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灭反派boss》木里夕阳

10、第 10 章

　　雷云压境时，沈游正蜷在大树的枝桠间，刚刚醒来。

　　青冥书院几乎没有正常的宿舍楼，都是洞穴、湖泊之类的地方，还有一片光秃秃的地上搭了几个巨大的帐篷。妖修们混住在一起，连床都要自带。

　　沈游倒无所谓床不床的，他本来就哪儿都能睡。只是白天上课装妖就够累的了，晚上实在提不起劲再去跟妖聚在一起，所以每次都是找个清净地方自己呆着。

　　今天他找到一处绿地——一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参天大树，树叶是金褐色的，树根处游走着金丝一般的半透明茎脉，周围一丛丛的深青色草木，散发着甜中带苦的草药气味。

　　虽然不喜欢苦味，但能有点甜也算一份念想。他非常满意这个地方，找了个树叶密集处，躺在树枝上打了个盹。……也不算真的躺，一来是不想压坏树枝，二来是怕弄脏校服，所以实际是悬浮着的。他没事就喜欢飘着，自信就算睡着也不会力量失控跌下去。

　　白天睡了几节课，现在也不是很困。他翻了个身，透过密匝匝的叶片瞥见天上划过的银色闪电。空气转瞬变得滞重黏腻。

　　要下雨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雷声在天边炸开。

　　虽然已经有准备了，但沈游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双手捂住了耳朵，估计自己今晚不能再睡了。睡觉时还能控制自己飘在空中已经够了不起了，还要拦截雨滴和雷声就太勉强了。

　　无所谓啦，大不了明天课上睡。而且主角就适合这种雷雨交加的场景，多有氛围。

　　可惜妖修们都出乎意料地友好，没有任何冲突，不然现在还能有点什么情感迸发，什么“闪电的光芒照亮了眼底的恨意”、“暴雨遮掩了罪恶的痕迹”之类的。

　　要说有什么不适应的话，就是他经常能听到有几个妖修同学在那聊人类各个部位的味道，甚至还有同学带人肉干来分享。每次到这个时候，他都只能装睡避开。

　　同桌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尽班长的责任，还好心地帮他留了一块肉干。

　　他看着那份肉干，仿佛看到了自己暴露人类身份的下场。

　　人修的肉灵力丰富，比凡人的肉受欢迎多了。……可能都留不下来做成肉干，当场就被瓜分完了。

　　虽然这么想挺瘆人的，但他之前在普通的人类班级里，也经常听到同学聊什么好吃，换位思考一下，好像也正常。

　　这么一想，人妖之间的冲突实在很难解决吧。人和妖的这次关系缓和，好像是因为有人和凡间政府在谈用死刑犯来喂养妖修。但大多数修者对这种做法并不赞同，更不认为人和妖之间真的能和平相处。因此这次交流才会安排他这个之前一直在跟着凡人母亲生活、和修者都没什么感情的人来。他有个说得过去的家族血脉，要是发生什么，死了也不心疼。

　　来之前沈游本来想跟沈慧婕发个消息的。不过发了就跟他要赴死一样，实在晦气，就算了。他可是主角，死也是轰轰烈烈地死。过来上个学然后被同学吃了这种剧情，一听就没什么市场嘛。

　　沈游拍了拍自己的肩，成功安慰了自己。

　　第一颗雨珠砸下的时候，还没等沈游控制气流拦截，树冠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游愣了一下。

　　头顶金褐色的叶子层层倒伏，仿佛架起了一道穹顶。噼啪声在穹顶上炸开，倾盆的暴雨被悉数隔绝在枝叶编织的屏障外，没有一滴落下来。

　　“这是什么，主角待遇吗？”沈游震惊地自言自语。

　　怎么还有自动雨伞？

　　难道他碰巧发现了一处秘境？接下来就能找到哪位上古大神的秘籍，然后就悟到了人修妖修的共通之处，直接得道飞升。

　　或者也许他祖先多少年前有妖族血脉，现在正好被激发了，于是他有了控制植物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对啊，人妖混血应该什么都不能吃，他小时候可没少吃。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坐起来，双手合十拜了拜：“谢谢灵伞。”

