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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这一章 ...

  •   包怀信帮同住的室友搬运最后一点简要家当,送他离开。
      “祝你好运。”他说。
      “别祝我好运,祝我一夜暴富,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室友抱住包怀信,拍拍他的背,轻笑。
      “好,祝你一夜暴富,房车全齐,媳妇不愁。”包怀信改口道。
      “这还差不多。”室友很满意。
      “荀仔呢,我一大早起来就不见他人影。”室友问包怀信。
      “荀乐康六点多就走了,说公司要开晨会,不准迟到。他原想送你一程的,可是年底了,公司事务太多催得太频,他实在挤不出时间,临走时托我祝你一路顺风,到站了就报一声平安。”
      包怀信告诉室友。
      室友心宽,表示理解:“这样啊……能理解啦,哪个社畜不是任劳任怨、随叫随到的。我之前也是这样。”
      “等到地方了,我给你们打一通电话。”
      搬家司机师傅不耐烦伸出头:“嗨嗨嗨,你们还走不走哇?磨磨蹭蹭的!”
      “走走走,就走了……”室友回应师傅的催促,最后拍了拍包怀信的胳膊,含泪感慨,“兄弟,此去一别,恐怕再也见不到面儿了,各自珍重,有缘再会。”
      “各自珍重,有缘再会。”
      室友跳上卡车,挥着手慢慢远去。
      只剩下包怀信目送的渺小身影。
      荀乐康回来,已经是晚上了。
      望着曾经熟悉、如今却空荡荡能听出回声的房间,不禁叹一口气,失落说:“又有一个兄弟离开了。”
      “这个城市并不适合所有人,总有人受不住千斤坠,选择离开。”
      “离开是全新的开始,祝福他吧。”
      包怀信安慰说。
      “唉,我好想哭。”
      荀乐康脱掉了粗制西装,瘫在沙发里。
      包怀信坐在旁边:“为什么想哭?工作不顺利?”
      “不是……我只是在想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我活着是为了活着。”
      “我跟你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六岁,你在读研,我在社畜,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荀乐康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包怀信没有说话,只摸摸荀乐康的头,打开电视一如既往看《武林外传》。
      他的美短猫阿氧睡醒了,跳到茶几上农民揣。
      “郎君呀~你是不是饿得慌呀,呀嗬咿嗬嘿!你要是饿得慌呀~~请你就跟湘玉讲!湘玉给你溜肥肠……”
      剧集正巧放到佟湘玉一行人跳舞唱歌。
      包怀信幽默:“你饿吗,要不我给你溜碗肥肠?”
      “不了,我把昨中午剩下的白米饭炒了吃就行。”
      荀乐康胡乱抹抹脸,起身往厨房走。
      包怀信拉住他的袖口,说:“我来吧,你上班累了,歇会儿。”
      “谢谢你,兄弟。”
      炒米饭配香菇酱,是他们两人最常吃的晚饭。
      “包包,研究生宿舍应该比本科好吧,你为什么不住校啊?学校宿舍价格多便宜,有水有电有网络有空调,多自在。”
      荀乐康大口吃着炒饭,对包怀信说。
      包怀信考上研究生,并没有图方便住进学生宿舍,而是舍近求远到外头跟人合租。
      “我要照顾我的猫,而且我觉得我不能一直蹲在象牙塔实验室里不见人,我需要见识一番社会人士,见识各行各业的‘龙凤虎麟’,了解象牙塔以外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以后出校门了也能有个心理准备,缓解心理落差。”
      “你还需要啥心理准备啊,读出来就是硕士了,硕士的出路很广的,考公考编压力都小多了。在校表现好的话,没等毕业就有大厂来挖人、抛Offer,工资也比一般本科生高不少。”
      荀乐康羡慕极了。
      他曾经也下定决心考研,只是他失败了,家里人都不同意他二战。
      要是再落榜,不就白白荒废一年么?
