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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悲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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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巅有一座峰峦,名字颇有些好笑,叫“啊啊啊”。
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门派中有着许多种说法,最寻常的一种,说是因为这座峰峦奇陡,常有人不慎摔落,因此取名“啊啊啊”。
但洛衡知道并不是。
这座峰峦高耸入云,猿猱愁度,山巅终年积雪,极为寒冷。死生之巅若是有人死了,棺椁都会停在此处,等待发丧。
他上辈子只来过这里一次。
那一次,和如今的情形差不了太多。也是在无间地狱裂开后,一场血战带走了无数性命,师昧亦丧生其中。墨燃不愿接受这个现实,于是跪在师昧的棺椁边,看着冰棺内那人如生的脸,一跪就是好多天,洛衡同样跪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
“之所以叫啊啊啊,是因为那一年,墨燃的爹去了。”前世,薛正雍陪在他们身边,在寒冷的霜天殿里,这样对两人说道。
“我就只有一个兄长,死生之巅是我们两人携手创下的,但是墨燃他爹……他与燃儿像,是个极任性的人。清福享了没几天,大约是腻了,在一次与邪祟的交锋中失了手,就走了。”
霜天殿太冷了,薛正雍带了一壶烧酒,自己闷了一口,又把羊皮酒囊递给墨燃。
“给你喝一点,但别跟你伯母说。”
墨燃没有去接,也没有动。
薛正雍叹了口气:“这个峰,叫啊啊啊,是因为那段日子,我也难受极了,心都像被挖了出来,整个人就在山上守着你爹,想到伤心处,忍不住大声地哭。我哭起来难听,总是啊啊啊地嚎,所以有的这个名字。”
他看了墨燃一眼,拍了拍对方的肩。
“伯父没读过几天书,但也知道人生如朝露,一眨眼就没影了。你就当明净是先行了一步,下辈子再当兄弟。”
墨燃缓缓闭上眼睛。洛衡在一旁愣愣的看着,眼眶通红。
薛正雍道:“节哀顺变什么的都是空话,你和衡儿要难过,就哭出来。要是不想走,就在这里多陪陪他。但是饭要吃,水要喝。一会儿去孟婆堂吃些东西再回来。那之后你们要跪,我不拦。”
霜天殿寂冷无声,偌大的寒室内,白绸轻轻飘摆,像温柔的手指拂过额前。
洛衡缓缓睁开眼睛。
依旧是记忆里的那种冰棺,昆仑玄雪铸成,棺身晶莹剔透,萦绕着丝缕寒气。
只是躺在里面的人,换作了楚晚宁。
他连自己的结局都想好了,可死的却是楚晚宁。
他有些猝不及防,甚至反应不过来。
面对这个人冰冷的遗体,居然没有太多的波动,没有师尊仙逝的悲伤。
洛衡几乎是有些疑惑地,垂眸瞧了楚晚宁良久,那个人的脸庞比平日更薄凉,如今当真是覆着一层寒霜了,连紧合的睫毛都凝着冰,嘴唇是青白的,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像是白瓷上细碎的胎裂。
走的人,怎么会是他呢?
