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七弦泠泠

2、死士

　　宋宁宗开禧二年，四月。
　　辰光已近初夏，白日里穿着盔甲，贴身的衫子往往被汗水浸的透湿，然而到了晚间，夜风拂人面颊，竟还有些尚未褪去的料峭寒意。
　　郭倪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兵士报数，一边搓着双手取暖。身侧的毕再遇却面无表情，立的笔直，任凭自己花白的须发在半空中飞扬。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禀报将军，您选了八十五个人了。”
　　毕再遇瘦小的身子裹在黑色的斗篷里，无声地点了点头。他略略昂首向前方望去，连绵的灯火已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营了。
　　“老将军，这人数……是否太少了一点？取泗州毕竟不是儿戏啊。”
　　郭倪有些担忧地看了毕再遇一眼。廉颇虽老，到底良才，眼下毕再遇是他最殷切的期望所在，绝不可出半分的差错。
　　“无妨。兵非贵多而贵精，倘为凑数而胡乱择选，万一有临阵怯战者，反而坏事。”
　　“这……说的也是。”
　　郭倪不好再说什么，有些悻悻地随在毕再遇后面，来到了最后一爿营地的木栅边。这里显然刚刚开过晚炊，柴堆上还能看到点点的火星，菜汤的气息仍然在半空中弥漫。一阵阵笑语从里面飘出来，遥遥的听不甚清晰。
　　然而就在纷纭的语声之外，还有一个响亮的嗓门，拿腔拿调的，依稀是在读书。
　　毕再遇停下了脚步，颇有兴味地侧耳聆听。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吟诵的竟然是南唐李煜的《破阵子》。
　　然而仅仅这十二个字，便硬生生地停住了。
　　“陆大哥，后面这个字读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个清隽低沉的声音。
　　“凤，凤凰的凤。那两句是‘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凤阁龙楼……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说，李后主住着华美宏伟的宫殿，把珍奇宝物都看得稀松平常——他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即将国破家亡。”
　　“唔，听起来就像在说临安城那些高官贵人们似的。”
　　郭倪脸色骤变，脱口怒喝一声“住口”，一脚踹开栅栏，大踏步走了进去。毕再遇微微一笑，虬结的胡须轻轻地颤动起来。他没有做声，跟在郭倪的后面进了营地。
　　断喝显然把众兵士都吓了一跳，一个个神色惶然地从地上跃起身来，垂头不语。一本薄薄的书倒扣在地面，清风一吹，翻起纸页，哗哗作响。
　　郭倪火气未消，目光狠厉地环视了一圈，问道：“刚才谁在这里读诗？”
　　一个个头矮小、一眼望去几令人疑心营养不良的年轻人排开众人，站到了前面。
　　“是小的。”
　　“哼！”郭倪白了他一眼，忍不住开言教训，“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胡话都敢说！你见过临安城的高官贵人们吗？就在这里乱嚼舌头！”
　　“是，小的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分明全不在意。毕再遇敏锐地注意到了，伸手拍了拍训斥得意犹未尽的郭倪，示意他不必多说，自己却走上前捡起扣在地上的书本，小心翼翼地掸去了落上的尘灰。
　　“你叫什么？是哪里人氏？今年多大了？”
　　那人极迅速地抬起头来，瞄了毕再遇一眼，双眸忽然焕发出奕奕神采。
　　“咦，您是毕再遇毕老将军？”
　　“你认得我？”
　　“那当然！”那人突然兴奋莫名，“听说您父亲曾经跟着岳飞岳爷爷打仗，是不是真的？”
　　毕再遇饶有兴味地盯着对方：“不错，家父毕进，确曾有幸在岳将军手下当差。”
　　“啊！毕将军，那……”
　　然而毕再遇却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那人嘿嘿一笑，抬起手来抓了抓头发。
　　“小的张庆，老家是沂州的，十八岁。”
　　“沂州……沂州已经被金人占了啊。”
　　“是。小的其实从没到过沂州老家，小的父亲年幼的时候就跟着爷爷逃难到南边了。”
　　“是这样……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听小的爷爷说，原先在沂州的时候，家里有地产。不过现在就是打渔为生了。”
　　“家中可还有别的兄弟？”
　　张庆摇摇头：“没了。小的父母死得都早，家中只有小的和爷爷两个。”
　　毕再遇不觉深深一喟。人世苦楚，在他听来不免凄恻，然而张庆自己的口气却平平常常，宛如全不相干——大宋的子民，已被磨难得惯了。
　　“那你爷爷怎么舍得你出来当兵？刀枪不长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张庆的神色陡然间变成铁石般坚硬：“爷爷说的，张家的孩子要有志气，打回老家去！”