      他年纪大了,就算读上研,等毕业出来也二十七八了。
      男人到了三十岁还没有成家立业稳定下来,一辈子就离“废”字不远了。
      爹妈靠着沙发,战术后仰地用过来人的经验帮他分析处境。
      “我的专业是生物化学,所谓的专业‘四大天坑’,我占了俩。读研是我的必经之路而非进阶。”
      包怀信很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有的人,从接到录取通知书,踏进大学校园门开始,就注定了至少七年读书生涯。
      荀乐康将自家老爹抛给自己的问题抛向包怀信:“那你以后想干啥啊?”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要么往上读博继续深造,要么去哪个生物化学公司做研发,要么去哪个学校里教书、搞科研,或者大众化地去‘卷’铁饭碗。”
      “那也比我这个社畜强,真好呀。”
      荀乐康啧啧:“苟富贵勿相忘,到时候你发达了,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可千万别忘了兄弟我呀。”
      包怀信平淡地说:“大家都差不多,彼此彼此吧。”
      荀乐康吃完炒饭,摸一把猫咪,无奈笑着。
      “他娘的,我上高中时就喜欢拿《武林外传》下饭,现在还是这德行。”
      包怀信点头:“我也是,我刷了好些年了,一直在重复。”
      荀乐康仰在沙发里问:“这是为啥呀?魔怔了还是咋?”
      包怀信回:“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而已。”
      荀乐康近乎笃定地说:“唔……应该是能在剧里找到生活和爱情的念想吧。毕竟社畜是没有生活,没爱情的。”
      包怀信看了看一旁焦虑悲催的荀乐康。
      “荀仔,你想要什么啊?”
      包怀信突然改口叫他“荀仔”。
      “我?我想要钱,好多好多钱,就算最后留不下来回到老家也能有交代。”
      荀乐康说。
      他原本的梦想是在这座城市有房有车有户口有媳妇,然后……
      是他太年轻,太单纯,想得太多,想得太美。
      “你呢?”
      “我也想要钱,好多好多钱,我还想要生活,要爱情……我很贪心,什么都想要。”
      包怀信非常浪漫化。
      “哈哈,小哥哥,等有了钱,好多好多钱,生活、爱情还不是手到擒来。”
      荀乐康伸出胳膊,在空中猛得一抓。
      “可是我贪心得在没钱时都想要生活和爱情。”
      包怀信挠阿氧的下巴。
      阿氧舒服极了,伸着脖子呼噜呼噜。
      “小哥哥,过来人告诉你,你想的忒美了,心理落差会超级大,断崖一样大。”
      荀乐康侧过脸观察包怀信:“其实……也不一定。你模样好,学历高,爱情也会手到擒来。”
      “借你吉言吧。”
      “不对呀,我跟你住快两年了,怎么不见你女朋友?没有喜欢的?”
      荀乐康突然反应过来。
      包怀信颜值还是可以的,应该不会有女孩子看不上他的脸。
      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一身清爽白大褂、性情温和富有爱心、年轻又高学历的帅哥谁会不喜欢?
      他荀乐康要是女的,有点小心机,在校园里就闻着味儿下手勾搭,一毕业直接领证结婚。
      包怀信耸耸肩说:“我没有稳定下来,女孩子跟着我没有安全感。而且,我也没遇到让我有感觉的女孩。”
      荀乐康打趣说:“小伙子眼光还挺高。”
      包怀信摇摇头:“我的眼光一般化。一瞬间感觉的事儿,谁能说得明白。”
      因为不可抗力的影响,封城了,全城进入紧急状态。
      荀乐康的心情异常愉悦,他终于找到不回家过年的正当理由了!
      “你未免乐过了头,跟你爸妈打电话告知都掩饰不住。”包怀信说。
      荀乐康挂了电话,喜不自禁:“你不知道,不回家是这些年最让我舒心的事情!”“今儿个老百姓,真呀真高兴~~~”
      他不禁哼起小调。
      包怀信不解:“好奇特啊。”
      荀乐康平时和爸爸妈妈相处得挺和谐融洽呀!