他看着楚晚宁,慢慢的眨着眼,摸了摸他冰冷的手,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你不是知道我是鬼族吗。”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多想想你自己。”洛衡摇着头,茫然的看着楚晚宁。
已经到了深夜,洛衡仍然跪在地上,他开了口:“师尊,我一定,会把你抢回来。”
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
他说罢,转身行远去。
此时正值夜晚,霜天殿外一轮残月高悬,薛正雍踏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提半壶浊酒,破锣般的粗噶嗓音起了个调,唱的是蜀中一曲短歌。
“我拜故人半为鬼,唯今醉里可相欢。总角藏酿桂树下,对饮面朽鬓已斑。天光梦碎众行远,弃我老身浊泪含。愿增余寿与周公,放君抱酒去又还。”
终是和前世不一样,死去的不是师昧,是楚晚宁,因此薛正雍会有更多的感慨。
洛衡背对着霜天殿洞开的大门,听着那沙哑的喉咙悠长呼喝,男儿铿锵,却道凄凉。曲声像是兀鹰渐渐行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天地皓然,月高人渺,什么都被冲刷得很淡很淡,唯剩一句,往复回寰。
“弃我老身浊泪含……弃我老身浊泪含……”
不知过了多久,洛衡才缓步下了霜天殿。
尊主说的没错,天裂虽补,事情却未必就此停息。楚晚宁已经不在了,若再有一次鏖战,当剩他自行抗御。
来到孟婆堂,时辰已迟,除了煮宵夜的老妪,什么人没有。
他要了一碗小面,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慢慢吃起来。面是麻辣的,吃进胃里很暖,他在狼吞虎咽间抬头,氤氲四散的热气里,孟婆堂灯火昏暗,影像模糊。
恍惚想起上辈子师昧死了,他活了下来,却从此就觉得楚晚宁冷心冷情不在意他了,于是赌气陪着墨燃跪着,三天三夜没有进食。
后来终于被劝得离开霜天殿,墨燃去睡觉,他打算去吃些东西,却在厨房里瞧见楚晚宁忙碌的背影。那个人手脚笨拙地在擀着面皮,和着馅料,案几上搁着面粉和清水,还有整整齐齐码好的几排抄手。
“哐当”。
案几上的东西被一扫而下,那暴虐的声音隔着滚滚前尘传来。
令如今的洛衡举箸难投,食不下咽。
他那时候觉得楚晚宁是在嘲讽墨燃,是不怀好意地要刺痛他们。
但是此刻想来,也许楚晚宁那时,真的只是想代已经死去的师昧,再为他们煮一碗抄手而已。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他用过的东西?也配做他做过的菜?师昧死了,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非得把你所有的徒弟都逼死逼疯,你才甘心?楚晚宁!这世上再也没人能做出那一碗抄手了,你再模仿,也像不了他!”
字字锥心。
他不愿再想,他吃着他的面。
可是又怎由得他呢,回忆不会轻饶了他。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回想起楚晚宁的脸,无喜无悲,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回想起那时候的每一个细节。
想起手指尖上的一丝轻颤,脸颊边的一点面粉屑。
想起饱满雪白的抄手滚了满地。
想起楚晚宁垂下眼帘,俯身慢慢将那些不再能吃的食物捡起来,再亲手倒掉。
亲手倒掉。
豌杂小面还剩大半碗。
洛衡却再也吃不下了,他把面碗推开,逃也似的离开这个会把他逼疯的地方。他在死生之巅夺路狂奔,像要把这十余年的误会都甩在身后,像要追回这荒唐的滚滚岁月,追上当年那个独自离开孟婆堂的男人。
追上他,说一句。
“对不起,是我恨错了你。”
他恨,他为什么要重演悲剧。
曾经的墨燃,如今的洛衡。
洛衡在黑夜里毫无章序地跑着,跑着……可哪里都有楚晚宁破碎的身影。善恶台,教他识字,练剑。奈何桥,与他举伞,同行。青天殿,受尽杖责,独自行远。
他在夜里越来越凄惶,越来越无助。
骤然之间,跑至一开朗处,忽觉云开雾霁,明月高悬。
洛衡喘息着停下脚步。
通天塔……
他前世死去的地方,他与楚晚宁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心如擂鼓,眼里马乱兵荒,他被潮水般的往事追得招架不能,躲闪不得,最后逼至这里。
月白风清处,与君初见时。
他终不再跑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可能逃出生天,他这辈子,都注定是要欠了楚晚宁。
他缓缓走上台阶,走到那株兀自风流的海棠花树下。伸出手,抚过干枯的树疖,硬邦邦像心头的茧。
此时距楚晚宁身死,已近过了三天。
洛衡仰头,忽看到花树温柔,依稀如旧。直到这时候,才陡然涌起一阵无尽悲伤,他将额头贴在树干上,又一次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师尊,师尊……”他哽咽着喃喃,口中反复的,是初见楚晚宁时的那句话,“你等等我,好不好……你等等我……看我一眼……”
可是物是人非,通天塔前,唯剩下他一个人,谁都没有理他,谁都不再会来。
穿越之后的洛衡虽是少年身形,但他看过了太多生死,尝遍了人间酸甜,是以穿越以来,他心中的喜怒哀乐表露的并不那么真挚鲜明,总像是有一层假面覆着。
可这一刻,他脸上忽然流露出这样的迷茫与痛楚,赤/裸的、稚嫩的、纯粹的、青涩的。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像个失去了师尊的平凡少年,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像一个失去了家,再也找不回归途的孤狼。
他说,你理理我。
你理理我……
但,回应他的,终究只有那婆娑枝叶,繁茂花影。
而当年海棠之下眉眼英挺的人,却是再不会、也再不能抬起头,去看他,哪怕最后一眼了。
“啊啊啊——”
洛衡忍着咆哮怒吼的欲望,把胳膊遮住眼睑,忍着喉头细碎的哽咽。
他听到远处传来薛正雍焦急的喊声,他在找他,他在喊:“衡儿——你在哪里?衡儿!”
