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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Arousal
某天,赵某人深夜睡觉。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好像有声音……
小孩子的笑声?
睡梦中,赵某人总感觉到正上方盘旋着不明物体,还有一双阴沉的眼睛紧盯着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一个面容惨白毫无血色的少年,散开超长头发,瞪大猩红血眼,露出参差不齐烂牙,额头戴一圈枯枝柳环,阴邪诡异地朝他笑。
“啊啊啊啊……!!!”
赵某人大惊失色,扑通跌下床,蜷缩在边角瑟瑟发抖。
吓到人了耶!
业绩有了耶!
不会挨骂了!
耶!耶!耶!
鬼开心极了,笑得比蜜还甜,像得到小红花的小朋友一样手舞足蹈转圈圈。
Bravery
赵某人清醒过来。
“我是鬼。”鬼说。
“哦。”
“我是鬼喔。”鬼强调。
“哦。”
“我是鬼!”鬼再次强调。
“知道了,你是复读机么?”
“……”
一时间冷场。
这家伙好勇哦,大晚上的竟然不怕鬼嗳!
“还不让人好好睡觉,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了别人儿,打不死你。”
赵某人又爬到床上,沾枕就睡,不理被晾在旁边的小鬼头。
鬼被赵某人的勇搞懵了,呆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赵某人见鬼愣着,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你不睡觉的么,过来,麻利儿的,别跟傻狍子似的杵着。”
“喔。”
鬼也不觉得生疏,胆大径直躺在他旁边。
赵某人从枕头下面摸一张二十块钱给鬼。
“明天去找家理发店剃头,留那么长的毛,没人家的颜值,装什么‘摩天使’。”
“鬼理发付金元宝的……”
“明早儿你自己去小贩那儿换元宝。”
“喔。”
妈耶,这家伙超级勇哦!
Companion
赵某人下班回家。
剪了短发的鬼仍在他的房间里。
“你在啊?”
“对呀。”
赵某人笑说:“怎么没走?”
“一顿吓和顿顿吓我还是能区分的喔。”
挨老鬼骂和不挨骂它也是能区分的。
“好家伙,赖上我了?不怕我花重金请个真厉害的道士收了你?”
“你没钱。”
“我总会有的。”
“不,你没有喔。”
赵某人猛虎下山一般,扑过去掐住鬼的两腮:“你丫说句人能听的!”
“会有的,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好好干,加加班,撸起袖子身上担,未来什么都能赚!”
情急之下,鬼求生欲爆棚,急忙改口。
赵某人得了顺耳好听话,允许它住下来。
人类好奇怪哦!
Despot
赵某人故意问它:“免贵?”
“只跪阎王。”
骨气鬼鬼,只跪阎王!
“免贵。”
“只跪阎王。”
……
室内安静,一阵冷风吹过。
“我问你姓啥,叫啥。”
这家伙怎么还是听不明白人话?
“呜嗷嗷……你问就问咯,干嘛还要整得文绉绉的!”
鬼委屈得要死要活。
“你叫什么名字?记得住吗?”
“呃……我忘记了喔……”
鬼尴尬摸摸鼻头。
“忘了?那别鬼怎么称呼你的?”
鬼叉腰自豪起来:“阴司超级无敌霹雳旋转爆炸托马斯旋转720°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式阿姆斯特朗炮……”
“你叫苟思特。”
“我还没答应呢!”
“你就叫这个!”
“……”
鬼气成河豚,也无可奈何。
呜嗷嗷嗷嗷嗷!
人类好不讲理哦!
Existence
赵某人仔细收拾了一番床底,垫上一层旧地毯,给苟思特找了一套的旧衣物,教他别整天在家拖着一张破布来回晃荡。
他像一对一授课老师一般教苟思特如何不惊扰人类生活以及适应人类社会的运转规则。
“别人看不到你,你不要借题发挥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惹是生非,最后让我解释不清。也不要恶作剧吓小朋友,做鬼要懂礼貌。实在闲得慌你就念念书、读读报、看看电视、睡睡觉,去楼下的花园里不声不响挺尸也行,要做一个遵纪守法、尊老爱幼的高品德高素质高教养鬼。”
“摘花不要随手乱薅,多粗鲁,还会伤花枝,来年就开不出花了。用剪刀剪点儿就好,剪刀就放在收纳盒子里;也不要乱撅人家种的菜,那些不是陪衬用的杂草,而是韭菜,是人家的心血,撅了可不得骂街。”
“我每天早上8点上班,中午12点回来,下午2点上班,晚7点左右回来,有时会加班加点,如果加班的话我会提前打电话给你,你别猴急乱闯乱飘到我单位,乱拔机房线、把单位弄停电。”
这家伙有时还分不清方向,去找他,结果飘到了隔壁公司捣乱。
不怕网络崩溃、单位停电,就怕辛辛苦苦一下午码出来的内容没来得及保存就……
——亲娘嘞!折大寿了!
叭叭叭,叭叭叭……
“我生前是个体面人哦,做人的基本礼仪我还是知道的。你说的这些都是小意思啦。”
鬼拍拍赵某人的肩膀,一脸“你放心”的表情。
“最好如此。”
赵某人喝着酸奶苦笑说。
苟思特见他喝酸奶,吵闹着也要喝。
“你……还记得多少自己的生前事儿?”赵某人好奇问。
“依稀记得喔,我生前住在一个超大的院子里,院子有一块可以随处打滚儿的大草坪,草坪里种着一颗超壮可以荡秋千的银杏树,嗷呜嗷呜的狗狗跑来舔我,还有家庭教师到处逮我去念书,我才不喜欢念书呢,就整天想法子躲,嘻嘻嘻……”
抱着奶瓶,苟思特沉湎于仅存脑海的零星生前记忆。
或许是时间太久,它完全遗忘了生前的父母亲朋、籍贯时年、过往事迹甚至自己的死因,只模模糊糊记得这些生活片段。
赵某人牵强抱拳笑:“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任性小少爷,失敬失敬。”
“嘻嘻嘻……”
赵某人好兄弟似的揽住苟思特:“告诉你啊,生前不好好念书,做鬼脑袋会……”
“会什么呀?”
“脑袋会生锈。”
Foretell
赵某人做饭,问喝酸奶的鬼:“吃饭么?”
“吃。”
“鬼也吃人类的饭?”
