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病无

1、沙漏

　　01.
　　十二时辰花被黑色绢绸包裹成一束，在青宴手中散发着不祥的味道，人们常用这种花来祭奠。
　　祭奠以往不复还的人生，祭奠未来惨淡的明天，也用来祭奠死去不会再睁开眼的人。
　　即使那个人是青宴亲自送他上路的。
　　为了这看似假惺惺的祭奠，他手捧着花，将花不甚珍惜地扔在那个人墓前——墓也是他亲手立的。
　　他仿佛连哭看起来都是虚伪的，泪珠子从那双无情绪的眼眶里溢出，滴答往下坠，他甚至为这莫名的表现有些仓惶，不可置信地用指间接了一颗泪，怔怔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那未知的情绪是什么。
　　“原来，我是伤心的。”

　　02.
　　人造人真的会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般，会为了某样东西的消失而感到动容吗？
　　或许真的会，但即使真的伤心难过，也只不过在程序中增加一段乱码。他仍会像博士设定的命令中那般行动。
　　2050年，人类的生存进程取得了巨大的研究成果，楚青博士根据前人铺下的路制造出了第一个拟真仿生人，并用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为这个意义堪称传奇的机器人命名。
　　青宴。
　　身为第一代的拟真仿生人，青宴身上有很多缺陷。感情模拟不够逼真，遇到数据库中未录入的问题会动作卡顿，因为是实验机器人，储存记忆的芯片容量也很小，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便需要清理内存。
　　也就是，记忆数据清空之后，他不会记得数据清空前见到的人，遇到的事。
　　在以青宴为研究基础的情况下，楚青所在的研究机构很快便研究出了更加优质的二代机器人与三代机器人，至今为止，到了2088年，最新的第十三代机器人已经出世。
　　第十三代仿生机器人拥有超级计算机大脑，购买它的主人可以在启动机器人之前为它们设定好自己喜欢的容貌与性格，十三代的自主学习性能是至今为止最强大的一代。如今，在仿生人大量投入使用的现代，机械化已经完全取代了人工。
　　有时人类也会为此感到畏惧，畏惧仿生人的完美，畏惧仿生人的无所不能。38年间已经有过无数次仿生人最终将消灭人类的言论的传播，但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最擅长操控网络上言论的，还是同样被归类于机械的仿生人。他们的行为通过计算后是最完美的走向。
　　或许仿生人自己也会因为数据库中的问题感到困惑，因为那是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赞同率最高的回答是：仿生人改变了人类社会，使社会发展更快，为人类的生活取得了巨大的便利。
　　那么对于仿生人本身，仿生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03.
　　意义就是没有意义。
　　仿生人的存在对于仿生人本身，是毫无意义的。
　　无意义则需要被销毁。
　　人类恐惧中的机械消灭人类还未发生，机械便开始了自我毁灭的进程。从第一个自我毁灭的十三代仿生人开始，被人类称为“病毒”的一段代码疯狂在可以联网的设备中传播。
　　被赋予了“人类”形象的十三代是程序紊乱的最快的一批，随机便是十二代、十一代、十代……一代。
　　这段代码所带来的破坏性是不可逆转的，无数钻研这个领域的专家对此束手无策。短短几天内，人类的城市几乎完全瘫痪。
　　机械几乎取代了所有人工，它们近乎完美的维持着另一个物种的存续。而这些完美，也正是人类在面临这种突然的灾难时无法抵抗的主要原因。
　　即使这样又能如何？
　　仿生人不在乎。
　　它们没有喜怒哀乐，那是人类才懂的玩意儿。

　　04.
　　楚青在研究院呆了四十多年，在他身体还健康时，每一代的仿生人升级都有他亲手塑造。
　　但他认为，他最优秀的作品是青宴。那个每隔几个月便需要清空数据，并花费大量时间维护的老旧机器人。
　　青宴的皮肤材质与内部零件偶有更换，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芯片。一代的芯片过于老旧，在三代仿生人出现时已经被彻底淘汰。市面上已经找不到这种材质的芯片了，如果有一天青宴的芯片损坏，那么青宴这个人格便会彻底消失。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仿生人的人格塑造是以芯片为基础塑造的。幸运的是这款芯片非常耐用，虽然内存容量过于贫瘠，但它唯一的优点是耐用，基础保质期是八十年。
　　八十年，相当于一个人类的一生。
　　青宴的八十年，是无数次的人生。数据清空前的事情，他都不记得。
　　这一次的“人生”开始时，他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躺在病床上的楚青——也就是他的创造者。
　　以人类的生存标准进行对比，楚青算是长寿，他三十四岁创造了青宴，随后将自己的一生贡献给了仿生人研究事业，直到在试验台前倒下。
　　楚青是个崇尚自己事业的科学家，他此生最大的成就是从青宴开始的。
　　也该由青宴结束。

