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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寅月-丧家之虎(九年前) 猫犹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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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叶暄和的人有很多。在齐国,曾有很多人和他沾亲带故,称兄道弟,在圣国,则有很多人上过他的床榻。就像他和萧大丰说的那样,他倒不怕圣国人,他们见到他,无非是侮辱他、拿他取笑而已。
他怕的是齐国人,这些人陷害他,利用他,抛弃了他,把他逼到了绝路,然后又在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反过来骂他是齐奸,恨不得把所有的愤恨都撒到他的头上。
因为他叶暄和是不忠于齐国皇上的逆臣,更是齐国当年曾经战败的标志,做了质子还贪生怕死,以色侍人,竟不肯一死了之!
齐国人恨他。不恨战争,不恨苛政,更加不敢恨皇帝,唯独痛恨叶暄和。
早几年前他还不懂这个道理,那时叶暄和刚到圣国没几年,一心想要趁着战乱逃回齐国。
有一次运气好,真让他跑掉了,他顺着鹅毛江一路南下,终于到了当时的齐圣交界。战争打打停停,那地界成了三不管地带,想要从这儿回齐国是比较容易的。
叶暄和下了船,从码头往街市上走,这个小城住的都是齐国人,只要穿过这个镇子,就能从陆路直回临京,齐朝的都府。听着周围熟悉的口音,叶暄和归心似箭。
街市上商贩来来往往,叶暄和也留意着。路上有人在叫卖:“炸老虎咯,炸老虎,三文钱两个,十文钱六个,一文钱不卖,炸老虎咯,炸老虎...”
叶暄和从未听说过炸老虎这种小吃,他赶路也饿了,便顺便买了两个尝尝,不过是普通的油果子,不知为何叫这个名字。
另一边一群小孩在围殴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打老虎!打老虎!”趁他们不备,那被打的小东西一下子窜了出去。
叶暄和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橘色的小猫,逃也似的,一溜烟不见了。
他又经过一家卖纸人纸钱的小铺。
“纸叶了啊纸叶,卖纸叶了啊,纸叶。”
叫卖的伙计见到叶暄和,揽客到:“公子,买点纸叶啊,春节孝敬孝敬家里先祖,保佑来年平安!”叶暄和想,大概是当地方言吧,把纸钱叫做纸叶。
叶暄和停了下来去看那扎好的纸人,想起来自己给娘烧纸的往事。那伙计说道:“公子有眼光,这纸人近年卖的最好,你看!”叶暄和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那纸人衣服上赫然写着一个“叶”字。
“这字什么意思?”叶暄和问。
“还能什么意思,叶老虎啊,大齐奸叶老虎,妖国男妃薛叶寅啊!”
寅虎相配。老虎,原来指的是他叶寅。
叶暄和站不稳,一个趔趄掉下身后的台阶。
他从前是最爱惜羽毛的人,纵然知道自己名声已毁,总还以为会有人明白他的苦衷,会有人为他仗义执言,就像他常为别人做的那样。
“哎公子,小心点。”那伙计来扶他。
“...你们,很厌恶他?”叶暄和问道。
“何止是厌恶啊,恨死他了!这天下有谁不恨他?等咱们陛下打到了盛平,定要活捉了薛叶寅,给他凌迟处死!”
叶暄和面色发白,又问道:“他,他不姓薛吧。”
“怎么不姓薛?都知道他做了那腌臜妖帝的男妾,妇冠夫姓,自然就姓薛了,哈哈。”那伙计抖了个包袱,摇摇脑袋,像是讲一个有趣的笑话一样,沾沾自喜地卖弄着。
颠倒黑白!叶暄和皱眉隐忍着,却也想听听众人的说辞,于是站在原地。
纸人铺前又来了两个读书人,这乱世死人太多,纸人寿衣竟成了最有人气的买卖。
两个读书人打扮的青年,一个穿青衫,一个穿白衣。那穿白衣的接话道:“他也配姓薛?我看啊他应该姓贱,贱货的贱。卖主求荣枉为人!姓贱倒合适,直接叫贱寅,贱,淫,名如其人。”
伙计笑到:“哈哈,公子说得好笑,我记下来了。”
白衣继续说到:“这厮贪生怕死,不肯自裁,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更丢尽了齐人的脸面。为了继续过他的好日子,竟然还爬妖帝床,想到他就恶心!”
伙计说:“等凌迟他的时候,我一定要去临京亲眼看看,说不定还能分到片他的肉。上次凌迟叛将的时候我兄弟去了,说是人肉也挺好吃的。”
一个顾客搭话到:“生的好吃,熟了不行。”
白衣又说:“纵然生啖其肉,抽其筋骨,也不能解我大齐百姓心头之恨啊!”
一旁青衫人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什么都恨他?都说叶寅该死,可除了委身妖帝,我却忘了他还做过什么坏事。我记得之前他不是琼林公子之首吗,还挺有才的,还是先训柔公主的儿子。”
白衣说:“有才无德有何用?”
“早年倒是很多人夸过他德才兼备。”
“这你便不懂了,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他佯装好人,终于是漏了馅。是他自己要去妖国,叛国之贼,无可饶恕!”
“这倒也是。”青衫说:“可当初不是陛下送他去做质子的吗?是他自己要去?”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啊,倒也没什么意思,只是问问,许是我记错了。”
白衣说:“哼,总之他要是敢回齐朝来,我薛道真第一个投笔从戎,定要亲手宰了他!”
“我也是!”“我也是!”小巷突然沸腾起来,一呼百应地热闹着。
叶暄和悄无声息地踉跄着往回走去。他涕泗横流,泪水顺着脸庞流进了他的衣领,就仿佛整个人被暴雨淋湿了一样。他爱的故土,他爱的同胞,已经再也容不下他了。事到如今,真像太帝说的一般,除了盛京他哪也去不得。
他痛哭流涕,身上似有千斤的麦子走山路一般,竟是寸步难行,他就像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狼狈地躲避着钻进了阴暗无人的巷子。只有在鼠窝里,他才能得到一口喘息,他就要在那里腐烂。
叶暄和靠着砖墙浑身无力地坐到地上,一旁是唏嗦唏嗦的声响,他看过去,原来是刚刚被当成老虎打的小橘猫,正蜷成一小团,舔舐流血的伤口。叶暄和叹了一口气,愧疚道:“对不起啊,连累了你。”
那小猫也不怕他,大概是他太狼狈了,猫也知道他的脆弱。叶暄和把剩下的“炸老虎”都扔给了它,刚被一群人类殴打过的小猫闻了闻,随即不计前嫌地对着人类递过的食物张口大嚼起来。
“猫犹如此,我为何不能求活?”
叶暄和喃喃自语道:“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他费力地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要回到码头上,回到盛京,齐国是不能回去了。
后来叶暄和又遇到了很多被圣军俘虏的齐人,他们无一不恨自己,拒绝自己的任何帮助。
叶暄和伤心,可是并不恨他们,他们这些人的思想,有多少属于自己呢?无非是朝廷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罢了,都是棋子,都是可怜人。
同为鱼肉的齐国百姓给他这条最先腐烂的鱼判了死刑,不准他申辩一个字,半句话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