　　然后他又躺下来，惬意地支起腿，望着水流在叶片构筑的迷宫里蜿蜒。

　　“主角待遇是什么？”有一道温润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游一个激灵，直接飞高了好几米，头重重地撞到一条枝干上。

　　“嘶……”沈游捂着脑袋低头看去。

　　问问题的人一头金发如月华倾泻，正抬头对他微笑。

　　是月云君，他的同桌。

　　“班长，你也在这里？我都没发现。”沈游落下来，开始回想自己刚刚有没有什么暴露人类身份的行为。

　　“抱歉，吓到你了，我回归原型的时候反应会有点慢。”月云君说。

　　“没事，是我反应过激。”

　　“嗯，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不过我很好奇，你说的主角待遇是什么？”月云君问。

　　沈游想了想：“偶遇神秘仙人、突然发现珍宝……之类的吧。”

　　“神话故事那种？”

　　“差不多吧，我喜欢看这种故事。”

　　“你喜欢人类的娱乐活动？”

　　……看来妖修没有看网文的爱好啊，太可惜了。确实，这里连信号都没有。

　　沈游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毕竟我是有非常多人类社会经验的植物。”

　　“嗯，你肯定不是乔木类的植物。”月云君说。

　　沈游眨了下眼。

　　肯定不是？为什么？如果他是乔木的话会怎么样？

　　……如果他是树妖的话，他一定从一开始就能判断出这棵树是某个妖修的原型。班长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应该联想到班长就是这棵树了。

　　甚至可以说，如果是妖修的话，一定会小心所有动植物。况且，青冥书院也根本不可能放任普通的植物在这里生长。

　　……装妖修好难啊。班长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但是植物妖通常要比动物妖更讨厌人类啊，如果怀疑他是人的话，应该不会还特地给他遮雨吧？

　　算了没关系！反正他是混迹在人间的植物，和人相处久了，不那么像妖修也正常嘛。

　　“太聪明了，班长。”沈游目光真诚，“这都被你发现了。我是草本植物。”

　　“风系的草本植物啊。”月云君感叹。

　　“没错，我是风滚草。”沈游信口胡说。

　　……应该有这种草吧？风滚草听上去还挺顺口的。

　　不行，不能再被带着跑了。需要自己掌控话题！

　　他泰然自若地开始自由发挥：“主角都是这样的，属性要特别。别人都以为植物应该是木系的，但没想到我竟然是风系的，到时候我就能……”

　　雷声碾过云层。

　　沈游瞳孔一缩，差点没又飞起来。

　　忘记控制气流拦截声音了！

　　树叶已经完全遮住了天空，所以这次没看到闪电的预警，实实在在地把他吓了一跳。但他是主角，他是不会被区区打雷吓到的。不能露怯，这很不主角。

　　他强自镇定，赶紧控制风墙把他和月云君包围，屏蔽了外界的声音。

　　风墙内瞬间寂静。

　　能这么细腻地操控气流，他真是太厉害了！

　　沈游装作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月云君，满心期待他能被自己的这番力量运用震撼到，要是能说几句佩服的话就更好了。

　　但是月云君只是笑着看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算了，他自己知道自己厉害就行了！

　　沈游移开目光，开始欣赏自己的风墙杰作。

　　月云君端详着沈游闪烁着愉快光彩的双眼，突然伸出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

　　沈游莫名地仰起头，感受到温热的指尖搭在他脸上轻轻地摩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有点太近了？但是动物间表示友好的话，好像会互相蹭蹭。植物是不是也这样？他反应太大的话会不会很奇怪？

