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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S 最后的故事 ...

  •   2005年的7月23日,我21岁,哲30岁。我的毕业画展。大厅里有很多人。何成和一些别的画商,学院里的同学和老师,还有些附近的人,前来看热闹。我立于大厅之上,笑容完美,有很多人过来握我的手。他们说,年轻有为,还说,恭喜。我一一点头回礼,不停说谢谢谢谢。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我不高兴一直用相同的话回应我不认识的人。我抬手看表,我想,我的导师偏偏挑了学生最耀眼的时候不在。十分令人咬牙切齿。我等哲来,等得及不耐烦。早知道今早应该先去他家,然后一起来。我想。
      下午,我的表显示已经4点半。我生气,哲已缺席半日,并且仍未出现。我拿出电话,看着上面显示没有任何简讯任何来电。我赌气不给他打电话。我的电话却在此时想起,是不认识的号码。我接听,电话里的声音冷静但是不清晰,也足以让我瞬间听不见大厅里其他的声音。
      我冲出大厅的时候,如同置身深海,身后是不明所以的人群。我在学校门口慌乱地拦车,我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到哲身边。
      我到的时候,首先见到的是哲的父亲母亲。两位老人拥抱着,掩着彼此的脸。声音终于再次传进我的耳朵,我听见两位老人低低地哭着,我的视线慢慢转移,终于看见哲。我想也许两位老人今后苍老的生命只剩下苍白。
      我的老师静静躺在狭窄的床上,一如以往熟睡的容颜。他周身陷入一片刺目的白色。两位老人看见我,艰难地向我点头示意。眼泪爬满他们苍老的脸,在时光刻下的沟壑中,破碎得无声无息。
      我走近哲。我知道他已经永远不会醒来。
      2006年的7月23日,我的年龄进入21岁,哲却永远停在30岁。
      旁边有拿着笔记本的人絮絮地述说着事情的经过。他说:“小汽车追尾,在转弯路段后面的一辆车刹车失控,撞向路边等红灯的车,致使后者的驾驶员受到重伤,在送往医院急救的途中不治身亡。前者的驾驶员还在昏迷中。我们将会继续彻查,追究肇事者责任。”
      这样的事情我听过读过看到过很多,唯有今日不同。
      两位老人扭过头,对那人无力地摆着手。追究再多人的责任都换不回他们唯一的儿子。
      我走过去,扶着两位老人。但是,我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我紧咬着牙,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我没有哭,我怕我在此时哭出来,便再也止不住。
      之后有人来带我们去看哲留下的什物。钥匙,电话,钱包,各种证件,几份文件,一束花。我突然呼吸困难。那束花没有卡片没有附言,但我如此确定那是给我的花。白色的花朵遭到挤压破损,但是美丽不减。他答应在今天送我的花。
      哲永远只会送我这一种花。香水百合。以后也再不会有什么改变。来人说,你们现在可以取回死者的遗物。我不自觉地伸手,紧紧抱住那束花。
      之后,有学院的领导赶来,他们围着哲的父亲母亲,还有我。他们神色激动而悲痛,他们的唇不断开阖,我发现我无法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我想我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我在第二天的凌晨回到家。我在街上没有目的地游走。
      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地球仍然自转不休。但是我的世界的确已经改变。
      哲的葬礼就在几日后。
      纪念会上,我站在哲的父亲母亲身边,神情茫然,我找不到视线的焦点。哲的父母已经满头白发。他们中年得子,优秀如斯,最后竟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痛失爱子。我失去至爱之人。但是在这里所有人眼里,我失去恩师,和哲的父母相比,我的悲哀根本不值一提。我立在一旁,我根本没有资格表现得比哲的父亲母亲更悲伤。
      我的视线漫游过我的父母。他们还未过半百,在我的心里他们从未老去。他们站在一边,满脸泪水。没有老师,就没有今日的我,我的父母清楚,老师于我绝对是恩人。他们惋惜。他们不会知道我的痛苦,但是可以体会哲的父母的悲伤。
      纪念会漫长。我看着身边的两位老人,再看我的父母,心里一时充满愧疚。我在心里说,对不起,过去那个兢兢业业乖巧的宁间至此已经不复存在。
      会后,两位老人轻轻拉起我的手,把一把钥匙交到我手里。他们的手轻轻颤着,然后我听见哲的母亲用同样颤抖并且不连续的声音缓缓地说,我们已经很老了。
      小哲的东西我们也留不了很久了。小哲给很多学生上过课,但是只有你算小哲的徒弟。小哲很欣赏你,我们也愿意相信你。
      小哲一生的精力都在画上,小哲的东西不如都留给你,你会懂得如何珍惜。
