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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死在我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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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好长好长啊。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周游被一阵阵剧烈声响震醒,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了自己似乎置身在菜市场交易集市上。他缓缓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前后左右都挤满了人,密不透风。妈呀!这才刚刚重返人间就见到了这么多热气腾腾的鲜活生命吗?他按捺住激动,尝试捏捏自己的脸和胳膊,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痛!他真的离开永戒,回到人间了!
不过,咦?这些人干嘛都大喊大叫、拿着板砖模样的物件拍照、一致抬头望着什么东西。一米八三的周游踮起脚尖,同周围人的目光一起定格在了面前不远处的楼顶上。
那里,隐约站在一个姑娘。
周游不认识那是谁,可是就这样抬头看了看这个女孩,他心里竟开始极度不安,胸闷得厉害,脸上已不自觉渗出了汗。
他觉察到自己渐渐拥有了更多的感官,他更清晰地听见警车的鸣响,听见铺设救生垫的声音,听见旁边人们的对话。
“哎呀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这女的怎么回事啊,到底跳不跳?搁这里站半天了。”
“她不累我还累呢!不敢跳就赶紧下去,别麻烦人警察!”
这些像酷日里蚊虫嗡嗡作响一般的刺耳之声让周游胸部的痛感愈演愈烈,他想起这些丑陋恶毒的言语是如何似曾相识地在2006年潮水般将他埋没、令他窒息。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奋力拨开拥挤的人群,向外走去。
“江伊始!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啊!”一位从他身后着急跑过来的中年妇女大声喊叫着。
什、什么,猝不及防地听见这个名字,周游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脑部。她说…那个要跳楼的人,叫…叫江伊始?
他本能地拽住那个中年妇女,毫不思索地脱口而出,“她叫什么?”
“你是谁啊?”中年妇女挣脱了他,继续向那栋楼跑去。
“小江,你快下来。江伊始!”
江—伊—始。
他没听错,是她的名字。
他不信。
这是他在永戒忍受了五十年的寂寞、舍弃投生换来的重返人间的机会,可能、可能只有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他的目的就是不让江伊始在二十四岁早早去世,可是站在楼顶上命悬一线的人,竟会是她?
他不信。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目睹死亡的。
周游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那个站在风里的女孩,她会是当年那个笑得灿烂如阳的小哪吒吗?
“砰——”
他突然听见巨大的一阵撞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大得好像一柄利剑穿破了他的耳膜,带来强烈的耳鸣声后又逐渐归于寂静,只剩下心脏一拍接一拍地颤动。
与声音几乎同步而来的是红色。
血。
他的双眼,正对上那女孩年轻的脸庞。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悲喜,也看不出疼痛。无边的血把她的瞳孔染成红色。从未见过的红色。凝得化不开的红色。浓烈、诱人、悲壮、绝艳…
周游随之感受到自己这副躯体的极度膨胀,五脏六腑像是被放大了千百倍,他疼得头晕目眩,喉咙里满是血腥气。他拼命地想要喊出来,却听不真切自己的声音。他随意扯住路边的一个人,胡乱比划着,路人被他几近扭曲的怪异样子吓坏了,以为是看见自杀场面后受了刺激,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打120送医。他无助、盲目又可怖地一个劲摇头,他想问,那是谁,那是谁,她是谁?!
“神经病吗?”路人像躲避瘟神一样绕开了他。
周游痛得无法站立,他看见自己的四肢变得透明如烟,他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一点力气向倒在血泊中的女孩靠近,很多话还没能告诉她,包括那句“谢谢你…”
一张模糊的少女的脸、一个触碰不到的身体、声嘶力竭的喑哑咆叫、鲜艳怒放的血液玫瑰……
他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孤独地站在楼顶上多久了。
没有人像那位认识她的好心的中年阿姨一样不顾一切地上去救她,也没有人试图安慰、鼓励她吗?