      “所以说你不懂哇!等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叔轮番上阵问你‘做什么工作’‘一年能赚多少钱’‘有没有车、房,工资能不能养活一家老小’‘什么时候娶媳妇生娃’‘怎么还不谈女朋友,等年纪大了,再找对象都是利益’‘正好我那里有个女的,给你安排相亲’……的时候,你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
      荀乐康有个表姐,只比他大八个月,就因为年纪大了被家里人疯狂关注。
      “闺女,你二十七了!二十七了哇!”
      “女孩子,青春就这几年,三十岁之前必须嫁出去!”
      “三十五岁最佳生育期过后就别想着结婚了,到时候哭喊想结也结不了,全是利益冲突。娃都不能生了,哪个男的会要?”
      “大龄产妇危险着哩,生着生着,命就有可能生没了!”
      ……
      一大家子七嘴八舌的。
      表姐却异常冷静:“我不结婚。”
      “那你就等着孤独终老吧!一个人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冷冷清清,顶多自己弄点吃喝,一辈子就这样了。你也没有朋友,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娃要照顾,谁还理你啊。老死不能动了都没有人在跟前伺候你,端屎盆子。”
      表姐的父亲,他的姨夫开口。
      表姐冷漠说:“我乐意,我就是喜欢清静。死了就死了,谁还没有死的时候?”
      “你别带情绪和我说话!”
      姨夫恨铁不成钢。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你总是给我洗脑不结婚的害处,可是前年初妈要跟你离婚,她哭得有多伤心,嚎啕大哭崩溃说‘实在跟你过够了!求求你饶了我吧……’你没看见么?你没听见么?”
      “你却说什么,说妈是更年期到了,情绪不稳定,好哭,吃点药就好了。你对得起我妈在天之灵?!这就是结婚的好处?”
      姨妈……
      前年中旬上吊自尽了,原因不明。
      人死如灯灭,一件白事,没有什么好说的。
      姨妈就成为了一大家子的敏感与禁忌。
      表姐阴狠地盯着姨夫:“我妈当时年轻傻白甜没脑子,浑身一发热就嫁给你了,但老娘有脑子!她已经吃到屎了,你还想塞我一嘴屎?!你算什么东西?!”
      “老子是你爹!没有老子,能有你今天在这跟我咋咋呼呼?!你个婢养的!”
      “当年没有老子出钱出力,就凭你们家俩老货的德行,你们还能坐在一块假模假样吃饭?!早他妈树倒猢狲散!卖儿卖女街头乞讨要饭!”
      姨夫恼火了,抓起玻璃酒杯砸向表姐的头。
      一大家子都惊呆了,谁也不敢多说话。
      表姐硬生生接了这一砸,额头流了血,眼神依旧空洞冷漠。
      荀乐康发觉妈妈向他使眼色,让他把表姐带出去清洗包扎,静一静。
      但表姐拒绝了他的搀扶,笔直站在原地。
      “你是我爹,我承认。大过年的,作为女儿,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人从生到死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不留,好歹给自己留点做人的脸面。”
      “等到了阎王爷那里问罪领罚,还能替自己辩白在阳间时剩点人模样。”
      “诸君共勉。”
      表姐简单地喝了一杯酒,果断离席。
      此后的“节日团圆饭”,表姐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在荀乐康心里,一向沉默寡言的表姐形象瞬间高大上光辉很多。
      她做了他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他没有勇气和胆子当着众人面顶撞长辈,只会唯唯诺诺绞尽脑汁想理由躲远。
      包怀信笑笑说:“今年就我们俩一块儿跨年了。”
      “好哇,只要不跟那些‘麻雀’长辈嘚啵,怎么着都行!”
      荀乐康脚步轻快得未来都光明了。
      大年三十晚,社区人员按每户人数贴心地送来一些蔬果肉食和袋装速冻水饺。
      包怀信问厨房的荀乐康:“春晚开始了,要看吗?”
      “不看!看那玩意干啥,‘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也就是中老年人有这种空虚情怀了。咱们还是看咱们的老一套!”
      荀乐康心直口快答。
      去年春晚小品那一句“单身是狗”,把他恶心得透透的。
      两个人、两盘菜、两碗水饺、两瓶啤酒。
      包怀信一如既往点播《武林外传》。
      佟掌柜起头:“幻境再美终是梦,珍惜眼前始为真。”
      莫小贝举杯接:“莫使金樽空对月,举杯幸会有缘人!”