“心里有答案的问题不需要挑出来问我喔。”
“……”
赵某人掏掏冰箱,发现还剩下半袋虾仁和一些香菇,便熟能生巧做起香菇虾仁粥。
闻到香味的苟思特添补一句:“要放多芹菜末和胡萝卜丁喔。”
“心里有答案话就不需要说出来。”
赵某人以其鬼之道还治其鬼身。
晚饭后,苟思特飞坐在赵某人的肩膀上,一起出去消消食儿。
广场灯火通明,苟思特看见一只大黄土狗。
它“嘻嘻”贼笑,飞到黄狗的耳边,窃窃咬耳朵。
然后又快速飞回赵某人的肩头。
刹那间,大黄狗朝赵某人汪汪凶叫,呲牙,甚至想挣开牵引绳,上去扑咬他。
赵某人吓一大跳,连连往后退。
黄狗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
黄狗发狂似地为难赵某人,男人艰难拽住牵引绳,“嘬嘬”哄狗让它安定,女人则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它是我们从小养到大的,平时很温和不会这样的,今天不知怎么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夫妻俩见路人逐渐围观啧啧,无比尴尬,连拖带拽把狗带离。
“你跟狗都说了些什么?”
“嘻嘻嘻,我告诉狗子,它的主人过不了几天就会把它卖进狗市,得到它的卖身钱,转头就接了一条娇小可爱的马尔他,高兴回家去,嘻嘻嘻……”
“这话说的……”赵某人无奈,“你怕是没被狗撵到服气。”
Ghost
有位热心肠的老人神秘兮兮朝赵某人走过来。
“小伙子,狗是通灵物,眼睛是能看见‘脏东西’的,尤其是土狗。”
“刚在那只狗一直对你叫,恐怕你不知在什么时候,身上沾了‘脏东西’哦。不及时祛除的话,会影响运势和健康……”
老人毫不忌讳地告诉他。
有一位老人挑起了话题,周围人也纷纷感兴趣起来。
“是啊, XXX家的儿子高高壮壮的,年轻得很嘞,原本好好的,一觉过去就人‘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也就这两天儿吧。”
“我知道,他们家唯一的儿子没了,也没来得及说媳妇留下一儿半女,XXX中年丧子,老两口头发一夜全白了,哎呦,憔悴的那叫一个惨呦……”
“那儿子身上恐怕不是缠了什么吸食人精气的鬼魂。”
“我听XXX的媳妇说,她儿子清明去过墓地给爷奶上过香,可能就是在那时候被阴鬼缠身的。”
“噫……怪怕人的。哪块墓地呀,是XXXX公墓嘛?我清明也去上香烧纸来着,不会有事吧?”
“不是,不是公墓,好像是北头山林子的草墓地。听说以前那里是乱葬岗,不管是打仗死了的、屠了的还是服毒自尽的,全扔在那里,阴气盛着呢,怨鬼多着嘞。”
“哎呀,人死了,埋墓地还是得找公墓,好歹不会坑害子孙啊。”
“对了,XXXX公墓墓地多少钱一平来着?”
“不知道,好好的谁关注这个,我只听说又涨了。”
“死了人的凶宅可不能再住了呀,租也得降租金,卖也不好卖出去……哎哎,有没有找道士超一超度,驱一驱鬼呀,求个心安呐。”
大家七嘴八舌的。
“好的,好的,我会找人看看的。”赵某人敷衍道。
“哎,这就对了。有些东西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人欣慰。
“哼。”苟思特坐在赵某人的肩上,再次气成河豚。
回到家,苟思特叉着腰,跺脚:“哼!哼!哼!”
“哼!!!”
“好了,八卦而已,瞧把你气的。”赵某人笑道。
“什么‘鬼缠身’!这年头,鬼一天天也很忙!哪有闲心缠人!那人家的儿子明明是太胖了,快200斤呢,又抽烟喝酒,经络本就淤堵不通!晚上睡觉打呼噜打猛了,气管被痰堵住,气儿没上来,呼吸不畅憋死的!”
苟思特气得连蹦几下。
“他家房梁上的守家鬼吓的不得了,急得要死要活,冒着被发觉的风险连戳他好几下,让他通通气儿呢!”
“是他自己胖,不减肥,医生劝他买呼吸机助力,他逞着年轻力盛,觉得是仪器商撺掇医生合伙坑他钱,死要面子不买,最后打呼噜被憋死,反倒赖上我们鬼!凭什么呀!碰瓷呀!有没有天理哇!!!”
“哇……!”
苟思特一屁股坐地上,泼赖蹬腿哇哇大哭。
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噢噢噢噢,好了,好了,好了,是他,都是他,他坏坏……”
赵某人抱抱苟思特,摸着它的头,哄道。
Habit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君子有仇一定报!
聪明鬼鬼的处世习性。
深夜,苟思特见赵某人睡沉,悄悄打开纱窗,循着气味找到了那位热心老人的家。
它跟老人的守家鬼约了一架。
不要问结果,问就是没输!
Invisibility
赵某人刷着手机,问苟思特:“你怎么知道那家儿子的死因?”
他昨晚就想问它,只不过忙着哄哭鬼,一时间忘却了。
“我们鬼有茶话会哦,也会说一些传闻八卦,当事守家鬼自己说的。”
“茶话会?在哪里啊?”
“嘻嘻嘻,我们不会让人类看见的。”
“那你们都唠什么传闻八卦?”
“嗯……谁家发了大财,升了大官,娶了大媳,生了大胖小子;谁家添了新房,垦了新地,盖了新厂,开了新公司……乱七八糟的,我已经不去了,也不知道最近什么潮流风向。”
“你怎么不去了?”
苟思特悲愤又幽怨地对赵某人噘嘴说:“你争点气,好叭?!”
“对不起。”
赵某人惭愧。
Joust
赵某人给苟思特新定了几套价格不菲的衣物。
“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衣服?”
苟思特惊觉他还能下如此血本。
“别家鬼喇叭似的叭叭人类的事,八卦来八卦去,他们有没有衣服穿?”
“没有。”
“你有,还是新的。”
Kickshaw
白天上班累得要死,大晚上躺床上却异常精神。
睡不着,赵某人打开APP逛超市。
“开胃小菜……”
赵某人浏览、选购商品。
苟思特闻声,钻到赵某人跟前。
“买糖蒜,糖蒜好吃!”
“吃了糖蒜,嘴里会有味道,不好压味儿。”
赵某人却不大乐意。
“没关系的,一个棒棒糖就能解决了!”