　　“看来风滚草不会自己治疗伤口呀。”月云君另一只手沾了些药膏，敷在沈游头上刚刚撞到的地方，笑吟吟地轻声说。

　　有些清凉和微微的痒感，草药的清苦味道中好像还能闻到甜味。

　　“唔。”沈游有些茫然地回应。

　　噢，涂药啊。

　　……给草涂药正常吗？不会是已经发现了他的人类身份，先假意靠近，再趁他不备把他剁了吧？说不定现在是在给他抹调料？

　　怎么办？要不要跑啊？

　　敷完药膏，月云君又给他梳理有些蓬乱的头发。

　　月云君的动作很轻柔舒服，沈游不由得眯起了眼。

　　算了。随便啦。被攻击了再说。

　　“这么乖呀，小草。”月云君俯身，在他耳侧说。

　　小草？这称呼在植物界是不是约等于小孩？

　　沈游反应了一会儿。

　　这不是口头上占便宜吗？

　　不行！

　　他立刻睁开眼，歪过头问：“树会开花吗？”

　　月云君挑眉。

　　“看来你会。”沈游弯起眼，“你好呀，小花。”

　　小花应该就和小囡差不多吧？共轭父子，他也不亏。

　　“虽然植物不在意这个……”月云君莞尔，“但你应该知道，花是繁殖器官吧？我会以为，你是想……”

　　话语停留在意犹未尽的暗示中。

　　沈游：“……”对哦。他没想到这个。

　　不对，承认自己没想到不就更不像植物了。事已至此……

　　“对呀，想看你开花。”他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金丝从月云君袖间骤然涌出。沈游也在这一瞬间抽身，速度比金丝快得多。

　　“对不起嘛，别生气。”沈游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火，只留下一句道歉就赶紧溜之大吉。

　　月云君的面容模糊在远处，看不清神情。

　　世界转瞬间变暗。雷声响彻天边，暴雨淹没了一切。凄厉悲惨的尖叫响起，混杂着不同人的声音。

　　沈游怔住了。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坠落。气流急速涌动，却无法托住沉重的身躯。

　　坠落、坠落、坠落……

　　沈游闭上眼，心里默念：睡着吧，睡着就能忘记了。

　　可是睡不着，那些饱含痛苦的声音依然响彻这片昏暗而永无尽头的坠落空间。

　　混沌中，女孩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你醉了吗？醉了就点点头。”

　　沈游在下坠中睁开眼。天花板在旋转。风也在旋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刚刚那声音是谁？可能是熟人吧。表现得冷漠不太好。

　　他提不起劲再想什么，只是跟随着点点头。

　　“……没醉就摇摇头？”

　　他于是摇摇头。

　　“伸手？”

　　他伸出手，手被握住了。

　　“收回手。”

　　他想把手收回去，但是受到了阻力。

　　这是在干什么呢？不知道，随便吧，反正记不起来的。

　　他放弃了尝试。手被松开了。世界又复归混沌的模糊的一片。

　　“把衣服脱了。”女孩命令道。

　　也行吧，他想，反正也有点热。

　　他刚把外套的制服脱了，女孩就说：“停停停。”

　　好吧。反正也没那么热。

　　他静静地坐着不动了，听着仿佛是远方的声音：“他喝醉了，懵懵的，说什么就做什么诶。……哎呀，我只是想把他药晕了扔你床上看看你反应嘛，他也没怎么喝那杯酒。说不定这时候我让他自杀他也会做？要能这么解决了其实也挺好的。你不来我就当你默认了？那我……”

　　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眼前。

　　月云君站在沈游面前，垂眸看着他。

　　沈游的脸已被酒意浸成了浅红。他朦胧地看见垂落的金发糊成一团团的光晕。

　　“你想杀我吗？”月云君轻声问。

　　说什么？听不懂。

　　沈游站了起来，盯了一会儿面前金色的光晕，隐约闻到了熟悉的甘草气味。

　　于是他张开双臂，栽了过来。

　　月云君没动。

　　沈游抱住了月云君，毛茸脑袋搭在月云君肩窝上，高兴地说：“小花。”

　　然后又伤心起来，声音闷闷的：“我又要做一阵子噩梦了。”

　　在这暖到让人有些燥意的怀抱里，月云君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了沈游，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