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旦》贺川风袖子

2、箱子

　　虽说叶三在全城人口中是个没心没肺的活典范，但在关乎人命的事情上，还算是个热血小青年。

　　只瞅他一个箭步就冲上了戏台，压根儿不去管台底下还有没有埋伏着的暗枪管子，直接就呲喇一声撕开了自己的长衫下襟，华丽匀称地把长衫撕成了一长串布条，自己便只剩了件内衬的白衫。叶三对此丝毫没在乎，他利落地半跪下来，开始手腕灵活地给那双双落难的项羽虞姬包扎止血。

　　小项羽还苟着一口气，可那小虞姬情况就不乐观了。枪子儿来袭的时候，他有意识地站到了小项羽的前面，他二人占据着全场的最高位，自然会迎接更多的枪子儿，于是小虞姬当场便被打成了个活脱的筛子。

　　叶三按着小虞姬的身子沉默了半刻，立即转手营救小项羽，谁知那小项羽吊着最后一口气竟不做好，只见他毫无征兆地抬起了一只手臂，突然牢牢抓上了叶三的袖口，另一只手臂又在颤颤巍巍地从胸口往外掏着什么。

　　眼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又让刚包好的伤口渗了血，叶三本就心慌得乱如麻，此刻又凭空生出了一股火气:

　　“安生躺好了，乱动作甚！”

　　小项羽脸上的油彩花糊一团，嘴边还咕噜咕噜冒着一串血泡子，只听他艰难地说着:

　　“天杭园.......谭……谭老板....”

　　叶三心想，看来得先拿布条把他嘴缠上，忽然，他感到自己右手手心被塞进来了个黏糊糊沉甸甸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个被血浸染的小布包，再赶忙再看向小项羽，油彩下的眼皮已经重重阖上了。

　　没救过来。

　　叶三沉默了半晌，沉沉俯下身抱起了小虞姬，走到戏台中央放平，随后又抱起小项羽轻轻搁在小虞姬身边。 临走之时，叶三又望了眼他俩，突然就情不自禁地说道:

　　“到阎王老爷跟前好好唱一场，唱好了，下辈子落个好胎 。”

　　茶馆枪击事件在城中的传播速度简直比子弹头儿都飞的快，不出半日，全城的茶馆戏楼都吓得关了个干净，到了傍晚，往日街道上的热闹景色也被杀个了干净。

　　从角楼向西，是一片清宁的民宅区，没有霓虹，没有绸缎，没有洋人，没有女郎，只有油灯照不破的黑雾雾一片。

　　这片街角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点着电灯的招牌，上面洋洋洒洒的几个字与这片街怎看都格格不入。

　　上面清晰地写着——虹雨药房。

　　药房内也是灯火通明，却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前的一个女人，她站在高高的木制梯架上，双手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放满整整一面墙的药品。有的药品被摆得很高，她便时不时地点两下脚尖，在那窄窄的木梯面上，实属让人看着心惊。

　　突然，门口传来了一道声音，女人刚举过头顶的胳膊一顿，赶忙掉头往门边看，只见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叼着烟卷的男人推门踱了进来。

　　看清楚了来人后，女人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庞瞬间洋溢出了温润的笑容，她连忙利索从梯子上下来，一边招呼道:

　　“是宋先生哪，这么晚了，还是头疼吗?”

　　“嗯……对，彭小姐的记性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男人含糊地回答道，他的声音带着点嘶哑，应该是经久吸烟的遗症。他慢慢踱步到了漆木柜台前，取下手套，双臂交叠地拄压在柜台上。

　　“那，给您来盒阿司匹林?”彭小姐继续问道。

　　宋先生吁出一团烟气，好似思考了一小刻，才回答道：

　　“就前几日我来买过的，挺好使，是那个就行。”

　　“那就是阿司匹林了。”

　　彭小姐冲他机灵一笑，轻盈转过身，熟练地从货架上抽出一小盒药片递到了柜台上。

　　宋先生见状，叼紧了烟蒂，一只手开始从夹克内兜掏钱，另一只手便接过了阿司匹林，叼着烟含糊地问彭小姐:

　　“挺晚了，你这儿也应该快打烊了吧。”

　　“大概吧，很有可能最后一位客人就是您了。”

　　彭小姐低头将找好的零钱递了过去，宋先生接了过来开始往内兜里塞，突然，就在刚合上口袋的一刹那，他听到阁楼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咔哒一声，宛如开箱子。

　　彭小姐一直平静的目光陡了一下，她冲宋先生低眉一笑，轻轻念道:“我先生在楼上。”

　　这原本是句稀疏平常的话，但当对上彭小姐的眼晴时，宋先生不由自主就地想到了今下最著名的年轻梨园演员与药店女老板打破世俗压力结姻的故事。

　　宋先生一怔，略带犹豫地问:“你先生是……谭老板?”

　　彭小姐不可置否地温婉一笑 。

　　“那我可以去…… ”宋先生忙打住了嘴，“……想什么呢我。”

　　“今天戏园都关的旱，他也是难得的才闲下来了半日。”

　　彭小姐压回了些许笑意，但说起话来依旧温声温气。

　　“宋先生若想听他的戏，我一会可以跟他细说，让他明早在园子里给您留个好位子。”

　　“那就，万分感谢谭夫人了!”

　　宋先生双手抱拳，终于叼上烟卷拂身离去 。

　　彭小姐目光盈盈地注视着宋先生隐没在夜色中，脸上的笑意这才完全消下去。突然，楼上又传来了一声动静，宛如合箱子的声音。

　　彭小姐眼睑沉了沉，其实从楼上第一次传出声音时，她心里就早已明了，绝对是那个箱子。

　　那个只有她和她先生知道的箱子，里面装着一把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