      “干杯!”
      荀乐康和包怀信两人举杯碰酒。
      “新年快乐!”
      窗外钟声敲响,隐隐约约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
      荀乐康不经酒,喝得有些醉了。
      包怀信的脸也喝红了。
      他拍拍包怀信的红脸,醉醺醺说:“你头一天搬来,我一看你的脸,心里就嘀咕你丫肯定是现充,保不准会带女人回来过夜折腾,那还让不让老子活了。”
      之后,他抽空敲响包怀信的房门,防患以未然地跟他委婉表达了这个疑虑。
      包怀信也醉了,满身酒气歪在沙发里:“我没有。”
      “我知道呢。”
      荀乐康坐在地板上,倚着沙发腿,撩起逗猫棒,学姜太公钓鱼的模样逗阿氧说:“包包,要是实在没人要咱们,咱俩就凑合一块儿过得了,横竖一辈子到头,一了百了。”
      “好,太好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包怀信意识变得朦胧,潜意识帮他答应了。
      “那行,咱们说好了,谁反悔谁小狗,汪汪汪汪……嗝儿——”
      荀乐康啤酒喝得比包怀信多,安安实实打了一个酒嗝。
      包怀信点头:“嗯,反悔就是小狗。”
      老爹打小就教育他,男人,最重要的就是稳重可靠,切忌虚伪耍滑。
      荀乐康心里蛮欣赏包怀信——一个笃实温和、不花言巧语、不惹是生非的男人。
      剧情里,吕秀才坐在屋顶上对郭芙蓉表白。
      “一旦喜欢上谁,就别无所求,只要每天能见到她,就已经觉得很庆幸了。”
      “一辈子很短,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可这种心情很长,如高山大川,绵延不绝。”
      包怀信嫉妒得要死:“吕秀才这酸家伙,怎么那么会说情话啊。”
      “那当然,人家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
      经常刷剧集,荀乐康对吕秀才的人设非常熟悉。
      “我也是啊,可我怎么就不会……”
      包怀信胳膊压着眼睛,小声嘀咕。
      荀乐康没听清:“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是说……我想到了一个化学式6HF+SiO2=H2SiF6+2H2O”
      包怀信想起来荀乐康根本听不懂:“算了,有缘幸会,新年暴富。”
      “娘的,有知识了不起啊,想当年老子高考,也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荀乐康有些落寞。
      他捏捏他的小腿肚子:“包包,这是我平生最舒心的一次跨年,谢谢你。”
      “同谢,同谢。”
      不知不觉,两人睡着了。
      包怀信在沙发上歪扭着;荀乐康则大咧咧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腿迷瞪。
      阿氧翻着肚皮,赖在包怀信的肚子上呼呼哈哈打鼾。
      他们被荀乐康妈妈的电话惊醒。
      看看时间,已经是大年初一的中午了。
      荀乐康手忙脚乱接着电话。
      好不容易把妈妈的唠叨掩过去,荀乐康猛然发觉包怀信鲜少和父母交流,甚至连封城回不了家过年的消息都不向他父母电话知会一下,煲一煲电话粥。
      荀乐康问包怀信:“你……不大和爸妈联系啊?”
      “是的。没有共同语言和交叉领域,沟通不了,简单发信息应付几句就算了。”
      “寻常问候的唠叨也没有吗?”
      “没必要,还不如我一人清静着,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啊?”