“买糖蒜!买糖蒜!买糖蒜!爱它就给它买糖蒜!”
苟思特极力推荐。
“……”
实在拗不过,赵某人把糖蒜加入购物车。
抢在苟思特再次开口前,赵某人了然于胸问道:“要不去看看棒棒糖?”
“好!!!”
苟思特得逞似的兴高采烈。
Luminosity
实际证明,买零食这事儿就不能有开头。
看过棒棒糖,就冒出来水果糖;看过水果糖,就冒出来果冻;看过果冻,就冒出来水果罐头;看过水果罐头,就冒出来罐装饼干……
“这个,这个,这个,还要这个……”
不知什么时候,手机转移到苟思特手里。
它揣着手机,一顿好点。
“你悠着点,买点零食过过嘴就行了。点那么多,也不想想你牙齿都烂成什么样子。”
“没关系,鬼是不轻易牙疼的。”
“哦豁。”
赵某人显然不相信。
“你豪气点单的模样比太阳还光辉,你牙疼含泪的打滚比淋雨还狼狈。”
Meaning
“等等,你今天的业绩完成了吗?”
赵某人打断苟思特持续散发的“光辉”。
苟思特是鬼,鬼要到人间吓人来完成阴司分配的任务。
这是鬼鬼们的硬性工作,也可以看作是小鬼头们的作业。
摸鱼不好好做,到了规定时间回去汇报结果,吓人次数不够,肯定要挨教导老鬼一顿臭骂。
“嗷……我忘了!”
苟思特突然想起来。
“嗷呜嗷呜嗷呜……”
苟思特熟稔转身,对赵某人狰狞,张牙舞爪。
“啊啊啊啊!!”
赵某人配合地表演惊叫。
“完成。”
苟思特转过身去,心思全放在零食上。
“你们鬼为什么要吓人呐?”
“听教导老鬼说,吓人能体现生命的意义。”
“鬼吓人能有什么‘生命意义’?”
“教导老鬼说,鬼出来吓人,人才能切身体会到生命的宝贵。”
人遇到鬼,第一反应就是逃跑活命。
只要有命活,什么都好说。
苟思特边浏览喜欢的零食,边回应赵某人的疑问。
付款时,赵某人要求把所有巧克力相关的零食去掉,购物车剩余零食数量裁掉一半儿,他才同意付款。
苟思特憋屈地在床上到处耍赖。
“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零食这玩儿能多吃么,你也不想想。”
“要么你不要巧克力、裁掉一些零食;要么我不付款,你选了半会儿的零食哪个也吃不到。”
赵某人的态度异常坚定。
苟思特只好消停下来,衡量起零食们的轻重,谁去谁留。
Narrator
“我明天要去参加同事的婚礼,中午不回来了,冰箱里有些菜,你随便炒几个菜吃。米饭和汤都会做吧?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凑合一顿西红柿鸡蛋汤吧。”
“会!”苟思特朝气回应。
赵某人培养过苟思特的人类必备技能。
“我也会点外卖哦,流程我知道喔,不会惊扰到别人的喔。”
苟思特疯狂暗示。
它这项技能竟然无师自通。
“不行,外卖这东西少吃最好不吃,油大味咸,谁知道它到底怎么做出来的,干不干净。”
“好啵。”
苟思特失落。
“哎呀,同事都有对象结婚了。”他望着天花板感慨,“我怎么就没有呢……”
“长得丑不容易有对象哦。”
“靠,长得再丑那也是爸妈给的。”
“嘶——我爸妈也不过是普通大众脸啊,跟我年纪差不多大时都结婚两、三年了,怎么这种好事儿……遗传不到我呢?”
赵某人琢磨不明白。
“老鬼们经常坐一块儿聊天八卦,说人找不到对象哇,不单是丑、穷,还有好空想又瞎讲究喔。”
“……”
赵某人一口气滞在胸口。
他心虚道:“你们老鬼瞎说什么鬼话呢……”
苟思特不服气:“不是哦,老鬼也很了解世间活人的喔。”
老鬼们生前也是人耶!
里面也不乏生前经历世态炎凉大起大落,还能老骥伏枥东山再起的人呢!
“怎么个‘了解’法?”
赵某人悠闲地侧身支着头。
呦呵,阴间鬼的声息挺广泛啊,还知道阳间人事儿呐?!
苟思特开始发挥了——
“年少时雄姿英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桂花树下与三两好友打闹玩笑、谈古论今,春风得意心高气傲,瞧不上校外每月3、4千工资的普通上班族,更瞧不上班里向自己示好喜欢的普通同学,觉得老实人的喜欢对自己来说只不过是阻碍、屈尊,万不可委屈晦气。
莫欺少年穷,不坠青云志。以自己的才华实力,过不了多久就能鲤越龙门,站在城市高楼里呼风唤雨、大展鸿图,到时候心仪的男神、女神打破头、挤坏门槛来谈婚论嫁,自己选择的婚配对象比他们还要优秀俊逸,让自命孤高的他们以头抢地,悔恨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正视自己。
长大挨了社会一轮轮#暴#躁毒打,逐渐认清自我的平庸,每月拿着勉强过活的薪水,走着平凡的水泥路,望着遥不可及的房价、遥不可及的医疗卫生、遥不可及的教育资源费用,还有欲壑难填的隐形歧视和下一代“起跑线”默默咽口水,胆怯地瞅瞅钱包,几元几角计算着还需要多少年的辛勤才能靠近。
一天叠一天,一年又一年。年纪到了婚姻的临界点,渴望自由恋爱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伴侣,也没有勇气忤逆传统,大声表达自己是爱情柏拉图主义,心有不甘地被家里人安排催促,半推半就去匹配相亲。拖着什么都要忌口的身体,到街头餐馆吃相亲饭,浏览半天菜单才点出几道自己能吃的菜品。相亲对象奇葩怪异,几句往来后觉得话不投机,与之前的预设南辕北辙,失望无比。
心疼钱不能白花,敷衍听着对方叽里呱啦,不知所云,味同嚼蜡,勉强把食物吃净。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回忆起年少时意气风发被同学、校友单纯地喜欢真是荣幸至极。恰巧偶遇当年仰慕眼馋的男神、女神,他们仍是那么一表人才、光鲜亮丽,陌生客套地说声‘你好’,便擦肩而过,从此再无交集。