      然后她再也说不下去,哲的父亲紧紧搂过她。我握住手里的钥匙。我不能告诉他们,在我裤子的口袋里,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静静串在我的钥匙环上,它无数次为我打开爱的门。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悄悄回到殡仪馆。我找到哲,解开他的衣服。他每一寸都被我熟知的皮肤上有这里的技师精心修饰的苍白的痕迹。现在已经没有我熟悉的温度。
      我拿出备好的颜料画笔,开始在调色板上调色。画笔划过哲的皮肤,是完全不同于画板或者画布的触感。他已经感觉不到,但是我感觉得到。我感到切肤之痛。我在哲的胸前画上我心中的天堂,哲不信教,我也不信,但是此刻我希望他看见。
      后院并排的两张躺椅,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在午后的阳光中小眠。脚边有猫抬着头,看向空中飞舞的昆虫。
      我等颜料干后,扣好哲的衣服。我静静凝视哲的脸。我曾无数次在哲熟睡后静静凝视他的睡颜。他安心的沉稳的神情我永远也看不够。但是现在我看着他,我知道我可能永远都无法用他希望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让我想要身陷这其中的人,已经不在这其中。我想,也许我永远都只能用游离其外的眼光看着这个没有他的世界。从此这个世界上的一草一木,与我再无牵连。
      我回到家,到我的画室里静静画画。直到何成冲进我的房间扯掉我手中的笔。我抬头吼他:“你干什么妨碍我画画!”他不甘示弱,冲我吼回来:“你的画在哪里!”我回过头,看见的是未着一笔的空白画布。
      何成蹲下来,他抓着我的手臂,他的语气软下来:“间,你的父母已经不年轻。哲的父母已经失去儿子,你不要让你的父母也失去儿子。”
      我茫然地抬头,看到我的父母站在门口,脸上挂满泪水,眼睛里是盛不下的担忧。
      “小间,妈妈知道你难过,你别……”妈妈别过脸去。爸爸看着我,眼睛红肿。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只是说,小间,你哭一下吧。
      我轻轻笑起来。他们不知道我的难过。我又看向何成。我说:“你知道我难过。”何成咬着牙,没有说话。最后,他站起来,他说:“先吃点东西吧。伯母说你已经有两天没有动过。”我顺从地想站起来,但是没有结果。我才知道,我的腿已经麻木没有知觉。
      何成把我抱出房间。他已成为我父母眼中的恩人。
      那晚何成留下陪我,他紧紧牵着我的手,和我并排躺在床上。我睡不着。我知道何成也不会睡着。他对我说:“你不爱惜你自己,哲会不高兴。”我笑起来,我说,他怎能不高兴,他已不会知道。何成伸手摸我的头,我阻止他开口,我继续说,不要对我说什么他的心还在之类的蠢话,人死了一切成空谈,之后他再不会知道我开不开心,难不难过,舒不舒服,还爱不爱他。我的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他再也无从知晓,无法关心。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已经只剩我一人。但是我的悲伤我不能说。我终于泣不成声。何成拉过我,按着我的头,把我搂在怀里。一整个晚上我在他怀里痛哭。何成轻轻拍着我的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我意识迷离的时候,我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他说,现在我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关心你,但是我们也许已经没有可能。我无法作出回应。然后我睡了一整天。
      我醒来的时候,何成已经不在。我的妈妈小心地看着我,谨慎地说着话做着事。她害怕一不小心我又会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我其实并不是故意这样做,只是忘记自己在做什么。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告诉她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她的眼框再次湿润。我失去很大部分生存力,以后有太多事情我要独立思考。
      我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我拼命回想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像小学时代考前拼命回忆老师最后讲的重点。但是我想不起来。我一会儿觉得是这句话,一会儿又觉得是那句,他说过的数不清的话在我的耳边杂乱地回响,我无法确认。我怀疑,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以某种形式从我的脑海里浮现。然后我走到画室,我想画一幅画。我举起笔,想画窗外的人家,半晌,我放下手。
      2005年的7月还没有过完,我发现我失去画画的能力。眼前的景象太过杂乱。根本无从下笔。我知道我需要冷静。这种时候,我想能做的,唯有冷静。