      “我妈在我本科毕业那年跟我爸离婚了,两看相厌何必找不痛快,就各过各的,互不联系,权当对方死了。”
      “我妈本来就无感我爸,听我妈说她当初嫁给我爸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两家爹娘彼此都顺眼,两人就凑合在一起过算了,好歹有了归宿,她就不会被街坊邻居笑话是出不了阁砸在手里的老白菜。”
      “这些年互联网起来了,我爸一闲下来就追着流量网红看,追就追吧还嫌弃我妈人老珠黄,不比那些网红明眸皓齿风韵犹存。我妈这二十多年来积压的大大小小怨愤终于爆发,而我又跟我爸姓包,恨屋及乌,她就不会主动联系我,权当我‘半死不活’。”
      包怀信面无波澜陈述发生过的事实。
      荀乐康心照不宣跳开这些致郁往事,只说:“网红直播大部分都有滤镜、PS、拟声器和团队在背后运作吧,否则真人素颜出镜,还有人打榜、有人看么。”
      他倒觉得包怀信素颜上镜倒是能吸引一群女人叫“哥哥”“老公”。
      “我跟我爸说过了,他不信我也没办法。我虽然和他住一处,但跟他没话说。”
      “为什么?”
      包怀信总结:“我爸这人固执急躁、自以为是得很。总得来说,他是那种看别人吃屎,自己羡慕得要死却不去吃,反倒催我去吃屎的那一类人。我不吃,他就嫌我没出息,拉不下脸,果然成不了大事,赚不到钱。”
      荀乐康与包怀信相识两年,第一次见他说脏话。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某瓜视频网站上,网红小W和Y子视频停播了乱七八糟的,一群人一窝蜂拍视频评论蹭流量。然后我爸眼红别人有点击量,有粉丝,有钱分成,也催我拍这种视频赚流量钱。可我从来没有关注过这方面,也没有兴趣凑热闹做无意义的事情。他就讽刺我自视清高,拉不下身段,人家初中毕业都能干的事情,我一个本科毕业的做不了。”
      “我跟他说,‘既然你那么有关注有兴趣,你去评论不就可以?实在不行我帮你写稿子、做后期,你只要上镜头口述出来就行。’然后他就转移话题骂我整天闷在房间里睡觉,好吃懒做颓废窝囊把什么事情都推给他。”
      “一来二去两相厌,他继续追着他的流量网红,我继续念着我的研究生,山高路远,互不干扰。”
      包怀信依旧平淡地说:“我就在那个时候明白了考研、读研究生的意义——不断向上寒窗苦读,某天别人摁我吃屎的时候我有底气拒绝。”
      这话说进荀乐康的心坎里,他不禁拉起包怀信的手,钦佩着:“包包,你好有志气,怪不得能读研究生。”
      包怀信有一瞬间脸红气喘,磕磕绊绊说:“倒……倒不是我自己有……呃……有志气,而是……呃……这件事让我……让我有了志气考上研究生……呃……嗯,是这样的。”
      阿氧绕着猫碗喵呜直叫,想要吃饭。
      “你走哪都带着阿氧啊。”
      “我需要氧。”
      包怀信给阿氧倒猫粮、冻干。
      当年备考研究生,背书背得脑炸头大,爸妈还怨念爆发吵架闹离婚,乌烟瘴气搅和得他也烦躁得慌,从里到外浑身不舒服。
      阿氧就早晚安静地陪伴在他身边,倚着他的手臂乖巧睡觉,给他另一种抚慰和宁静。
      荀乐康瞅瞅窗外,慢悠悠说:“封城了,外面空荡荡,好不容易放几天假,也不能出去玩。”
      “那我们就在家里玩吧。”
      “只能如此了。”
      应着两人的老爱好、老习惯,一块儿刷着《武林外传》。
      展红绫念着老白的纸条:“我想偷走你的心。白玉汤顿首。”
      “真好啊,这少男情谊。我曾经也想偷走某个人的心,但是我发现我得有房子和车子来存放这颗心,而我一无所有,只好识趣放弃。”
      “一旦放弃,这颗心就彻底飞走了,再也偷不回来了。”
      荀乐康感慨着。
      所以,他非常能共情追风临走时说他要娶的人是展红绫,白展堂“我那颗脆弱的少男之心呐”的抿嘴感受。
      一集终了,荀乐康随手点开另一集。
      包怀信好像感触到什么。
      他别有所图地试探荀乐康:“那你现在还想偷心吗?”
      “不想了。我有自知之明,这不是我该想的事儿。我还是先想法子赚钱建造放心的容器吧。”
      “而我想偷走你的心。”
      “嗯?你说什么?”
