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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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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
(解青丝)
“娘娘,娘娘你三思啊!为了那妖妃您不值得啊!”
冷宫大门洞开,大雍朝的皇后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凤冠,长长的发披垂而下,迤逦到脚踝。
……
身为皇后,容貌反倒并非是要紧的,七岁就被定下嫁给太子,皇后不喜欢用羊脂洗浴,也不喜欢在漱口之后叼着一朵桃花。
她喜欢《史记》和《道德经》,也钟情自己永远无法在人前写出的诗文。
旁人是否喜欢她的容貌,并不能阻拦她成为皇后。
唯有一头乌黑的发,被钟爱她的人抚过很多次。
“莺羽衣轻,腰减青丝剩。皇后娘娘,您这一头长发再美,终究不讨陛下的喜欢。”
吴文英的《蝶恋花》是也曾在皇后的心间浮起,却是另一句“风露生寒,人在莲花顶”。
年轻又不得皇帝陛下心爱的皇后,在莲花顶见到了以脚尖轻转的舞姬,衣衫轻薄似飞天出画。
长长的青色锦带抛向主座,却误打中了皇后的手。
皇帝却一直兴致勃勃,丰腴妖娆倾国倾城的美人,才是他的心头好。
扔下锦带,皇后皱起眉头:“陛下,宴中还有群臣。”
皇帝的眼睛却像是火油,被轻轻勾起的玉足轻易点燃。
美人从莲花上跳下,长长的青色锦带被她抽回手中。
第二日,美人就成了宠妃。
(去锦袍)
“皇后娘娘,娘娘!这妖妃恃宠而骄,多次逾制,只怕所图不小!”
皇后静静一笑。
轻轻解开了凤袍。
她脱下的凤袍,这世上谁敢去穿呢?
……
恃宠而骄。
宠妃要坐和皇后一样的风车,皇帝陛下下旨给她做了一辆,只是金红色的垫子换成了青银色。
新车在道上回转,皇后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看着书,只觉吵闹。
宠妃要穿和皇后一样的衣料,苏州新进上的贡缎,金红一匹,青银一匹。
皇后眉头轻蹙,看着自己唇间的殷红说:“这胭脂是不是越来越艳了?”
宠妃要住和皇后一样的宫殿,皇帝大笔一挥,重修宫室。
穿着新衣,坐着新车,用着和皇后一样颜色的胭脂,宠妃进了皇后的寝宫四下端详,眉目间都是得意。
“这些书,本宫也要一样的。”
皇后轻叹:“这些是我抄的《道德经》。”
宠妃笑着俯身,看着从皇后腰间垂下的黑发:“娘娘你舍不得赏奴?”
皇后没有抬头,细笔勾勒着窗外的秋树:
“书是给爱书之人看的。”
“奴爱的,爱得很。”
宠妃低头,咬住了皇后的笔尾,长长的眼梢像是蝶翼,扑向沉浸秋景的皇后,非要她往春日去。
“奴还爱娘娘的发,生得真好!”
(褪金镯)
“娘娘,那妖妃蛊惑陛下祸国殃民!”
摘下手中的宝戒和金镯,皇后眼眸低垂。
……
向皇后告状的人络绎不绝,椒房殿的地都被走低了三寸。
皇后没有理会过。
宠妃每次来都吵吵嚷嚷,她倒不是来告状的,她只会向皇帝陛下告状。
她吵吵嚷嚷,是为了让人在皇后院中的银杏树下立一个秋千。
皇后的大太监忍无可忍:“放肆!”
整座椒房殿静了下来。
“嘤!”宠妃眼圈一红,“娘娘,您也不喜欢奴吗?”
皇后没说话,她穿着件金红大袍,却像是被金箔包裹的佛。
宠妃哭着跑走了。
第二日,皇帝下旨,在皇后的宫里用黄金和宝石为宠妃打造一个秋千。
宠妃等了三日,欢欢喜喜来了皇后寝宫,坐在了秋千上。
青色的影在秋千上顿时成了只飞舞的蝶。
任她如何嬉闹,皇后都没有抬头。
(赤足行)
“皇后娘娘,那妖妃得意不了多久!”