早就厌烦了当下的工作,却迟迟不敢辞职,迷茫自己辞职后还能做什么,生怕没有经济来源还找不到妥帖工作在家混吃等死、坐以待毙。家庭亲情和发小友谊在没钱没利的穷酸刺激下脆弱得不堪一击,极端的想法开始萦绕于心:自己某日一死了之,恐怕也不会有谁关心在意。
期望自己能变得优秀,上一分钟一鼓作气,朝着优秀的方向努力,下一秒手机里冒出娱乐明星的一口野瓜;本命爱豆的专辑剧集宣传、更新消息;同乡同姓人士的成功声气……立刻气宇轩昂,面带荣光,激动直呼“天助我噫”,连忙研究起族谱辈分,期盼沾亲带故,荣耀便能蒙荫。幻想鹏飞之喜,心神全被勾去,做了一只上蹿下跳的猹,渐渐忘却了时间,分散了精力。日复一日,高飞志向蹉跎成空壳口号,努力也沦为自欺欺人、一戳即烂的薄纸,之前种种豪气的规划想象,皆是黄粱一梦兮。
做事总是失败,急得跳脚却找不到任何解决头绪,心里憋着闷气,现实中怕招惹来事端灾祸不敢与人发泄,于是就在网上骂富人为富不仁,怼穷鬼滑头势利;恨政#策#法#规不惠民生,怨乡风民俗不通情理。出门见到猫就幻想它偷了腥,看过狗就意%淫%它咬了人;瞧着鸡就联想到红灯区,路过鸭就紧盯它肛*门*——任何牲畜家禽的行事作风都不比自己为人高洁清正,偶尔替天行道也无可厚非。依赖圣贤言语,自我安慰淡泊名利是真风骨,粗茶淡饭也很顺意,而当钱财机会来临,又立马鲤鱼打挺,追咬着肥肉油水四处奔忙喘息。
晚上熄灯一时间睡不着,看乱七八糟的中二小说、肤浅视频来催眠自己,排遣夜晚自我内心的空虚寂寞,舒缓白天同事尔虞我诈的糟糕心情,抛却亲戚邻里假装亲热的虚伪关系,回避被上司老板压迫剥削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做小伏低,羡慕别人琴瑟和鸣的美好爱情婚姻,悲叹自己又比文中的废柴主角差在哪里,主角光环为什么就不能在自己。
看得入迷,手机屏幕的光亮渗入眼底,眩晕着、眩晕着,自己变成了书中主角,书中主角也成就了自己,一并带入梦里。梦里的自己何等风光出息,统统都在梦里,美女香车真金白银,那精气,仿佛回到少年英姿勃发的时期,把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干净,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做干净,想得却得不到的东西得干净,凌驾在曾经凌驾于自己的人之上,羞辱他们曾经让自己难堪的羞辱,强压他们尝尽他们曾经强压给自己的苦楚……
白天临近,梦境消散,闹钟催人起,心情大好,又开始能量满满的社畜新一天,循环往复,直到有一天……唔咕……”
苟思特枕着枕头,怀里抱着小狐狸玩偶,非常难得地直勾勾说出大段话。
赵某人不知为何捂住了它的嘴,躺在枕头上口干舌燥心虚道:“你们老鬼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呀。老鬼们在晚上隔三差五给我们孩子鬼念《阿Q正传》、《骆驼祥子》之类的睡前故事书,老鬼说书里头讲述的是旧时代的,新时代的‘阿Q’‘祥子’则是这些样子的。”
“何大姑跟我们说,普通人的悲怆,就是把生活挤压成活着,然后清醒地崩塌。”
苟思特眨着无辜大眼睛,乖巧地实话实说。
狰狞崎岖的人世道上,连路边鬼都瞅着眉清目秀。
夜深了,苟思特埋枕头里睡得呼呼哈哈,赵某人却翻来覆去一整宿睡不着。
Opulence
赵某人参加完同事的婚礼回来。
“婚礼热热闹闹的真教人羡慕。亲戚宾客的随礼钱,足够小两口富裕滋润一番了。”
“你在婚礼现场西北角见到他们的守家鬼了么?大鬼也很开心叭?”
赵某人曾听苟思特闲聊说过,人们爱信不信,世间有不少人家存在着守家鬼。
生前,他们是某世某代的长辈血亲、亲密爱人亦或好友世交;身后,魂灵进入阴司地府,禀明阎君,封了自己投胎转世的命折子,化成守家鬼,回归守家。
它们是家族隐形成员,也是家族最后一名成员——假如家族败落,顶梁亡逝,子孙散佚,房屋空空,守家鬼最后一个拜别旧家,在赶往阴司的路途中因精气不支而魂飞魄散化尘。
“没有啊,大厅里满满当当全是的人,哪儿有鬼啊。再说了,大喜日子,多么重要,鬼来做什么,多膈应人。”
“不是哦。”
“怎么说?”
“真正福禄寿齐全高厚的和睦人家,老人健朗、儿孙出息、宠物长寿,连守家鬼都面带红光精气充沛,在大灾大难来临时护佑全家呢。”
“有的守家鬼本身具备一些‘技术特长’,暗戳戳给子孙后代牵牵红线、撞撞姻缘也说不准喔。”
这是天喜星君额外放予它们的权力。
“除非这两家凑巧都没有守家鬼,否则大喜日子,娶新妇、迎新婿,多么重要!通常来说,两家的守家鬼肯定得到场接纳新人,给新婚夫妇添吉纳福,保佑新丁安顺健壮的。”
苟思特神秘地眨眼。
Pabulum
“面带红光精气充沛……守家鬼也吃人类的饭食来补充精气?”
赵某人问正啃着奶油威化饼干的苟思特。
“守家鬼不需要人类饭,也吃不着人类饭哦。家庭和睦、儿孙清正、邻里融洽就是它们的精气食粮。”
“那你……不是守家鬼?!”
苟思特什么人类食物都能吃!
吧唧吧唧什么也都能吃掉!
还贼喜欢吃零食!
“嘻嘻嘻,对呀,我不是守家鬼喔。”
苟思特阴森森地露齿笑。
“那你……究竟是什么鬼?”
赵某人这次真的被吓到,鸡皮疙瘩刷刷全冒都出来了。
“我现在是冥鬼哦。”
“成为守家鬼的硬性标准是阳寿自然散尽的成年人,而我死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孩子,根基薄弱,一下子成不了守家鬼的。”
是了,打眼一看苟思特,就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小鬼头。
“老鬼说,孩子鬼要转为守家鬼,必备流程就是到人间积累足够的经验,也就是修行啦,我现在就在修行的过程中喔。”
苟思特元气俏皮地比了一个“耶”。
赵某人安下心来:“也就是说,你以后要朝着守家鬼的方向走?”