      我摸出我的钥匙串。上面有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我决定去哲家。
      哲的家离学校不远,却和我家是不同的方向。
      我搭公车乘过不短的一段路,然后步行二十分钟,终于到哲的家,我摸出钥匙开门,几次之后终于成功将钥匙插进钥匙孔。我察觉我的手在轻轻颤抖。
      我在哲的家里慢慢转一圈。屋里各类摆设的一如既往。空气中有灰尘在阳光里跳跃。我深呼吸,肺叶扩张吸进这里残留的哲的味道。我走进哲的画室。最大最完整的一面墙贴着不平整的墙纸。我想起我没有被哲落实的提议。
      我自言自语,既然你已经没有机会,那么你画室的墙我来画。
      我找来美工刀,打算亲手卸下这面墙纸。墙纸本来松松垮垮,拉下来毫不费力。我很轻松地就卸下这整幅的墙纸。
      我拉过椅子坐下,静静注视墙面,我需要思考。
      我看着除去墙纸的这面墙。原来的胶粘过的地方留下新白色的痕迹,四边大约10厘米,像一副画框。
      画框里面是一片深深的蓝色。深蓝色的大床,深蓝色的薄被,如温和的海洋有平静的波浪。有人用一种极柔软的姿势沉睡在这片海洋之中,软软趴着,头侧向一边,背部健康的肌肤露出一半。他的神情安然并且幸福。有清晨淡淡的光洒在他的身上,像天使。这是一幅笔法细腻的画,冷色调,但是有温暖的气息不断溢出。
      我看着这面墙很久很久。我发现我无法用一种明确的表情来面对,这或许是我最应该情绪激涌的时候,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我感觉到胸前的衣服一片濡湿。我的思想回来的时候,裹着极大的极混乱的影象。然后我抱住头,失声痛哭。
      我想起那日早上的光景,我看着这幅画想象哲看着我的神情。我想象他的目光想象他的嘴角有没有微笑。
      我想起他贴上墙纸那天强塞给我的苹果。
      我想起他斜过伞为我挡住纷纷扬扬的雪花,然后伸手拢一拢我的围巾。
      我想起他被我沾上颜料的浅色调条纹衬衣。
      我想起他夹着一根烟耍赖要我点上。
      我想起他单手捧着书站在讲台上,一手拿着粉笔在讲台上随手涂涂画画。
      我想起他刚刚指责过我贪玩,转过身,嘴角漏出的那一抹笑。
      我想起他握惯画笔的手指抚摸我皮肤的感觉。
      我想起……
      我想起……
      我想起……
      太多太多。
      哲那日画的油画没有给我看,他用另一种方式展示给我。
      这幅画是为我而画。哲要我看到的我都已看到。我在里面看到满溢的爱。
      那晚我睡在哲的床上,紧紧攥着薄被。旁边的枕头空着,我偏头,再也找不到结实温暖的肩膀。
      2005年的夏天,我的城市多次发出高温预警,但是于我,这一年夏天的阳光没有任何意义。
      2005年的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再次平静地画画。我凝视这个世界,它不自觉地充满潇哲的影子。我看到的是哲还在的世界,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画过的公园,看着我们接吻的路灯。不管是在梦里的时候,还是在醒着的时候。我的画已经不冷静,但是也没有清晰的感情。我看着自己的画,我知道上面的景象其实已经混乱。这个时候,我决定一次离开。
      我没有再回过学校,甚至没有出席毕业典礼,妈妈帮我领回学校的毕业证书。学校为我另外安排了研究生的导师,但我放弃资格,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没有去报道。学校领导和我的爸爸妈妈很担心地试图劝回我的心意,但是我没有答应。
      我曾对哲说:“我要读你的研究生,继续做你的弟子,以后留校和你做同事。”哲摸摸我的头说:“好孩子,师父不会亏待你。”无线宠溺,静静流淌。
      我没有费力去考试,学校保送我作哲的研究生。收到通知那天晚上,哲带我出去吃大餐。滚烫的火锅让我的心十分温暖。我向老师举杯:“祝贺我能够再被你管教三年。”老师也举杯:“怎么是三年?明明是一辈子,真是十分可贺。”我哈哈笑起来,那时,我以为今后的任何时刻于我都已经是虹色无疆,恣意流畅的年华。
      然而世事难料,我放弃了原有的梦想,因为这个梦中的另一半已经不在,梦一瞬坍塌,再无修补的可能。我辜负了学校的厚望,我愧疚,但是不后悔。我在家里专心完成一期和画商的合约。结束的时候,已经是2005年的冬天。我收拾好东西,给我的父亲母亲留下一封信,告诉他们不要找我,我会很好。然后我最后一次去哲的家。我最后一次沉默地看哲留下的所有的画作,然后一一仔细收好。我仍然用墙纸小心遮好那面墙,用布把家具都罩好,一切收拾好。我最后拼命地深呼吸,让还有哲的味道的空气充斥我的肺我的血液我的每一个细胞直到仿佛一个世纪过去。我平静地锁上门。
      我去火车站,看着发车时刻表,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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