师昧和墨燃也在唤着他:“师哥,你在哪里……你快出来吧……”
“衡儿,你回来陪陪玉衡!你不要做什么傻事啊,衡儿!”
陪陪玉衡。
陪陪他……
洛衡于是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循声而去。
他不能垮掉,他不能垮掉——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幕后黑手尚未揪出,且不说天裂之变随时可能再一次重演,便说遭此劫难,死生之巅损失惨重,百废待兴……薛蒙已经痛的失去了神智,痛的再也爬不起来,他不能垮掉。
他便忍着,捺着。
他告诉自己,不痛了,不痛了。
楚晚宁的死,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不痛了。
不痛……
可是怎么可能不痛!
一刀一刀,为了让自己清醒,割在自己身上,怎么可能不痛……
耗尽最后一点灵力,把全身的灵流都给了自己,怎么可能不痛……
明明自己也受了一样的伤,为了不拖累徒弟,做出一副断情绝意的模样,自行离去……怎么可能不痛……
他依然对着楚晚宁怒吼,对着楚晚宁发泄无尽的恨意,他把楚晚宁伤病未愈时辛苦为他包的抄手统统翻落在地。
楚晚宁在他面前矮下了身,低下了头,去一个一个地拾起来,全部丢掉。
怎么……可能……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啊!!
他挖了楚晚宁的心!怎么可能不痛啊!!怎么可能……
洛衡走不下去了,他在原处忍了很久,平复了很久,浑身都在颤抖,浑身都在战栗。
好痛。
他把脸埋进掌心,咬紧了嘴唇,把哭声和着淋漓鲜血一并吞下去。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把自己的心绪勉强抚平。
他仰起头,眼眶通红,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下了无尽长阶。
不能垮掉。
“尊主。”
“衡儿,你到哪里去了?你可要急死我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以后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颜面去见玉衡?”
“是我不好。”洛衡眼眸死寂,“我没事了,让伯父挂心了。”
薛正雍摇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拍着洛衡的肩膀,半晌之后道:“不怪你,不怪你,你比蒙儿强很多了……唉……”
洛衡沙哑地问:“薛蒙呢?”
“病了,高烧不退,刚刚喝了药睡下,幸好睡了,他醒着就哭,怎么劝都劝不住。”薛正雍显得很疲惫,“无间地狱天裂一事,在修真界激起轩然大波。上修界也开始派人纠察事情始末,但幕后之人处理得极为干净,彩蝶镇在血战中几乎已被夷为平地,竟是半点线索也不得知。”
听到这个消息,洛衡却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个人的本事显然已经在众人的预料之外,甚至在他的意料之外。
能要了楚晚宁性命的人,做事情又岂会轻易落下把柄。
“上修界,他们打算怎么办?”
薛正雍道:“为了这件事,他们决定各派表率,于灵山之巅商谈。我明日就要启程……但是蒙儿这般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说的不错,彩蝶镇一事,就连天下第一大宗师楚晚宁都命殒其中,上修界就算再是冷漠,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了。
“布下阵法打开结界的人究竟是谁。”
“他缘何要这么做。”
“此人下一步动静又该是什么。”
这三个诘问犹如兀鹫般盘绕在每个人心里,谁都想知道答案,但调查了半天,仍旧是一筹莫展,没办法,只能携起手来。
洛衡道:“尊主放心去吧,派中诸事,我和墨燃会帮着夫人一并打理。”
“那就好,那就好……唉……苦了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