      荀乐康以为自己听岔了。
      包怀信重复:“我说,我想偷走你的心。”
      荀乐康瞬间眼睛瞪大,诧异极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开口:“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你没睡醒还是发烧说胡话?!”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现在非常清醒。”
      “我知道,这座城市压力很大,有人来有人走;这间房子面积很小,有人来有人走。我无比庆幸,别人陆陆续续走光了,你仍然#坚#挺#在这里,我每天一睁眼还能见到你。”
      “我曾在房间里摸着《圣经》虔诚许诺,如果有一天这套合租房里的外人全都离开,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那我就向你表白心迹。”
      包怀信陪着同一实验室的朋友去教堂听牧师讲道。
      现实中的实验室并不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高端精尖,吊足胃口,让观众不禁直呼“666”。
      某种意义上说,它更像是一种承载着学术突破创新希望的小型囚笼。
      而囚笼中的“百灵鸟”每日歌唱得再美妙,也需要新鲜空气和精神支柱。
      然而,他不是唯心者,也不是基督徒,听着听着就托腮走神了。
      基督徒各自分享起自己的见证。
      “主是偏爱的,他总爱给予宠儿恩膏。”
      临了,他只听进去牧师这一句话。
      宠儿……
      他拥有常人难以拥有的俊美容颜,算不算一种恩膏?
      那他算不算其中一个宠儿?
      主若是偏爱,能不能再偏爱宠儿一点儿?
      他半信半疑,抱着试一试态度做一次实验。
      “然后他们真的都走了,我也要来履行我的诺言。”
      包怀信温柔地笑着,像个完成心愿的青葱少年。
      他坚定地再次强调:“我想偷走你的心,把它放在我的心头。”
      荀乐康震惊得不知所措,没缓过神来:“我……这个……”
      “我们总说缘分,什么是缘分?上天给了你机会,这就是缘!你利用了这个机会,这就是份!两个条件是缺一不可的!”
      “我这份感情,不仅包涵了我跟秀才两个人,也包涵了我们走过来的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就像一道绳索,把我们俩捆在一起,越捆越紧,而那些没有绳索捆着的人,一阵风吹过就什么都不剩了。”
      郭芙蓉开导迷惑中的佟湘玉。
      见荀康乐的犹豫模样,包怀信悬起心来:“你只会看上异性吗?”
      难道昨晚所说、所承诺的真的只是一通醉话吗?
      荀乐康难为情地开口:“呃……也……也不一定吧……”
      “那你讨厌我吗?”
      荀乐康快速回答:“不讨厌,我要是讨厌你,我早就搬走了。”
      “既然你不讨厌我,又何必去回避我对你的喜欢呢?”
      荀乐康语气酸涩,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只是……我……我……我第一次被人告白说喜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总是又酸又丧又焦虑又平庸,要钱没钱、要才没才、要脸没脸,迷迷瞪瞪大学毕业都不知道我这四年到底学会了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勉勉强强养活自己。”
      “以前都是我去暗恋别人、追逐别人,审视自己的条件,斟酌自己有没有资格向人告白,别人会不会接受我,拒绝我的时候得怎么打圆场挽回自尊……”
      包怀信一把抱住了他,搂在怀里。
      荀乐康终于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他枕在包怀信肩上痛哭。
      “事实证明,你是被人喜欢、被人接受的,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你都有。”
      “这些与你是不是社畜没有关系。”
      包怀信柔软地顺着他的背。
      荀乐康哽咽说:“那你……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就是一个淹在人海无人问的社畜,而你的未来如此光明。”
      “我跟你生活两年,让我有一种身处正常家庭之中的温馨感觉。”
      “谁有什么困难、出现什么问题,没有争执、没有指责,坐一块儿想主意解决;谁过生日,会扎气球、放小礼花庆祝;谁晚上回来迟了,会自动给他打电话留饭菜;晚上负能量太多睡不着,会一起打地铺看鬼片助眠;七夕、光棍节,会一起学着青蛙叫‘咕呱’‘咕呱’玩闹;有人要走了,或许一辈子也见不着面儿了,工作再繁忙也会想起来祝福他‘一路顺风,报个平安’……”
      室友们都用“荀仔”来亲昵荀乐康,即便他们皆因生活所迫或者其他因素,最终选择离开,另寻出路。
      即便这套房子,压根就不是他的。
      包怀信真挚地说:“都是寻常小事,仍然让我满心欢喜,让我忍不住靠近你。”
      成为社畜好些年,荀乐康知道如何调节自我情绪。
      他擤擤鼻涕,抹抹泪:“江湖之大,何处是家?无非一碗热饭、一句暖话。”
      包怀信接着说:“而有的人从未体会过,一旦接触到,便心生渴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喜欢你,一瞬间的感觉,谁也说不明白。”
      两人依偎在沙发里,一同盖着被子取暖,阿氧侧躺在被子上眯眼舔毛。
      过了一会儿,包怀信问荀乐康一个非常现实又不得不去考虑的问题:“你以后……会离开吗?”
