中。

      我看见他疯狂、崩溃、绝望然后心如死灰。

      我可以肯定的是,叶思一替殿下挡了那一剑,并且丧命于剑下,因为那把没有没入殿下心口的剑在某种意义上杀死了他。

      我忘不了那之后他的每一分每一秒过得有多煎熬,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一天又一天,他活着却如同死了……如果他身上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如果不是叶思一想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想让他好好活着,他真的会跟着离开。

      后来,他真的有在好好活着,尽管只是表象,但即便如此也算难得了。

      我原以为殿下就会这样好好的活下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忘那些伤痛,然后重获新生,却没想到汀溪一行,让殿下堕入更黑暗的深渊,整个余生都在黑暗中浮沉。

      殿下历经艰辛,冲破重重阻挠成为了九五至尊,可这个位置对于他来说有的只是沉重的责任和无尽的孤独。

      叶思一是辞镜的一生,却不是高宗皇帝的一生。

      如果说殿下在战场上随着叶思一一同死去,那么他从汀溪道观里醒来就如同再死去一次,其中缘由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殿下在一次喝醉后同我讲起了一个关于异世的故事,我才隐隐明白殿下为何这样痛苦。

      无法跨越的时空是爱而不得的罪魁祸首,而最痛苦的却是曾经相拥。

      事后我记不起故事里与叶思一有关的一切就像殿下记不起他同我说起这个故事一样,我只能靠我看过的那些话本了补全这个故事,但这几乎没有什么真实感,全凭一个执念去支撑起故事的前因后果。

      而我的执念来自于殿下的执念。

      他的一生去过许多的地方,心却只在涵州和祈安停留,他说:“我们在祈安相遇,在涵州相守。”

      或许是他没有提及“叶思一”我竟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他每年冬天都会在祈安皇城冷宫中赏雪,每年春天都会南下涵州,留下一棵梨花树后方归来。

      久而久之便有人猜测高宗皇帝冷宫赏雪是为了怀念太后,而太后喜欢梨花,然而事实上太后喜欢海棠。

      他的一生做过太多令人费解的事,但总会有人给他的行为做出解释,哪怕是与真相天差地别,哪怕漏洞百出也会让世人信服,谁会想到他的生命中曾出现一个叫叶思一的人呢?

      也是,天下大得很,五湖四海、三山六岳却装不下叶思一的身影,这世间包容万物却容不下叶思一存在的痕迹,记载万事的史书写不出“叶思一”这三个简简单单的字。

      我看着陛下夺过史官的笔在史册上一遍又一遍地一笔一划写下“叶思一”这三个字,然后字迹一次又一次消失,就像叶思一这个人一样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安,你记得叶思一吗?”他每次喝醉后都会问我这个问题,我每次都认真回答到:“记得,我记得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肯沉睡过去。

      那天,他穿得单薄站在冷宫中落满积雪的梨花树下,积雪洁白远远看去和开了满树的梨花似的,我拿着伞寻过去时,雪落了他满头,人、树、雪几乎融为一体。

      “陛下,回去吧。”我说。

      他静静地看了我许久,“如安,你这名字取得真好。”

      “如安如安,如意长安。”他眼神清明并未喝酒,问到:“如安,你记得叶思一吗?”

      “记得,我记得的。”

      “因何记得、记得什么?”

      我愣在了原地。

      因何记得、记得什么?因何记得、记得什么?

      因为陛下的喜怒哀乐、因为陛下的言行举止,记得陛下柔软可爱、欢喜雀跃,记得陛下苦苦等待、爱而不得,记得陛下崩溃绝望、备受煎熬……

      直到那一刻我才清楚的意识到我记得的从来不是叶思一。

      陛下看着我错愕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湿润一片,他没等我的回答就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做出了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我问:“叶思一真的存在吗?”

      他猛然停下了脚步,剧烈的咳起来,咳出来的血落到积雪上晕开一地洁白,然后昏迷过去。

      陛下大病一场,烧了一整夜,后面又断断续续烧了几天,缠绵病榻一月余,仿佛把这一辈子的病都生了。

      我举着佩剑跪在雪地里请罪,想着只要守着陛下好转,我就自刎谢罪,但陛下拦住了我,他说:“你何罪之有?”

      那之后,我不敢再提及任何与叶思一有关的话题,陛下也不再在醉后问我记不记得叶思一,甚至连他梦中呓语也没有再出现“叶思一”这三个字。

      直到他的隐疾发作。

      陛下在继位不久后御驾亲征时受了重伤,伤愈之后留下了病根,久了便成了隐疾,但无论是重伤还是隐疾天都不让史官写入史书中。

      那次隐疾发作来势汹汹,太医皆束手无策,陛下几乎就撑不过去,迷离之际他对我说:“如安,叶思一是存在的,我的思一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嗯嗯、嗯我知道的,陛下我知道的,我记得他、”我话难成句,反复说着:“我知道的,我记得的……”

      看着他渐渐合上的双眼,我彻底慌了,不管不顾的把这些年来拼拼凑凑的叶思一的形象、叶思一和陛下做过的事都说了出来。

      我本是孤注一掷,幸而陛下真的没有再闭上眼睛,撑着眼皮听我讲述着桩桩件件和叶思一有关的事情,撑到了国师赶来。

      国师到后将我们都赶出了陛下的寝殿,我不知道国师对陛下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总归结果是好的,陛下竟好了起来,并且身体日益强健,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

      也正因如此我才放心领兵驻守边关,后来听服侍陛下的宫人说陛下自病愈之后身体一直都好,隐疾也再未发作过,不曾想、不曾想不过一年陛下还是走了。

      风翻卷着飘落的梨花,我握紧手中的酒壶和梨花碰了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将我这清醒又糊涂的一生一同咽下。

      “陛下我记得叶思一的……叶思一、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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