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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朽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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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来人?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宁王年轻时是风月中人,后来有了年纪,又是皇叔的身份,自然稳重了许多,不再踏足莺歌坊之地。今日怎么会遣人来此?
谢遥忙快走了几步,迎向了带了礼盒前来的夏管事。
“夏叔叔,鄙阁的小事,竟然劳动您来了。”那天登门时叫“千贵叔叔”是为了快些套近乎,吸引夏管事的注意。如今已经与宁王谈妥,谢遥便还是开口叫了夏叔叔。
夏管事满脸笑容:“谢阁主的事儿,我岂能不上心呢?王爷让我跟您说一声,正月十六日百花会第一日,他准到。这些礼盒里装的是些古玩摆设,给贵阁届时装点门面之用。若是缺物件或是缺钱,您只管与我说便是。”
后面坐着的三位阁主面面相觑,这如意阁为何有如此大的脸面?
万如圭和童丽娘只不过惊讶而已,辜如玉却是脸色一变,一抹妒意从眼中划过。
二十多年前,辜如玉在百花会上当选牡丹花主,一时风光无两,就连身份贵重、风流倜傥的宁王也对她青眼有加,甚至还写诗褒奖她的琵琶弹得出神入化。
孰料第二年,新的牡丹花主上官絮横空出世,宁王很快便喜新厌旧。一日,上官絮立于鼓上舞了一曲,惹得宁王大加赞叹,夸她风采如汉宫飞燕一般。
连宁王都这么说了,其他富贵子弟谁还能不来看呢?上官絮随即红得发紫,将辜如玉比了下去。
两人的仇怨便是从那时起结下的。
可是,这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怎么时到今日,宁王还是对如意阁这般关照?
辜如玉默不作声,悄悄往谢遥身上打量了好几眼。
既然这届百花会有宁王坐镇,花月楼出过命案一事的影响便微乎其微了。
人家贵为凤子龙孙,敢坐在这里,其他人还怕个什么?
万如圭和童丽娘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阁中有哪些清倌人算是可造之材。辜如玉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好再说什么。
送走了三位阁主,谢遥便舒展了一番筋骨,适才说了这么一大通话,确实累得很。
她想了想,接任阁主那天,曾经说过要考量各位清倌人的才艺,今天恰逢其时。于是便问珠圆:“阿英、吟秋她们准备得怎么样了?若无问题,午膳后便考量罢。”
珠圆迟疑了片刻,艰难道:“昨日我去瞧了,众人都还看得过去。只是……只是青蒲委实有些难。”
谢遥道:“青蒲过去在妩仙馆想必也没有好好学过技艺。加上是刚来,还未曾熟悉这儿,再等两三日或许就好了。”
珠圆欲言又止了一番,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总之,您午后亲自看过便知道了。”
女孩子们的歌舞练习每天都在进行,不过谢遥还从未去看过。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忙着百花会的事务,实在无暇他顾。
好在阁中原本就请了两位资深的教习姑姑在盯着,一位姓吕,一位姓张。两个人都曾经是如意阁红极一时的歌伎、舞姬,与上官絮素有情谊。
她们年华老去,依旧不愿意嫁人,于是上官絮在她们自己赎身后,又每月花了银子请其留住在如意阁教导后辈,这样算是两全其美,既有进项,又是自由身。
因着这份关系,吕、张两位姑姑在上官絮殒身后,也没有离开,特别是听说了谢遥的百花会筹划之后,两人越发起劲,发誓要把所有清倌人都教好。
不管怎么说,百花会相关的种种大事都已谈妥,谢遥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用完了午膳,她便带着珠圆,闲庭信步来到了栖凤厅。
栖凤厅不如飞鸾厅布置得那么精致,只占了个地方大,于是成了倌人们平素练功的场所。
“这支《如意娘》大家都学了大半个月了,为何还是跳得不整齐?”这是张姑姑的声音。
谢遥悄悄迈步进去,张姑姑并未发现她,仍旧训斥着。
“咱们的招牌叫如意阁,所以才让你们跳了这支《如意娘》。既然是舞,便不能像老人家在院子里练筋骨。你们以为光学了动作便罢了?这舞是什么前因后果,跳舞之人想诉说什么、想让观者看到什么,都是你们要一一记住的——陵儿,你来说,这支舞是什么意思?”
