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息》长问

2、Chapter 1 “我要你活

　　“钟先生，”前台的小岳看见我，轻轻地笑着，“小述哥在冰场。“
　　我点了点头，步入场内。
　　场上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场中弯下腰给一个小女孩轻声指导的黑发青年——他生得出挑，眉眼本身其实极富攻击性，只是跟孩子们说话的时候，温柔得看不见偷偷敛起的棱角。
　　他抬眸时和我对上了目光，笑着抬手比了个“十“，示意还有十分钟下课。
　　我在场边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认真地看着他，脑中浮现的旋律，和不时地目光交错。
　　一如之前漫长的七年。
　　无论我们事实上所处的位置，我似乎都总是在凝望他，看他的眼，他仰起的头颅，他微汗的脖颈，他缓缓抬起的手，和我想亲吻的唇。
　　哪怕替我受了三年的苦，他站在冰场上，依旧光芒万丈。
　　我怎么舍得。
　　思绪飘得远了，他将女孩送到家长身边告了别，已到了我面前，回神便是他带笑的浅棕色瞳孔。
　　“今天去哪儿？“他趴在栏杆边，笑着看我。
　　一个月以前第一次在俱乐部找到他，就是在这里，我等待甚至有些期盼着他指责我破坏了他的前途，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我垂着头，抿了抿唇，心没来由地狂跳不已。
　　“我饿了。”可我只听到他语气中带着笑意，“三年没吃好而已，要补偿的话，就包了我接下来三年的伙食吧。”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留下一个俗气至极的念头——三年怎么会够，一辈子都行。
　　我听到自己轻应了声：“好。”
　　我每日来接他下班，带他到打听到的馆子吃饭，从路边摊到高档餐厅，把周边地区都吃了个遍。
　　一天他坐上副驾作深思状，忽而抬头：“我觉得我现在很像被公子哥包养的小白脸儿。”
　　严肃的语气让我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了下来，仔细端详他俊朗的眉眼，思索着他前国家队运动员的身份，考虑了一下自己看起来就孱弱的外表，正色道：“老实说，你真的不觉得别人眼里我才是那个小白脸吗？”
　　他悠悠靠上椅背，不紧不慢伸了个懒腰：“那敢情好啊，占便宜的是我，挨骂的是别人。”
　　我比谁都清楚这话没有任何恶意，可听在耳里像是在我心上又扎了一刀。如同重逢时我明知他绝不会指责我，却还是矫揉造作摆出一副赔礼道歉的姿态。
　　也许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罢了。
　　归根结底，我还是个自私的人。
　　我回神看着栏杆边的人，三年的牢狱之灾，其实也还是留了些痕迹——他瘦削了不少。
　　我勾起唇角：“带你去见个故人。”

　　一个月前我算好了他出狱的日子回国，却只在狱警那儿得到了他已经提前出狱的消息。
　　“你是小述的朋友啊？”那个姓陈的年长狱警似乎很喜欢于述，“那孩子可乖了，我们知道了他的事情都替他不值。多好一男娃，又优秀又阳光的，偏偏被关到我们这破地方……”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跪下忏悔，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我毁了他。
　　他没有看出异样，只是继续说道：“对了，他以前并不是那什么……滑雪运动员？”
　　“花样滑冰。”我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
　　“哦对对对，就是这个，小述刚来不久那会儿，有一群志愿者组织我们和另一个监狱搞什么活动，在滑冰场教大家滑冰，那小孩就被起哄着表演了一个。老头儿我虽然不懂那些个专业的，但那滑得是真的好啊，像个燕儿一样轻，倏地就飞起来了！”
　　“那之后我们给小述腾了块空地出来，他没事能去练练什么基本功，但条件还是不行啊，我们几个老觉得把孩子埋没了。”
　　“一年前有个提前出狱的机会，小述一直表现得好，其实没费多少力就给他争取到了，现在好像在个俱乐部教小孩子滑冰吧，他之前还带我们去看过的……”
　　我抬了眼，按捺住自己的心情：“您还记得……那个俱乐部在哪儿吗？“

　　我那时到俱乐部，他已经下了课，带我进来的小岳跟我一起站在冰场边看着于述一个人在空旷的场地上练习，说道：“快一年了吧，小述哥刚来就跟我们经理说了不要奖金和福利，工资也可以别人少，但是希望每天晚上可以多留在冰场上三个小时，额外花销从他工资里扣。”
　　“他就天天等人散了练到晚上十点半再收拾回家。你这会儿来也亏得是找他，别人早就走啦。”
　　音乐结束，于述向无人的观众席优雅地行了礼，抬眼看见我和小岳，神情有一瞬的错愕。
　　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穿透了四年的光阴，耳边小岳还在说着什么，我却再听不清她的声音——仿佛那一眼，我等了半个世纪。
　　我看着他额间点点的薄汗和因呼吸起伏着的胸膛，又一次乱了心神。
　　数年浮在虚空中的思念突然有了实体，我着魔一般确认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阿意？”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走近了，小岳已经离开。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那设想无数遍的道歉突然变得无力——我早就知道他并不需要，却还是一遍遍徒劳地预演。一切都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看到了吧，钟意，你就是个懦夫。自私的懦夫。
　　我想起三年前那一段连日的阴雨天。
　　钟意的审判终于下来了，四年。即日执行。
　　我在于家大门跪了三个日夜，淋了三个日夜的雨——一向羸弱的身体竟撑住了没有倒下。
　　严姨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放了我进去。我跪下，向这个从小待我如己出的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上有温热的液体，我已顾不得去想那是不是血，只是垂头静静地跪着，任雨水和血水交织着让周围的地面狼藉一片。
　　沉默如一把尖利的刀。隔一秒便又进一寸。
　　最终还是严姨开了口：“小意，事到如今我不能忍着恨说我毫不在意，但阿述那孩子对你情深意重，你知道他脾气犟，可他走之前破天荒地……求了我，叫我不要为难你。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怪你，所以你记着，我不会原谅你。”
　　我缓缓抬了头，朦胧泪光中看着眼前漂亮精致但因连日的奔波倍显疲态的妇人。
　　“但是，”她轻叹了口气，“阿述既然已经心甘情愿用他的四年换了你的四年——你知道那对于走到如今的他意味着什么——那么，钟意。”
　　“我要你活出个名堂。”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虽然过完审新年应该都过了......那就天天快乐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