“唔……不一定,孩子鬼到了转型时,教导老鬼会推荐好多做鬼方向,不只有守家鬼一个喔。”
“嘻嘻嘻,要我成为守家鬼,你得好好表现喔。”
“我要怎么‘好好表现’?”
“快去做饭啦,我要吃好吃的。”
苟思特窝在椅子里,看着赵某人在厨房忙里忙外。
它故意含糊了一些。
在阴司,守家鬼是根基状态稳定、受阴曹诸鬼神尊敬的大鬼。
孩子鬼到了修行期满,到了转型实习期,要先做五载的钱柜小鬼,再做五载的食气小鬼,一边从事手头工作,一边每日连续不间断到地藏菩萨处修完整七年的佛法,并上交一份《佛法通悟》(即十五张纸以上二十张纸以下包含正反面纯手写的地藏讲学听后感)。
菩萨阅读并签名盖金印后(地藏若不在,则由谛听代职),食法鬼多摩便准许它们顺利毕业,它们才有资格去竞争守家鬼名额。
竞争到名额的幸运孩子鬼若铁了心要走守家鬼道路,则会触发一个必要条件:必须重新投胎转世三次及以上,完整经历三生轮回。
等第三生的阳寿自然耗尽,魂魄进入阴司,除却自主放弃名额、下狱受刑褫夺名额等特殊情况,一直封存着的守家鬼头衔才正式授予当年的孩子鬼。
它可以凭借几世的记忆、经历、喜好,任选一户与自己相关联的人家,待守家鬼转化程序走完,便能获得阴司的信用背书,名正言顺不受威胁地入驻。
Quack
“怎样才能感知到自家的守家鬼?”
赵某人夹着菜,问苟思特。
“人类是不会主动感知到的……起夜尿尿时也不会撞到喔,哈哈哈哈……”
苟思特回想起自己用平板看番剧,里面男主起夜傻愣愣撞到鬼的情景,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你控制住,饭都喷出来了,餐桌礼仪懂不懂?还要我再教你一次?”
“喔。”
苟思特安生下来。
“难道要借助道士巫婆?”
赵某人猜测道。
“道士巫婆呀……最有效的方式还是子孙通灵聪颖啦,这可比道士巫婆还深厚喔。”
“老鬼们说,只有真正具备厉害本领的道士才能通过一些技巧搭上“桥”,让人类和守家鬼进行简单短暂的沟通啦,但是现在这种道士很稀少了,几乎都‘离开’了喔。”
“普通道士身单体薄,不能胡诌乱侃瞎做法的。若没有守家鬼便罢了,算他运气好。要是惹恼别人家性情刚烈的守家鬼,上报了阴司,会大损阴德、大伤元气的喔。”
有的人越找“先生”算命,气运越差忧虑越杂,糟心事一件接一件;有的“先生”越给人算命,血气越虚精耗越多,气机心性混乱难调理。
“就像打架,弱的打不过强的,口笨骂不过嘴利的,道士巫婆再能造也是凡间人,道行再深也能深得过我们真正抗造的阴司鬼啵?不过是做些模样图点‘东西’罢了。”
“这好像叫……‘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苟思特勉强用起他在阴司璋瓦院桃花屿分院学习念书的古文句子。
薛判官闲聊时“老油条”地说,一批怪力鬼神养活一众牛鬼蛇神,一个“财”字贯穿始末。
频频问因必有此因,处处寻果必有此果。
问者男则主讲事业先千后隆,问者女则大谈姻缘先隆后千,一问一审一屈一卖,一套话术刷下来,把人拿捏死死的,钱财也就不远了。
“嘻嘻嘻,嘻嘻嘻……江湖骗子超——多——的喔。”
苟思特嬉笑着。
Raillery
“我就是人,肯定感知不到同事家的守家鬼啊。”
“不是哦,你能看见我就能说明你已经通灵‘开了窍’,可以看见守家鬼了喔。”
“我之前怎么没看到过自家的守家鬼?”
“它比较小心,我没有点破,你也没在意啦。”
“我的守家鬼现在在哪里?”
赵某人四处张望。
“回你爸妈那里啦。”
“你把它撵走了?”
“喔,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苟思特不高兴地鼓嘴,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你没有成家,也没有分家自立门户,就没有只属于你的守家鬼……噫,好像也没有守家鬼愿意选你喔,好可怜呀,你前几世都怎么过的吖。”
“要你寡(管)!”
赵某人被戳到痛处,连发音都不标准了。
“你家的守家鬼就把你当作漂泊在外的崽崽,有事没事两头飘。”
“见我来了,你家的守家鬼才歇下一口气,回了你爸妈那里,守原本的家。”
“它回去之前,叮嘱我多督促你一些,年纪轻轻的别嗜烟酗酒嗑药熬夜在外头招惹混账女人。”
“好家伙,这话说得我做过似的,我可是个一身阳刚正气的小伙子。”
赵某人才不受这等冤枉。
“可是你确实会熬夜啊。”
“偶尔几次而已。”
“偶尔……?你的发际线已经升高了呀,中老年时秃成‘地中海’可怎么办哦……”
“你能不能想我点好。”
赵某人心有点梗了,可听不得这个。
我发际线升高了?
什么时候?!
得多吃黑米黑豆黑芝麻!
苟思特借助记忆片段艰难复述:“嗯……要考试的话,别见谁就拜逢考必过,拜错了神仙没用处还落不得好。”
“好好的考马原,那混小子拜什么伏波将军?一个汉朝裨将能懂什么‘唯物论’‘辩证法’?‘熊罴子看经书——两眼一模糊’罢了,还不如去拜孔子呢。两家都是思哲先贤,互通往来的,见他虔诚也方便帮他说道说道……”
守家鬼拉着苟思特的手,絮叨。
苟思特不明觉厉,本能地小鸡啄米:“是吧,是吧……”
“你这些倒是记得清楚。拜伏波不过是图个彩头,我当时能考过去,分明是我临时抱了佛脚还运气好,连续押中两道大题,‘欧’!”