面对一具年轻的尸体,他最后听见了什么——
“诶诶诶!还真跳了!这人挺勇。”
“喂?大新闻啊,茯芳路有人跳楼了…啥,哎呀太吵了这里,骗人?我亲眼所见!是一女的…”
乐闻、谈资、津津乐道的话柄…
他想起了什么——
这里是人间,不是永戒;这里没有无情无爱的设定。
无聊至极的人群从来最喜欢凑热闹,不听人解释、不需要真相,在他们眼里,和自己有关的生命才配获得尊重。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救救她。”
消失的最后一刻,周游看见炫目的闪光灯,无数人举起的板砖上面显示着相同的一串数字。
2020年6月28日。
这是今天,这是二十四岁的江伊始死亡的那一天。
此后他无数次从梦魇中哭着醒来,不敢忘记的时间。
站在风里的她也如风,他抓不住她。
像一颗偏离航道极速下坠的星星,陨落了一地的光点。
“我第一次回到人间去找江伊始的时候,她死在我面前。”
人间律历的2020年6月28日,周游带着满腔的希望重返阔别已久的世界,却在这一天亲眼目睹了江伊始的惨死。受到极端打击的他回到永戒后,再也顾不得身份尊卑、规矩礼法,他瞪红了一双眼睛,泣不成声地质问神祇们到底为何这样无情无义、出尔反尔。
“看来注定你没有拯救他人阳寿的能力,你还是好好平复一下,准备下一轮去天境投生的事情吧。”永戒中年岁最长、阅历最深的神祇派其不巅对周游说。
“不,我不会放弃。这一次机会没有了,我可以再等下一次。我会继续找到她,直到她能拥有平安、长寿的一生。”
“臭小子你胡言乱语什么,你还想有下一次机会?你当永戒是你家吗?”清珂罗皆没了好脸色,平素里他也算热心肠,然而性子确是这几个神中最爆裂的。
面对指责,周游一言不发。
“小崽子,你真的想好了?”许久的沉默后,他听见了阿诗扬的声音。
阿诗扬是一位极美的女神祇,千万年前从天境调职到永戒,可能觉得自己被降职了,她的性情从此变得令人捉摸不透,时而温柔时而冷酷,若即若离,忽远忽近。不过她对长得帅、肯吃苦的小亡魂们还是比较友好的,周游自然算其中一个。
“是的,我想好了。无论你们怎么处置我,我都不会走。”
“你…”清珂罗皆气得就要跺起脚。
“算了,由他去吧。”阿诗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五十年后的考核中,若你还能获得许愿的机会,你可以继续用它去换你重返人间。”
“那你、那你…”周游讲完了第一次的遭遇,舍友老于摆着震惊的神情愣了许久,真是难得从这老鬼的脸上看见除笑以外的其它表情,“原来你是余情未了,心理负担太重了啊。”
半晌后,老于似回过神来地说,“五十年才等来的投生机会啊,你说放弃就放弃,还要在永戒这种地方再熬上一轮。小周,那个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
“她是…”
周游轻轻地掀起自己的枕头,那里安安静静得放着一颗红蓝相间包装的大白兔奶糖,和一张粉红色的小方块信纸。这是他死后的全部财富。
在父母双亡、被迫退学、债主催逼、流言四起的千疮百孔之下,他在逃离的火车上遇见了她。当时这个小姑娘只有十岁,扎着两个丸子,一双眼睛清澈纯净,像神气的小哪吒;在坐上那辆带领他走向死亡的火车之前,他没想过会认识她;在坐上那辆火车后,他没想过自己会记得她,一直就记了这么久。
“不高兴哥哥,你为什么哭鼻子啊?”周游仿佛又听见了十岁的小姑娘在那里说话,她的声音甜甜、软软的,缓缓打开的小手掌里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送给你的,你吃了会不会开心一点?”她笑着,两颗小虎牙和脸上浅浅的梨涡都漂亮极了。
可同时,他的脑子里循环往复着那副画面——
围观的人群、冷漠的嘴脸、刺眼的血、死去的江伊始躺在没有温度的地面上…
他甚至来不及认真记住她长大以后的样子…
这不是她应该有的结局。
“小周?”老于看见欲言又止的他如灵魂出窍,“你没事吧?”
“没事。”他努力挤出一点笑意,却觉得眼里潮湿,蛰得难受。
“在永戒里,大家没人真得认真干活,都在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胡乱瞎熬。只有你干什么都冲锋在前,积极地让我这老头子都有点害怕了。我以前还琢磨,你咋这么想在投生时许愿,这可得许个多贪心的愿望。没想到你的愿望是给别人的…”说到最后,老于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就快到下一轮投生了,年轻人,祝你好运。”
那一天老于没有再听他的老式漏电收音机,早早睡觉了。周游看着这个老人熟睡的背影想,又快要和一个舍友说再见了,真希望这老鬼能成功投到一个相声世家去。
而自己,也马上会再次见到江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