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满山遍野

91、蒹葭

　　“嗯。”宋凝紧紧的捂住嘴巴应了一声，她说不出话，把手机递给了一旁的顾泽深。

　　顾泽深也悲痛，但大部分都压在了心里自己默默承受，他尽量的把语气放平常，“一一，我们这里有些事走不开，叫了小渊来接你回家。”

　　叶思一还是听出了顾泽深语气里隐忍的悲伤，他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早一点回去的，“不用的，别麻烦他了，我自己回来。”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他已经在路上了。”

　　顾渊当天下午就到了南临，待他爬上汀溪山时间也还早，不过他看着叶思一的状态决定休息一晚再走。

　　“思一，伯母生病了，伯伯在医院里陪着她，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本来我该自己回去的，谢谢你，我们明天早上就走吧，我去看看阿姨。”

　　“一家人客气什么，更何况我答应了小辞、”顾渊顿了顿，懊恼的看向叶思一，见他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之后才继续道：“答应了他要好好照顾你。”

　　叶思一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是失败了。

　　顾渊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从学习到生活、从学校到娱乐圈，说的都是些有趣的事，只希望能稍稍转移叶思一的注意力，让他不那么难过。

　　或许是顾渊实在健谈，能把七分有趣的故事说得十分有趣，叶思一多多少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他在顾渊绘声绘色的讲述里睡着了，这是那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睡着，即便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叶思一家里。

　　顾渊做好了饭菜端进房间里，见叶思一坐在床上看着柜子上的乐高发呆，他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挡住了叶思一的视线。

　　他倒是想把和小辞有关的东西都藏起来，可这家里除了随处可见的乐高，哪哪也都是小辞生活过的痕迹。

　　他都能感觉到小辞的气息，更何况是和小辞朝夕相处的思一。

　　除非把所有东西都扔了重新装修，可是只要心里还念着，就算搬到一个全新的地方也是一样的。

　　叶思一的视线还是没有移动，他甚至都没有发觉顾渊走过来。

　　“思一，吃饭了。”顾渊把饭菜放到了饭桌上。

　　叶思一这才回过神来，“顾渊，你可以不用这样照顾我，我自己可以的，你都请了好多天假了吧，该回去上课了。”

　　“害、我这样的，上不上课都一样，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可放心不下。”顾渊把菜盘子往叶思一面前推了推，“别光吃饭，我做菜的手艺可是公认的好呢。”

　　叶思一没有再说什么，夹了菜低头吃饭。

　　“哎思一，我们出去走走吧，自从上次去医院看过伯母后，你都多久没有出门了，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

　　饭后，顾渊想方设法的想带思一出门散心。

　　“嗯。”叶思一想了想道，“去海边吧。”

　　“好、嗯？”顾渊突然后悔提议出门了。

　　叶思一看着顾渊不加掩饰的慌乱微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跳海的。”

　　“啊、我、”被看破心思的顾渊语塞，他拍了拍额头讪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他反应过来时惊讶道：“你刚刚笑了？！我没看错吧？”

　　叶思一没再笑，语气却是难得的轻松，“走吧，你武装一下，我们出门。”

　　顾渊现在可是娱乐圈里冉冉升起的新星，“许顾渊”这名字放出去就能得到一大波尖叫，虽然被认出来还没有达到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步，但也是会被围堵好一会就是了。

　　“没事，我现在应该在学校里上课呢，更何况认识我的也应该都在学校里上课，没人会注意到的。”顾渊嘴上这样说着，出门时还是戴上了帽子和口罩，就这样还差点被认出来。

　　许是天气好，叶思一心情似乎没那么沉重了，还打趣了一句：“小渊实红啊。”

　　天气确实好，天空湛蓝、阳光明媚。

　　沙滩柔软、海风清咸，海边年年如此，他也并没有因为“人非”就看出有什么不同，这熟悉的画面甚至还勾起了他许多回忆，是美好的。

　　他最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拉着顾辞到海边，漫步在湛蓝的天空下，那时候，顾辞脸上有笑容，眼睛里有他。

　　叶思一静静的看着海面，突然眼睛里有了光，他的声音轻轻的，“顾辞。”

　　“嗯？”顾渊顺着叶思一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海浪翻卷着打在沙滩上。

　　见叶思一动了一下，顾渊慌得连忙紧紧握住了叶思一的手腕，“思一！”

　　叶思一愣了片刻，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里平静又暗淡。“你读过《蒹葭》吗？”

　　“啊？”顾渊不明白叶思一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回答道：“读过啊，教材里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叶思一垂眸，敛去满眼的苦涩，“我以前并不是很懂这首诗里的感情，现在、我懂了。”

　　这段时间，他总是能看到顾辞，看到他坐在地上拼乐高，看到他在落地窗前弹钢琴，看到他在阳台上逗殿下、看到他在厨房里切菜……看到他站在海浪里给他捡贝壳。

　　顾辞好像就在他身边，他能看得到，甚至似乎都能听到顾辞的呼吸声，可是一转眼，顾辞就不见了，他看不到、抓不住，好像天涯咫尺又像咫尺天涯。

　　而事实上衡量他们之间距离的是时间单位，他不怕道阻且长、道阻且跻、道阻且右，只是这时间长河，不得溯回。

　　宛在水中央。

　　宛在水中坻。

　　宛在水中沚。

　　他宁愿不懂……

　　“思一！”