      “离开什么?”
      “离开这座城市。”
      “我最初的梦想就是在这座城市定居,有房有车有户口有媳妇。我是个死脑筋的人,既然来了,没赚到钱我是不会走的。”
      “那我不知道该不该祝福你新年暴富。”
      “该祝福还是要祝福的。假如有一天我实在承受不住离开了,我肯定不会落下你的。除非……那时候你不愿和我走。”
      包怀信握着荀乐康的手:“江湖之大,何处都是家。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况且……他的原生家庭已经散架了。
      “不对,不对……”
      荀乐康摇头,否定了包怀信的话。
      “怎么‘不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天地可鉴。”
      “我不是在怀疑你的心。”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问我以后离不离开,而是问我如何搞到足够多的钱扎下根来。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离开了,你也就不需要跟着我跑了。”
      包怀信赶紧说:“那我真诚祝愿你新年暴富,日进斗金。”
      “实在不行,我再去向《圣经》许愿。”
      荀乐康感到有趣,说:“《圣经》是基督徒用来祷告的吧,你一个无宗教信仰人士用这个许愿做什么?”
      “我曾经听一个牧师说过,‘主偏爱宠儿’。我就是宠儿,许愿会灵验的。”
      “宠儿?你为什么这么断定?”
      “就凭我这张脸,世上没几个人能拥有我这副俊美容颜;就凭你在我怀里,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拥有我们这般顺遂缘分。”
      刚搬入、认识,他俩就自动进入“老夫老妻”相处模式。
      他一表白,荀乐康就欣然答应。
      毫无曲折。
      都说“顺水推舟”“顺风使帆”,因为顺遂,所以无曲折。
      荀乐康乐了:“照你这样说,上帝偏爱宠儿……那肯定就有上帝憎恶的倒霉蛋儿啦?”
      “有啊,我见识过的,可衰了,还会传染。”
      包怀信念本科时见过学校著名倒霉蛋儿赵天宇,整天臆想自己被鬼纠缠、附身,烧香拜佛祈福诵经,闹出笑话不说,还在某个阴雨天,于操场上仰天大吼一声“老天爷啊,赐我一个对象吧!”
      结果没过一分钟,“哗——”地天降暴雨,把赵天宇淋成落汤鸡,感冒大半个月。
      某个周四傍晚,他从学校图书馆出来,一打眼就看见赵天穿着邋遢、浑身酸臭,挨个翻找垃圾桶,上前询问才知道英语四六级周六就开考了,早上起床整理考试用品时才发觉身份证丢了,想补办都来不及。
      没过几天,赵天宇最亲近的好朋友朱晨光就传出被女朋友带了绿帽,是其宿舍舍友齐鑫翘的墙角,还是朱晨光本人促成两人相识。于是,朱晨光便成了学校小有名气的“舔狗”“绿毛龟”,天天窝在操场旮旯角借酒消愁,形同一滩无药可救的烂泥。
      大晚上,赵天宇扛着不省人事的朱晨光回宿舍,扛得非常勉强,还脚滑打了个踉跄,两人差点一同摔倒在地。
      他路过,同情心泛滥,顺带帮了一把,然后他回到宿舍刚坐下,宿舍就跳闸了,漆黑中哀嚎声一片。
      “都说‘不笑丧亲痛,不笑无妄灾。’农夫和金鱼的故事总听过吧,上帝再偏爱,也无法满足人的贪欲,最后还是一无所有。物极必反,非极必欧,再倒霉的倒霉蛋儿都会时来运转。”
      “一步步踏实走吧,上帝就有理由给我们夹一点小偏爱了。”
      荀乐康发表自己的看法。
      “嗯,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再穷再漂泊,都会富起来,稳定下来,然后在一起好好度过一辈子。”
      荀乐康笑了:“咯咯咯……被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我有热血干劲儿了。这饼子画的好,鸡血打得值!这些年的辛苦没白吃!”