想当年,他可是学校著名倒霉蛋儿,心血来潮向老天求对象都能被暴雨淋感冒的那种。
“还有喔……”
苟思特摆着滑稽的表情飘到赵某人身边,轻声咬耳朵道:“晚上起夜拉粑粑……完了再困也要洗手喔……”
赵某人惊得一激灵。
“它怎么什么事儿都跟你说!我不要面子的吗!”
“这条你给我忘了!忘干净!”
“嘻嘻嘻……”
Sincerity
“我这几天趁着休息回家一趟,第一次见自家守家鬼,带什么见面礼好呢……”
赵某人摸着下巴裁度。
“守家鬼不需要见面礼呀,它们用不着的,你诚意到了就行。”
诚意……
他一个人在这儿工作、生活,有什么“诚意”带回去?
大清早儿,赵某人捞上了苟思特,坐高铁回老家。
Taboo
趁爸妈午睡休息,赵某人艰难地找到了自家的守家鬼。
守家鬼飘在阳台顶晒太阳。
起初,混小子朝着它的方向猛盯,守家鬼自觉人类肉眼不可能瞧见鬼物,便继续自顾自伸懒腰,不在意。
“你好呀,大……呃……鬼。”
赵某人原本想喊它“大姐”,但琢磨守家鬼可能比他太奶奶的年岁都大,喊祖宗喊成大姐,乱了辈分就糟糕了。
“你能瞧见我?!”
守家鬼吓得一颤。
赵某人一把把苟思特拽到跟前:“它全招了。”
守家鬼瞅了一眼嘴里叼着麻饼子、云里雾里不明情况的乖鬼鬼苟思特,对赵某人说:“你就当从来不知道、没听说、没瞧见过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照做就好。”
“好歹给我一个理由吧,我也好说服我自己。”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说罢,守家鬼从窗户飘走。
“它怎么走了?”
赵某人问苟思特。
“出去转转咯,人们不也时不时去街里玩么。放心吧,它会回来的喔。”
“那它刚才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是鬼的禁忌?”
“不是鬼的禁忌喔,‘鬼中人’是没有鬼禁忌的,‘子不语’更像是人的禁忌呢。”
苟思特口中的“鬼中人”是指由人类亡故后,其灵魂出窍、坍缩形成的冥鬼。
阴司地府中,它们绝大多数是经阎王审判后到忘川河畔等待投胎转世的人灵,本身不是修炼的恶魂邪鬼,自然就没有什么“鬼禁忌”。
七月半中元节,阴阳交替,鬼门大敞,放出的就是这些想“回家瞅瞅”的“鬼中人”。
守家鬼是“鬼中人”的分支之一。
“你家的守家鬼是个文化鬼喔,文化鬼在阴司‘鬼中人’里很受尊敬的。”
薛判官、何大姑、王狱娘、胡画师……好多好多的鬼差鬼吏一开始都是鬼中人,都是鬼中人里的文化鬼。
Undertaking
赵某人在家确实按照守家鬼的要求做,顶多看见它时多瞥几眼,没有让爸妈疑心、忧虑。
混小子长大、懂事了,知道轻重缓急,不瞎毛躁了。
小鬼头的个头窜了一窜,还是那么活泼讨喜。
守家鬼很舒坦。
久别重逢的房间,久别重逢的单人床,久别重逢的木质书桌,久别重逢的泛黄漫画书和花花绿绿的童年小玩意儿,赵某人别有一种重踏故土的感觉。
“你说……清明节、中元节啥的,我要不也给它烧烧纸?”他问旁边的苟思特。
“别喔,你爸妈烧一烧,意思意思就可以了哦。”
“每逢鬼节时日,阴司上空纸钱元宝什么的轰隆隆全砸下来,跟发了大水、崩了大山、闹了天灾一样。鬼差们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阎君鬼帝都得出来指挥、运输祭品,甚至忘川河畔的精壮人灵都抽调来清点祭品、清理道场呢。新来的薛判官最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但又不得不做,破口大骂也不是没有过喔。”
苟思特简单回忆一些阴司的鬼节景象。
“上头的人听着!别尼玛攒一股劲儿逮这一天哗啦啦全造出来,要死啊!一个个日子还过不过!你们只在这一天记得你家亡人吗?!”
“高空抛物违法知不知道!”
“少他娘烧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嫌通货膨胀不够吗?!近现代民国史没学过是不是!民国时期国民政府狂印钞票导致什么后果都TM给老子我回去背熟!”
“这是啥东西?!烧点有用的来!!! ”
判官薛壬桂叉腰,指天大吼。
“淦!什么玩意儿砸我!”
祭物埋到半腰,牌姑何晴忙得手眼麻木,外加薛壬桂突然发疯一嗡嗡,烦躁得想再死一次,捡起一个石子儿扔向薛壬桂:“死鬼你很闲是不是?!有这骂天的功夫怎么不用在运送祭品上!好歹也牵上橐驼、走镖象迈几步了!你快点打包!博衡过来催了!”
“尼玛!他赶投胎啊,催催催!”
薛壬桂又急又烦。
世界上最大的欺压不过于逢年过节工作加班。
加班费……
嗐,都是长留阴司的高觉悟自己鬼,低头不见抬头见,谈物质多伤感情!
“操蛋,我本来就是996累死的,结果来了阴曹地府,竟然还得连续不间断007……”
“鬼比人还抗造咧?阿弥陀佛……真亏俺厂子的老板不在,否则他还不得喜死。”
精壮人灵把祭品打包好,驮上橐驼车,止不住吐槽。
……
“你家好,不烧纸它也好;你家不好,烧一挑子纸它也好不了。”
夜晚,苟思特自自在在趴在单人床上翘着腿,嚼着蛋卷刷着平板,重复薛壬桂说过的话。
Vacancy
赵某人最终还是没忍住,临走时逮着空隙询问守家鬼一些问题。
守家鬼摇摇头,说:“如今阴司里头,孩子鬼和成年鬼待的地方是分隔的,其他鬼好好的不会冒获刑风险违背规定乱窜地界儿,除了鬼差鬼吏往来奔走,谁也不知道孩子鬼住的岛屿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过孩子鬼的记忆确实出现些许问题。为什么会出现问题……我并不清楚原因,听说阴司璋瓦院[1]那边也在琢磨。
我只知道,在没有分流两地前,孩子鬼和成年鬼的记忆一样,都是完好的。”
“你有什么想不通的,直接问那个小鬼头不就行了?它又不是紧嘴巴有城府的小家伙。”
得了自家守家鬼的话,赵某人若有所思。
下午从老家回来,拎着大包小包土特产、一路劳顿的赵某人小憩一会儿。
床底四周床罩子遮挡,地面铺上一层厚毛毯,赵某人觉得压抑冷清,给它放了一个小枕头,一方小薄被,还伴了一个牛仔小熊玩偶。
床底成了苟思特最喜欢的个鬼场所。
苟思特不打扰他休息,抱着软点心、汽水钻到床底下听音乐、追番剧、打游戏、抖鬼畜……偶尔也看鬼片。
偶尔中的偶尔,被鬼片里的疯人吓懵睡不着。
赵某人醒来,敲敲地板。
“你醒啦?有啥事儿?”苟思特冒出头来。
赵某人呆呆望着天花板出神:“阴司是不是不允许你一次性逗留人间太久?”