脱下鞋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上,皇后抬起头。
……
宠妃抢走了很多东西,皇后的厨子,皇后的新墨,皇后的宝簪……只因为她抢走了陛下的宠爱。
可所有人都知道,宠妃得意不了多久。
整座皇宫都为皇帝陛下而存在,皇帝陛下钟爱美人,这个宫里就少不了美人。
第二年桃花落尽的时候,新的美人入宫,尽管宠妃依然是宠妃,可她的受宠不再是独一无二。
更好的车驾,更好的锦缎,更好的胭脂……
宠妃的神色有些落寞,她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秋千。
“幸好,娘娘的宫里只有一个秋千。”
说完,她就笑了,仿佛又能欢喜许久。
暮春雨下的急,新进宫的美人触怒了皇后,在皇后的寝宫外跪了整整一夜。
皇帝来替自己的新美人求情,宫门打开,在金色的伞下,大雍朝的皇后踩着横流的雨水慢步走出。
“陛下,我是皇后。”
她声音低缓。
笔直的脊梁,微低的眼眸,和短短的六个字,竟然让皇帝陛下拂袖而去,留下了用泪水和雨水洗脸的美人。
皇后没有看向美人,她转身,说:
“这雨下得好,洗的干净。”
(步轻轻)
“皇后娘娘,只要有个孩子,那些妖妃就没有什么要紧的!”
第一步,让她想起了一个孩子。
……
在不知道第多少个美人进宫的时候,宠妃怀孕了。
“娘娘,这秋千能坐下两个人吗?”
宠妃还是在对着皇后吵嚷。
皇后照旧没有理会。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你可别长太大呀,在这宫里只有这个秋千是独属于阿娘的,你别长得太大,阿娘就分给你一起坐。”
皇后在画兰草,一棵已经开花的青兰,旁边生出了一棵小的,娇娇怯怯。
隔着窗子,宠妃没看见。
过了几日,夜里,皇后突然拥被而起。
“外面怎么了?”
“娘娘,孩子没了。”
谁的孩子没了?
回来报信的太监支支吾吾:“陛下吃多了药,走错了宫室……”
长长的青丝垂下,年轻的皇后快步走出椒房殿。
惊雷落下,是这酷夏最后的一场雨。
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皇后越过它们,走进了宠妃的宫殿。
“娘娘,奴只是不想他长得太大,他就走了,不要奴了。”
肉呼呼的手几近无骨,冷得像是冰。
皇后没有说话。
她摸了摸宠妃的发边。
“睡吧。”
血腥气里,宠妃紧紧地抱住清瘦的皇后。
皇后烧掉了很多画。
过了几日,宫里突然起火,死了许多人。
拖了半年,宠妃终于养好了身子,可她总是病恹恹的。
于是,她失宠了。
(你来了)
“娘娘,你来了。”
皇后看向院子里的秋千,点了点头。
……
在皇宫里,失宠,意味着失去了一切。
可宠妃还是拥有着那个金子打造的秋千,穿着旧罗衣,她坐在上面,看着银杏树绿了又黄,一日复一日。
有一天,她走进来,看见有人坐在了她的秋千上。
这人竟然也穿着件旧罗袍。
她小心走近,战战兢兢,哀痛难言,听见背对着她的人说:
“替我梳发吧。”
“娘娘?!”
皇后捧着一本《逍遥游》,眼也不抬。
宠妃的手颤抖起来,拿起梳子,她轻轻摸过长长的青丝。
“娘娘,你这头长发真好。”
皇后没有再说话。
年复一年。
宠妃的脸上又有了欢欢喜喜的笑。
皇帝不经意间看见了欢欢喜喜的她。
侍寝的时候,宠妃想起了自己失去孩子的夜晚,她抓伤了皇帝。
宠妃跌坐在地上。
其实她攒了半年的钱,让人从宫外买了一支青玉簪回来,那只簪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很美,很衬皇后的发,就像当年她第一次看见皇后的时候,就觉得手里的青缎子特别衬那个高高在上不会笑的皇后娘娘。
娘娘知道了,会对她笑一下吗?
会说她傻。
她真的傻。
朝臣说宠妃祸国殃民说了许多年,这下他们都觉是自己的谏言应验。
她该死!
她死了,陛下就会是天下最英明的君主。
长长的大殿上站满了群情激奋的男人。
只有一道金红,从他们中间缓缓穿过。
“我身为皇后,管束后宫无方,按罪当罚。”
不再年轻的皇后端着属于她的凤印,站在所有人面前。
冷宫里,不是宠妃的女人指着秋千得意洋洋。
“娘娘你看,我爬树去挂的!”
不是皇后的女人说:
“厉害。”
……(完)……
后记:
起义军攻破皇城的时候,没有人敢去打扰冷宫,只有起义军的首领站在门前静等。
门缓缓打开,有人惊叹:“这就是祸国……”
被捂住了嘴。
“祸国?”
清瘦的女人撑起一把伞,拉住了对秋千依依惜别的另一个女人。
深宫中火光还没黯淡。
万里江山烽烟还没散。
“她……确实祸国。”
青丝挽起的女人笑着说,
“是我为她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