最前排当中一人便是黄陵儿,她在众女中穿着格外鲜明,鹅黄上衣,柳绿襦裙,发髻高梳,此刻傲然抬首道:“《如意娘》乃是则天皇帝年少时在感业寺修行,思念高宗皇帝,写成的一首诗。所谓‘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说的便是刻骨相思,竟致红颜憔悴。”
“刻骨相思,红颜憔悴……”张姑姑轻轻点头赞许,忽而又沉下了脸。
“既然知晓这意思,刚才为何从你们的脸上、眼中,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她盯住了黄陵儿,“你原是众人中最好的一个,也没有跳出此舞的风韵,想必还是功底练得不够,心思都放在动作上了。”
黄陵儿涨红了脸,咬着唇,一声不吭。
张姑姑见她犹有不服,摇一摇头:“丹若,你来跳一遍让她们看看。”
谢遥这才发现李丹若原本就坐在栖凤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极普通的淡蓝布裙,就如个看热闹的一般。
她听到张姑姑叫自己名字,便翩然而起,莲步移到厅的中央,从怀中取了块素帕当作诗稿,藕臂轻舒,摆了个起势。
随着琴师的曲声响起,李丹若先是来了一个极漂亮平稳的控腿,举起的那条腿轻盈掠到头顶,落地的那条腿纹丝未动,引得围观的众女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她身轻如燕,腰肢袅娜,随着曲调的变换,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时而轻盈旋转,时而灵巧翻飞。衣裙飘逸,若妖又若仙。
曲子低柔缱绻,哀婉动人,李丹若的神情也一会儿温柔甜蜜,一会儿幽怨凄凉。
一夜相思泪两行,静候君王几声语。
谢遥看得沉醉,已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是想,有哪一位君王、哪一个男子,会舍得下这样的女子?
一曲终了,李丹若也随之收势,将那块素帕放在心口,阖目而立,眼角似乎落下了一滴清泪。
栖凤厅中众人几乎屏住了呼吸,连根针掉下地都可以听得见。好一歇,才有人想起来,轰然喝彩。
谢遥也随之叫了几声好。内心不禁有些惭愧,回想初次见到李丹若时,自己还觉得她的相貌不够美丽。可是,看了这样的舞姿,谁还会管她相貌到底如何?
难怪她平素极少见客,还能摘得海棠花主之名。
不,即使是花主的头衔,也配不上她。
张姑姑又说话了:“都看完了?看完了自己回去反思,到底差在什么地方。一支舞,可以叙事,可以传情,可以咏志——总归要有其中一样。若是不顾这些,只顾着展现自个儿的美妙身姿,那便是落了下乘。”
她这话并没有说是谁,但总会有人对号入座,觉得她说的是自己。
黄陵儿悠悠道:“展现自个儿的美妙身姿,便是落了下乘。那么,连美妙身姿都没有,连动作都记不住、做不出的人,指望着靠一张漂亮脸孔到百花会上招摇,这难道不是下乘中的下乘?”
众女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已经有几个人偷偷看向了一个地方。
谢遥的目光也随之看过去,原来说的是她。
青蒲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裙角不知为何落了几处脚印,此时一张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极为窘迫。
张姑姑叹了口气。
像黄陵儿那样的,还算是毛病不多,盯着她改就是了。而这位,只能让张姑姑想到一句形容。
朽木不可雕也。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怎么教都教不会。
若是她偷懒不学,还可以理解。可是她一点也不肯偷懒,每天上午第一个来到栖凤厅练功,每天晚间最后一个离开。
只要是会跳舞的,她便拉着人家,求着人家教她。女孩子们一开始还答应,教着教着,发现她什么都记不住、学不会,纷纷生了气,不愿意再教了。
现在只有一个李丹若还愿意带她跳一跳,可惜收效甚微。
谢遥猜到了几分,想了想,走了过去。
“丹若的舞技固然宛若天人,但你们好好领悟练习,假以时日,定然也能跳得很好。”
众女见阁主来了,纷纷站直了一些,只有青蒲还惶然无措,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谢遥又道:“方才你们也算是歇息了一会,现下可否跳一遍我看?”
阁主发话,众女怎会不愿?赶紧排好,并示意琴师奏乐。
谢遥看了一会儿,就有些明白了。
这种群舞要想跳得齐整,有个重要的前提,便是众人的舞技相差不大。
可是这五六个人,有的跳得不错,譬如黄陵儿。有的跳得普通,还能将就看得下去。还有的跳得……惨不忍睹。
说的便是青蒲了。
说来也怪,明明手长腿长、腰肢纤细,却像不听使唤一般。要么是同手同脚,要么是手忙脚乱,要么比其他人抢一拍,要么比其他人慢一拍。
她自己也很清楚跳得不对,越发慌乱起来,越乱,就越跳不好。
一支《如意娘》结束,其他人都是伫立当场,微微喘息,只有她一个人垂头丧气,简直想要逃走。
谢遥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阁主定然是生气了,众女有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