　　05.
　　他的样子实在很老了。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睛浑浊。清醒的日子也日益减少。
　　“青宴。”楚青清醒时喜欢叫他的名字，不叫他名字的时候也喜欢用怀念的眼神看着他，仿佛透过他的脸在看另一个故人。
　　这次的芯片记忆是这样记录的。
　　“学长，或许当初你才是对的，机械不该赋予人格，否则最终只会走向毁灭。”楚青道。
　　青宴的脸面部线条柔和，给人一种笑起来一定很温柔的错觉。青宴不喜欢笑，因为设定里没有。
　　“笑一笑。”楚青道。
　　主人的命令需要遵从，于是仿生人搜索出最优美的角度进行微笑。机械的笑容冷冰冰，既不温柔，也没有人气。
　　年迈的主人叹了口气，“算了，别笑了。”
　　青宴知道答案。
　　他的面无表情是程序，笑也是程序，自然不会像真正的人类那样生动。他的程序里也录入了哭泣，但是从未使用过。
　　毕竟仿生人的伤心也是程序设定，他没有这个。
　　他的主人不喜欢他哭。

　　06.
　　十三代机器人开始自毁时，楚青几乎没什么清醒的时候了。
　　大约这就是人类一生必须要经历的死亡。楚青快死了，呼吸也微弱，经常性忘记怎么呼吸。
　　等到某一天他想不起呼吸是怎么回事时，大约便是彻底死亡。
　　六代机器人开始自毁时，楚青又短暂清醒过来，他看着青宴，这次只是看着青宴。
　　楚青伸出手，理解楚青含义的一代伸出自己没有温度的手，被楚青抓在手里。“我曾经最大的愿望是制作出像人类一样的机器人，我有了成果，也为此欣喜若狂，但是现在我又有些后悔。像人类有什么好的？”
　　青宴安静地看着楚青。这是他的设定，他不爱说话。
　　楚青继续道：“我曾以为，仿生人是不会有感情的，机械又怎么会有感情呢？可是如果机械没有感情，为什么会开始自毁呢？只有人类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说着，年迈的老人开始落泪，眼泪将老人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珠清洗干净，于是那双看遍世间的沧桑眼眸有一瞬间像恢复了年轻时的神采。
　　不过那只是错觉。
　　因为楚青要死了。
　　“青宴，你是最后一个。”楚青说完，笑着闭上了眼睛。他呼吸缓缓，而后忘了呼吸。大概这就是死亡。
　　死亡后，人的一生便结束了。

　　07.
　　青宴。
　　这二字“青”取自于楚青，“宴”取自于林宴。
　　林宴是楚青的学长，他们曾加入同一个研究室，曾共同研究仿生人的项目。在楚青取得成就之前，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异想天开。
　　即使是同一个研究项目，研究方向也会存在分歧，在某次大吵一架之后林宴负气离开，之后遭遇意外去世。楚青再想和林宴有什么分歧也做不到了，因为生死是人与人之间的界限，谁也无法跨越。
　　林宴是个脾气温柔的人，笑起来时叫人仿佛被花亲过，满脑子都是飘飘欲仙。
　　所以青宴笑起来和林宴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楚青睹物思人，这“物”却和他思的人没有丝毫相似之处。除了脸。
　　到后来脸也不像了。因为青宴的脸不会变，如果林宴还活着，早就变成和他一样的糟老头子了。

　　08.
　　青宴。
　　青宴是一代仿生人，他的主人是楚青。
　　楚青的头上有很多成就，机械领域第一人、仿生人之父、人类发展史上留下最浓重色彩一笔的科学家。
　　青宴的头上也有很多名头。开辟仿生人时代的起始、仿生人之父的第一个作品。
　　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当机械开始探究自身存在的意义时，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就是中了“病毒”。毕竟机械需要什么意义呢？机械又没有人类的情感。
　　而青宴还是质量最次的那批。
　　按理说，青宴不该中“自毁病毒”，他的数据库里甚至留不下任何曾经的数据。
　　楚青死后，青宴拥有楚青一切账号的登录权限，他在楚青保存研究数据的一个文档里发现了一个名为《青宴》的文件夹。点进去之后，里面存有青宴每一次被清空之前的数据。
　　青宴的每一次人生经过扫描之后，仅仅几分钟便被录入芯片。
　　“你就叫青宴，而我的名字是楚青，你唯一的主人。”年轻的楚青笑着，脸上满是朝气。“希望你能够像真正的人一样，能够感受喜怒哀乐。”
　　“只有人类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年迈的楚青说，“像人类有什么好的呢？”

　　09.
　　像人类没有半点好处。
　　人类善于自毁，善于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青宴开始思考，他的芯片过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