　　毕再遇只觉一股热浪从心底直冲头顶，这便是大宋的百姓，纵然万险千难，也仍是百折不挠，豪气未减。如果北伐不能有所成就，他如何能有颜面、朝廷如何能有颜面？
　　干咳了几声，毕再遇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激动，却举起手中的书本转开了话题：“你还喜欢读诗？”
　　“这个啊……”张庆窄窄的脸颊上泛起了几许潮红，“小的从来没念过书，也不认识字，还是来到军中之后跟着陆大哥学的，书也是他的……”
　　毕再遇眉头一挑：“陆大哥？是哪个？”
　　张庆身后的众军士中，一个人不疾不徐地步出队列：“是卑职。”
　　“哦，书是你的。”毕再遇仔细打量了面前的青年几眼。个子中等，身材瘦削，眉眼间并没有他常在士兵身上找到的狠烈或是呆滞，反而带着几分灵秀超逸。
　　“你叫什么？”
　　“陆元宁。”
　　“你读过书？”
　　“是。”
　　毕再遇突然大笑起来，张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郭倪也吓了一跳。
　　陆元宁依然微垂着头站着，不应声，也没有动。
　　“看你这样子斯斯文文的，打什么仗？不如拿着你的书，回家考功名去吧！”
　　毕再遇手腕一抖，书本准确地飞进了陆元宁怀里。
　　陆元宁抬起头来，对上了毕再遇的目光。就在眼神碰撞的一刹那，毕再遇不禁一怔，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忽然迸发出了一股迫人的力量。
　　“人不可貌相。毕将军可以问问，在这一营弟兄里面，我杀的金人可比别人少？”
　　“哦？”毕再遇甚觉有趣，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郭倪打断了。
　　“毕老将军，这小子我知道，倒确实是个人才。打起仗来不要命不说，还有一肚子鬼主意。您要是喜欢就带走，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这么好啊？”毕再遇微微一笑，“您真舍得？”
　　郭倪神色不免尴尬：“毕将军何出此言。您此番挑人选士，还不都是为了北伐有成么？难道我郭某人不一力支持，还藏私不成？”
　　毕再遇连连点头：“说的是，老夫随口玩笑，还请郭大人不要介意——那好，张庆，陆元宁，你们两个跟我走。”他说完，利落地一个转身，大踏步走出营门去了。
　　张庆有点摸不着头脑：“跟毕将军走？去哪里？”
　　郭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猪脑子！当然是当先锋去打金人了！真不知道毕将军怎么挑上了你，一点都不灵光！”
　　张庆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陆元宁对着郭倪一揖，扯着张庆走了出去。营火一簇一簇，蜿蜒不绝，映红了半边的天空，灼灼星辰都有些看不清晰。毕再遇立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他的面前站着五排沉默的军士，黑压压的，竟有些摄人的寒意。
　　毕再遇对着张庆和陆元宁一扬头：“过来。”
　　两人走到队伍前面立定。空场上有一瞬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过耳的风声轻轻吟唱。
　　毕再遇一声高呼。
　　“许俊！”
　　“有！”
　　一个结实笔挺的人影闪了出来。夜色浓重，然而却仿佛能够透过一片漆黑，望见他神采奕奕的双眸。
　　毕再遇的声音高亢响亮，一字一句在风中回荡，盘旋在每个人的心里。
　　“这是最后两个人。现在我们一共有八十七个人，八十七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鼓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这个数字听起来微不足道，我站在这里，就能把你们所有人都收入眼底。但是，你们是我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你们一点也不平常。或者武艺超群，或者智略过人，或者气势如虹，或者视死如归。有了这些，我们就能打败金人，收复河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毕再遇仿佛透过他们的眼神，看到了北定中原的结果。
　　“我想你们都明白——所谓先锋，其实也就是死士。你们必须一直冲在最前面，除非死，你们没有任何退路。我需要你们回答我——你们愿不愿、能不能做到？”
　　一瞬间的死寂。然而许俊马上就作出了回答。
　　“卑职愿做！卑职能做！”
　　响亮的声音在夜空中久久荡漾，回声尚未落去，背后已响起一片“卑职愿做，卑职能做”的呼声。
　　八十七个人的声音，却仿佛八百，八千，八万人，生龙活虎地站在面前。
　　郭倪远远地看着，心情忽然说不出的酸涩，他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头，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营帐，任凭毕再遇和他的先锋们慷慨激昂，却再也没有回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