　　顾渊见叶思一嘴角有血吓坏了，手忙脚乱的把晕倒过去的叶思一扶起来，而后又拨打了120。

　　救护车上，顾渊看着奄奄一息的叶思一慌了神，他不敢再去刺激宋凝，除此还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语词、”

　　正好是课间，苏语词看着来电显示立马按了接听，“终于想起我来了？思一怎么样了？”

　　“他、他很不好，我们在去市医院的路上，我一个人不行，你快过来。”

　　“好好、你别着急，我现在就过去。”苏语词听着顾渊着急的语气就知道情况不太好。

　　顾渊向来都是一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样子，苏语词还从来没有见过顾渊慌乱成这个样子，突然有些吃味，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披上校服带上口罩和鸭舌帽就出了校门。

　　嗯，他追着顾渊去参加了一个选秀节目，本来只是想去追媳妇的，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和顾渊一起出道走红了。

　　叶思一身体本来就不好，又悲怆过度，全凭悲伤掩盖住了身体感知才撑了那么多日，这一下子真是病来如山倒，养了近一个月才见好转。

　　病房里，宋凝和陈淑婷刚离开没多久，叶思一看着窗外的落叶乔木发呆。

　　顾渊和苏语词放了周假一起去医院看叶思一，进门就看到这样的景象。

　　“思一？”顾渊唤了一声。

　　“嗯？”叶思一会过神来，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来了，我明天可以出院了，周一就去学校上课。”

　　听到叶思一这样说，顾渊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还是有些担心，“你、可以吗？”

　　“可以啊，我都请了半个多学期的假了，也该回学校了，我还挺想安宁的，想让他带我去吃那家超可爱的小甜品，还有小景还有……”为了证明他可以的，叶思一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没有注意到顾渊和苏语词的脸色不太对劲。

　　事实上，他的确想安宁他们了，他一直都还没有告诉他们真相，毕竟，知道了也只是多了几个人难过罢了。

　　高三了，他知道安宁那样努力就是想和小景一起考烁大，他不想给他带去悲伤和烦恼，就想自己先缓一缓再告诉他们。

　　“阳历都已经十二月了吧，安宁是月底的生日，小景比他小两天，这可是他们的十八岁生日，我得想想送点什么礼物才好。我之前答应安宁要给他设计一身独一无二的汉服，就送这个好了，他要我亲手做的，我早就画好设计稿，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了。”

　　叶思一不禁想到当初安宁说要他亲手做的，顾辞还醋得不行，三天没和安宁说一句话。他想到了顾辞，难过倒也没有蔓延开来，也可能是已经饱和了。

　　“至于小景，送什么好？你们俩好像对送礼物这事挺有研究的，要不一起帮我想想？”叶思一尽量让气氛没有那么沉重，自顾的说了一会才意识到了气氛不太对，“你们这是怎么了？”

　　顾渊眼神闪躲着，“思一，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林安宁和李景、”

　　“小渊？”苏语词打断了顾渊的话。

　　叶思一感觉自己的心空了一下，他突然反应过来，都过了那么久了安宁和小景不可能连一个问候的消息都没有发来过……他慌忙问道：“他们怎么了？”

　　他抓住了顾渊的袖子，“顾渊你快告诉我，安宁和小景他们怎么了？”

　　顾渊吐了一口气，知道思一迟早要知道的，与其让思一从其他地方得知，不如让他们说了，还能看着他点。

　　“思一，他们……”

　　叶思一听完顾渊的讲述后身上一下子没了力气，重重的跌坐在地上，许久，他颤抖着声音问：“小景、他、判了几年？”

　　“过失杀人，十年。”

　　“可是田成该死！他是黑.恶.势力，贩.毒、故意伤害他人人身安全，还、还……他本就该死啊！”

　　“我知道，我知道他该死。”顾渊蹲坐在叶思一安抚他，“可、”

　　叶思一知道，他知道即便田成该死，小景也没有权利杀了他。他无力的靠在了墙上，“剩下的那些人呢？”

　　“或重或轻都判了刑。”

　　“安、安，宁、他，”

　　叶思一没有力气把安宁的名字说完整，也突然没了勇气听安宁的现状。

　　他拿出了手机，翻看了和安宁的聊天记录。

　　六七张小甜品的照片。

　　“思一快看！！！”

　　“是不是超级可爱？”

　　“我也觉得可爱死了。（爱心眼）”

　　“我一看到就想到了你，我知道你肯定喜欢。”

　　“嘻嘻，快夸我。（得意）”

　　“等你和顾辞回来了，我带给你吃呀。”

　　“啊蛋糕做好了，晚点聊。”

　　……

　　叶思一是在医院里见到林安宁的，这所医院的装修风格比他之前呆的那所更加压抑，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重难闻。

　　林安宁坐在病床上，表情呆滞，目光是涣散的，或者说，他没有目光。

　　顾渊说安宁患上了重度抑郁。

　　叶思一手扶着门框，脚步停滞不前，那一刻他不知道该如何抬脚。

　　“思一？”冯清把叶思一叫进了病房，她捋了捋林安宁的头发，“儿子，思一来了，你看看他，你说句话、乖儿子，你说句话好不好？”

　　叶思一看着眼眶就红了，安慰道：“阿姨，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冯清擦了眼泪，“思一你陪他说说话吧，我去拿药。”

　　“安宁。”叶思一坐在了床边，颤巍巍的握住了林安宁冰冷的手，“安宁，我回来了。”

　　“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