      “真的,我要是有你这种反应速度,早就升职加薪了。”
      包怀信蹭着荀乐康的头发:“在上课、在实验室‘搬砖’时,总会不知不觉地走神,我在想我读研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是为了钻研热爱的学术领域?还是为了逃离四分五裂的家庭环境?或者是为了所谓的‘光明未来’。”
      现在求学通道变得宽广,硕士学位在这座快捷又发达的城市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珍贵的物种了。
      只有卧虎藏龙夹着尾巴做人的“侠”。
      和不少“研究僧”一样,包怀信也有类似于“生儿子,只有儿子出生和娶妇这两天是高兴的;读研究生,只有收到录取通知书和拿到毕业证书这两天是兴奋的,其他日子不是在迷茫中煎熬,就是在煎熬中迷茫”的复杂情绪。
      “现在我才真正发觉我读研的目的,是为了当下能和你在一起,以后能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荀乐康感动:“你也……挺会说情话的啊。”
      “这不是情话,荀仔,这不是情话。”
      包怀信轻轻亲了亲荀乐康的脸颊,说:“很多听似甜腻情话的言语,实际上是有感而发。”
      荀乐康脸颊痒痒,捏捏包怀信不安分的脸:“你说……我们要不要换一间房子住?”
      “嗯?”
      “房东心再好,也不会把这套房全租给我们俩的,以后还会搬来其他人,多……不好意思啊。”
      包怀信瞬间羞愧脸红,支支吾吾起来:“唔……我不大想离开,我似乎……已经习惯这里的气味了,我所得到的温馨感都来自这处小屋檐……我很抱歉。”
      没想到这么快就打了自己脸,刚说过“江湖之大,何处都是家,他想和荀乐康一直在一起”,结果荀乐康问他要不要一块儿搬走,租赁只属于他们俩人的房子,他就给出了否定答案。
      有时晚上睡觉,他甚至会贪婪地遥想着自己从房东手里买下这套房子,然后和隔壁荀乐康一起住。
      荀乐康却不介意他的反悔,笑盈盈说:“情深不怕人多,那我们就不搬走,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房东来收房子撵我们出去。”
      寸土寸金,若是他们单租的话,俩人承担的房租费用就高了很多。
      都是二十六岁,一个是基层社畜,一个在学校读研,兜里实在没有那么多钱。
      好在房东是一对有善心、明事理、宽容大方的中年夫妇,曾看他是刚进城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就贴心地给他降了房租,否则他也不会一直租这户人家的房子住。
      包怀信来了仍是如此。
      若心血来潮退租另寻他处,新房东什么性格和金钱观还真难估摸。
      “这小半个月封城,看样子是不会搬来新人了,我们就好好享受这短暂又难得的二人世界吧。”
      “好!”
      包怀信把被子裹得更紧实,把荀乐康抱得更紧实,继续看《武林外传》。
      “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刷剧刷了千万遍,片尾曲他们两人早已熟络会唱。
      教堂里,包怀信坐在台下支着头走神,思考着自己读研的目的。
      牧师站在台上,摸着圣经向虔诚的基督徒传道:“主是偏爱的,他总爱给予宠儿恩膏;主是博爱的,所有人都是宠儿。”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有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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