“是啦。孩子鬼说到底还是没长大啦,没大没小、没轻没重起来很容易在人间惹出麻烦的,教导老鬼们就安排统一的时间,教我们按时去回喔。”
“如果……没有按时间回去会怎样?”
“短时间逾期,老鬼会出来揪耳朵拎我们回去喔。”
相当于孩子在外面疯玩,一句“饭好了,快回来吃饭”就是玩乐的终点信号。
要是孩子乐不思蜀,妈妈就要攥鸡毛掸子出来揪了。
“人间世对于我们孩子鬼来说,只是修行要去的地方,就类似于……学校。”
“孩子鬼的根基本就不稳,如果在人间待得过长,人间过盛的阳气会烤干我们魂魄,使我们魂飞魄散化成灰尘,也就是死亡。人死掉好歹还能有魂魄兜着,鬼死掉就彻底死透透了。”
毕竟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我们孩子鬼已经离开了人世,不再是阳间之人,也就不再具备生活在阳间的条件。再怎么喜欢留恋世间、人群中遇到生前亲人,顶多与他们没有感知地亲昵一下,该回阴司还是要回去的。”
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
赵某人明白了,问了一个突兀又关键的问题:“那你每次进阴司再出来……是不是会遗忘一些东西?比如断裂上一次人间的修行记忆……或者说‘碎片化’?”
赵某人最终敲定,苟思特不是没有之前的记忆,而是它的记忆断裂、破碎、混乱、空缺了。就好比拼图,每一次人间修行记忆是一幅完整图画,苟思特的记忆不啻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多种图画的拼图块儿完全打散,搅和在一起,一股脑全塞进同一个盒子里。
偶尔,有几片“拼图块儿”彻底遗失散佚。
“唔……布(不)吉(知)岛(道)嗳,没听老鬼说过喔。”
Wicker
赵某人打算到街里逛逛。
听到上街,苟思特瞬间来了兴奋头儿,吵嚷着也要去。
“我带你去可以,但你不准给我吓人惹事儿。”
“吼(好)!”
苟思特拍胸脯,信誓旦旦保证。
街上热闹,小吃飘香,娱乐齐全,手艺精致,撩得苟思特全部都想要,哪个都想沾。
赵某人为了不惹人惊疑,只好随着苟思特一起玩。
于是,仔细的路人就会发现,商场小火车,赵某人一位成人独自坐在里头。
当完火车司机,赵某人又坐上小板凳,混在小朋友堆里捞金鱼。
捞了几条小金鱼,赵某人袖子一撸,拎起锤打地鼠……
年长了,反应力不比青少年时期灵敏,手忙脚乱地漏了好几个地鼠。
打完地鼠,赵某人站上了跳舞机。
跳完舞,赵某人卯劲儿一定要夹到那只心仪的娃娃……
“哦呀,头一次看到一个大小伙子这么有童心噻。”
带小孙孙玩的姥姥跟老朋友小声调侃。
成年的赵某人玩得很开心。
这是他自打高中以来,难得的一场开心,不计较利益得失的开心。
他们一路逛到公园。
公园比商场人少、静谧许多,湖水、垂柳、燕巢,很适合舒缓、平复燥热的心情。
赵某人折下几条柳枝,凭借童年记忆编成一只柳环。
“给我吧,给我吧……”
坐在肩膀上抱着娃娃的苟思特新奇这只粗糙的手工小玩意儿。
他将柳环戴在苟思特头上。
苟思特飘到他跟前转了几个圈,眼神晶晶亮地问:“好看么?好看么?”
“嗯,好看,像个……”
“像个什么?”
“像个小王子。”
Xanadu
“嘿嘿嘿……”
苟思特被赵某人夸奖,更开心了。
老鬼也会给孩子鬼们念《小王子》故事书,听故事的孩子鬼都向往成为小王子。
璋瓦院掌事姑娘之一的青山姑娘有时也会登岛来念《小王子》的法文原版。
可是除了她,没有哪个鬼会法语,能听懂……
不过,大家坐在一起听故事的气氛,感受起来也是很安宁惬意的。
“你待的‘那地儿’……没有柳树么?”
赵某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吸溜着果茶,问道。
“有呀,好多呢,都是老鬼们吭哧吭哧挖坑种下的。”
“那你见到柳环还这么兴奋。”
“有柳树,没有柳环呐。”
“有老鬼给你们念故事书,没有老鬼编柳环么?”
“老鬼们的手眼很笨啦,穿针引线才寥寥草草懂得一些。编柳环?它们才不会哩!”
“是么……”赵某人打探道,“你‘那地儿’是什么样的啊?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嗯?你不知道么?我以为你清楚啊。”
“我……应该清楚么?”
赵某人反被苟思特绕迷糊。
“你念书的时候不是学过《桃花源记》么?”
“《桃花源记》?就是一个渔夫穿过一片桃花林,顺着山洞误入世外桃源?”
“是呀。听老鬼们说,我们孩子鬼待的地方原是人世间的一块地儿,旧时叫桃花源,里头有屋有棚,有田有路,之前肯定有人居住过。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土地突然下沉了,悬在阴司上空。东岳府君跟旸谷帝君商量妥后,施了法术引它下来,落在了溟水出海口的东北方,成为一块岛屿,于是就改名叫桃花屿啦。”
土地下沉……?是因为地震吗?
“桃花源为什么下沉?”
“我不知道喔。”
“那桃花源什么时候下沉的?”
“我也不知道喔。”
阴司钦天监的太史郎记载过此等奇妙之事。
不过此事颇为蹊跷,太史郎才学有限,只纯粹记下此事,并没有多做分析、猜测。
“你入阴司的时候,桃花屿形成了吗?”
“形成啦!只不过一直是空着的,没有鬼上去住喔。薛判官为了缓解阴司人灵冥鬼的积聚压力,就让成年鬼待在忘川河畔,我们孩子鬼则被安排进桃花屿,由老鬼们照料教导喔。”
等等……空着的?!
“原本生活在桃花源里的那些人呢?”
“不知道嗳,老鬼说东岳府君把桃花源接引下来,它们登岛进入时,除了桃木花草、溪水桑田、屋舍瓦棚、碗筷器具在,男女老少、家禽牲畜都不见了踪影。”
苟思特道。
假如人们全部迁徙,撵鸡引鸭、牵牛赶羊,最起码也会各自收拾衣用家什,把碗筷器具什么的捎上吧?
最坏的结果,桃花源中的人类牲畜悉数死去,怎么说也会留下点尸骨、痕迹吧?
哪怕是气味呢?!
桃花源……桃树……桃木。
桃木乃夸父之杖,自古是人间辟邪驱鬼之物。
桃花源下沉落入阴司,桃木好好的都在,里头活物全没了。
“阎王就没有收到过原住民的灵魂?”
退一万步讲,阴司阎君有职责和能力回收他们的灵魂吧?
“没有呀。世上每个人都有命折子,记录着人从溟水幻化而生的头世开始的几生几世、几缘几分。折子就保留在轮转殿的卷宗阁还有判官厅的储藏窟里。人们身死后,魂魄入阴司阎罗殿接受审判。审判结束,恶人就发配各个地狱再审判刑、定刑期、服刑,其他的就到忘川河畔领牌号排队,等待牌姑叫号去孟婆处喝汤,准备下一世轮回。”
“忘川河畔的每个人灵都要在自己新一轮投胎转世前,去轮转王的轮转殿窗口挨个儿核对各自的命折子和生死簿信息。否则等到转世那天牌姑们得不到命折子,对不上人灵信息,圈不了姓名,人灵就换不到过桥牌子,喝不了孟婆汤,也就无法投胎转世重返阳间了。”
这些就类似于世间相关部门的人口登记、销户;过关卡必刷身份证。
“但是我听到轮转王说,并没有找到他们的命折子和名字,也没见得他们的魂魄来找啊。”
苟思特在海岸边和小伙伴儿玩水撒欢时,偷听到突然莅临的轮转王和岛上老鬼们说悄悄话。
“你们在这岛上可安好?有无发觉蹊跷之处?”
“回轮转王,一切安好,并无蹊跷。”
“嗯……”轮转王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不知大王有何忧虑?”
“桃花源男女离奇失踪,吾命副官查遍卷宗阁、储藏窟,皆未找寻到命折子,生死簿上也未记载姓名。你们居于桃花源已有些时日,可知晓一二?”
“这……恕属下愚钝,属下着实不知。”
……
轮转王临走时,忧心忡忡吩咐老鬼们多种些柳树。
过了几天,老鬼们挖坑栽柳树时闲话说这蹊跷已经上报了罗酆山的北阴酆都大帝。大帝派遣差吏来调研岛上桃树,欲观此处桃树与度朔山大桃木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块美景小岛,闹玄乎竟然闹到酆都大帝那里,也是厉害。
“你说的是真的?没有唬我?”
“没有呀,我唬你做什么喔。”
苟思特歪头,一脸无辜。
赵某人清楚记得,《桃花源记》的结尾,渔夫出去后背叛村中人,将其报告太守,按照最初的记忆回头再寻时,标记全无、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路。
刘子骥听闻也去找寻,仍没有结果。
不久,刘子骥病亡,桃花源再无人问津,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夕阳红通通如血色映照半空,赵某人瘆得浑身发麻。
You
天黑了,暖黄色的路灯指引赵某人的归家路。
“嗯……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喔。”
苟思特坐在赵某人肩上,乖巧抱着他的脖子。
规定的日子快到了,它兜里计吓人数目的小罐子已经装满,这就意味这他们分别的日子逼近。
“是么……”
赵某人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这段时日跟你在一块儿很开心呀。”
“我也是。”
“有缘分的话,以后还能和你在一块儿玩啊。”
“我也是。”
“我还想玩好多好玩的东西呢。”
“我也是。”
“喔,你是复读机么。”
“呵……”赵某人轻笑了笑。
“柳环你带走吧,到了桃花屿,也好和别的小鬼头臭显摆,就说某个尘世凡人送给你的。”
“你有,它们没有。”
“喔!”
苟思特终究逃不过小孩子心性。
“还有……柳谐音‘留’,有惜别盼归之意,望君珍重多牵念。”
苟思特没有说话,脸颊蹭蹭他的发。
Zone
“啊呀,规定日子到啦,我要回阴司‘交作业’啦!”
苟思特向赵某人告别。
它用法术在墙上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连通着一个赵某人目前不能踏足的特殊地域。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赵某人问。
“不好说喔,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过几天再回来,嘻嘻嘻……”苟思特攀上他的肩头咬耳朵,“也许永远也不回来了喔。”
这次离别的咬耳朵着实把赵某人吓得不轻,身子都僵住了。
“嘻嘻嘻……嘻嘻嘻……”
苟思特摇头晃脑地滑稽笑。
“真是个没轻没重的小鬼头啊。”
赵某人抹抹紧张的脸。
“我不在的时间里,生活再怎样不讲武德,都好好生活喔。”
“再普通也要自信哦,毕竟七十亿分之一概率、全球限量独一份且永不复刻版,很金贵的。”
苟思特飘到赵某人肩上,摸摸他的头。
“好。”
苟思特戴着柳环飘入黑洞,向赵某人比了一个心形手势:“我能交满作业全靠你的配合呀,临走前我没有什么送给你的,就送给你一个大——心心吧!”
“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只要我还活着,都住在这里,哪也不去。你回来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吧。”
“好喔。”苟思特答应。
“A Bientot.”
这是苟思特除了“Bonjour”外,唯一一个记住、理解还会说的简单法语。
黑洞迅速缩小,眨眼间不见痕迹,只余下一堵光洁的白墙和窗外月亮洒下的溶溶月光。
某天,赵某人深夜睡觉。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似乎是小孩子的笑声。
【End】
[1]“璋瓦院”一处为作者私设,现实典籍中并不存在。
我对不起陶渊明,对不起《桃花源记》,这篇文大家过过眼、通通乐子就行了,不要过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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