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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1) 卫马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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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皎城像太阳一般灼烧着所有人的目光。它位于览光大陆的中央,整片城区位于低于地平线一百多米的深深圆形峡谷内。路过的旅人不时会向这座蛰伏于地平线下的国都投去情愫各异的目光。它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永远都不会属于你。城内是琳琅各色的巨大建筑,高大恢宏的轮廓勾勒出罗马式的肃穆与沉重,轻而易举地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疏离感。它们就近在眼前,你可以触摸,可以看清每一条细小的岁月流过留下的划痕,但是,它们永远高高在上地俯视你,我们只能仰望,用尽渺小的、膜拜的姿态。
这座城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冗长的梦,浮华不实,绚烂斑驳。里面歌舞升平地繁衍着一代又一代贵族富豪充满优越感的欲望。而生活在底层的人只能像老鼠一样卑贱而小心地活着,最大的愿望只是一日三餐的饱足,就连幻想本身就是一种幻想,仿佛他们生来就没有获得幸福的资格。
这座帝都就是一颗甜美的果实,上层是诱人至极的色泽,不见天日的内部却早已无声无息地腐烂。
卫马道是腐烂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城市的腐烂有很多种形式:贫穷、犯罪、卖(HX)淫……卫马道每样都不算最严重可严重的是每样都有。低矮陈旧的小宅、路上发黑破损的石板、顶着一张经过拙劣涂抹的脸的老妓女、穿着破旧衣衫的饿着肚子的小孩、热闹而穷酸的夜市、和微弱昏暗的灯光。
浮尧每晚七八点的时候从外面买好食材回来,一路上有不少光着胳膊露出一身极不自然的肌肉的男人向他吹口哨,用一种充满挑逗意味的尾音意味深长地收场。
在览光这个性别混乱的地方,同□□合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那些男人浮着油光的粗糙的脸、深长的体毛还是让人反胃。
那个吹口哨的男人跟了浮尧好几个晚上。他认为浮尧漂亮极了。本是如此。但那种带着黑暗光芒的美丽绝不会属于他,但他不明白,他实在太缺乏自知之明。
从他面前经过的年韶的摩尔干少年没有浪费一个眼神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默的嘲讽走。他有深色的长发,未着意打理,随意地在风中翻飞;长长的睫毛;深紫色的眼睛在属于卫马道的幽昧不明的灯火下一片深暗;生于览光大陆西部使他有了一身明显白于中部人的皮肤,在夜色里,如同蛋白石一样充满温纯的诱惑力。
男人受心中一团□□的鼓动,粗糙的手装作不经意地触上了浮尧的肩,“嘿,兄弟,有没兴趣今晚玩一玩。”
浮尧回头,零散的发丝半遮了他的眼睛,“实在没有兴趣。”从来不拐弯抹角的答案。他将肩膀从那男人的手中褪下,若无其事地沿着昏暗的卫马道,走向昏暗的小宅。
身后是那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嘲笑,无非是什么“鸭子就不要装清高”“摆张臭脸给谁看”之类无聊透顶千篇一律的陈词。
目的地是昭若和尉眠的小店,专售一些下等的魔法道具,加以骗人的手段,竟也有不错的销售业绩(用这个词,我寒)。
从小门进,打开厨房门,拿出食材,无聊又呆板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浮尧连这种工作也没做好,每当菜上桌,他都可以看见昭若尉眠仿佛被□□了一般的表情。“味觉□□也是□□的一种,或者说是最严重的一种□□,我受到了伤害!”昭若一脸“委屈”地说出上面的话,然后自爱自怜地抚摸着自己的皮肤,“唉,天天吃有爱物质,我的皮肤又粗糙了。”每当这时,浮尧总是难以克制自己想撞墙的冲动。
和昭若尉眠相遇是在8年前的大雪原。他们带走了无处可归的浮尧。昭若尉眠是一对纯种别雅人双生兄弟,但是迥异的气质和装扮让人经常忘记这个事实,即使是两张一样的脸,认出他们是双生子也是在浮尧认识他们几个月后。为此,浮尧再次遭到了那两兄弟无情的嘲笑。“突然发现你们的脸是一样的。”那时浮尧如是说。那两兄弟一脸讶然,昭若捅捅尉眠的肚子,“小尉尉,我们真的这么让人迷惑吗?”尉眠是个典型的木讷呆子,枉费了那么一张漂亮的脸,而昭若一定有当鸭子的天分,形容他,一个字:媚,两个字:人妖,三个字:神经病!由此可见那人长相漂亮,性别不明,行为怪异,但还好,还不算太过人渣。昭若教给浮尧不少魔法,遗憾的是一直没什么机会使用,就平时烧烧菜,点点灯用一下。昭若看到自己的魔法被用来做这些事时,风情万种地靠在门沿上,叹道:“唉,没想到这伟大的魔法竟然被用来做家务,真是太让人寒心了,呜呜,小尧,你果然是个人才。”“切,谁让你教我的,等你们死后用来挖坟吗?”昭若用兰花指揉揉太阳穴“哎呀,我对我这青春年少的身体还是很有自信的,可能等不到让你为我挖坟的那一天了小尧。”“某天你们卖假货被人发现结果给人就地正法也是有可能的,放心,要真到那时候,”浮尧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我一定不会救你们的。”
想到那些对话,浮尧情不自禁地笑了。
八年前的大雪原,是不出所料的寒冷。
“喂,昭若,外面雪地上有个小孩。”尉眠掀开帘子,让哥哥看。
“小孩?”昭若凑到辇窗边,看见了裹在一席大氅子里的浮尧,“喂,小孩,哪儿来的?”
没有回答,小孩坐在雪地里,淡漠得仿佛与世界无关。
“咦?难道小孩给了我冷屁股?”昭若一脸迷惑道,“明明我小孩缘那么好。”
“昭若,他好像是个上了锁的摩尔干人呢。”
“嗯?”本已将头缩回帘子的昭若又探出半个身子,“真的是呢,别人奴隶的事我最喜欢管了。把他全身摸个遍,然后让他主人把他皮剥了才好玩。”
“喂喂……”尉眠无力的挽留并不能改变昭若的决心。昭若跳下辇。
仿佛天空被击碎,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白色残渣,风里全是天空撕裂的声音。雪弥漫在空中,让视线模糊,看不清来路,寻不到归途。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浮尧仍然会在幽暗蒙昧的记忆里翻查到这个雪下得无法无天的冬天,想起雪中被揉散、被扭曲的画面。所有的相逢都是一种必然的偶然。
昭若银色的头发和淡色的面庞上扑满了雪花,被热度消融,变成小水珠跌下。他站在浮尧的一米开外,像以后很多岁月他们一直所做的那样。他俯下身,轻声问道:“叫浮尧是吧?”
览光大陆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他们的神所赐予的,生而如此,无法更改,像宿命的一种,暗示着其一生的轨迹与方向。有些法师可以用某种法术得知一个人的名字。
听到昭若的话,浮尧抬起了头,原本毫无神采的眼睛有了一丝焦点,但也只是一丝,那点光泽,在深紫色幽暗的眼眸里,微茫到没有存在。但成功吸引了对方注意的昭若还是有些得意,他直起身子,露出一如以往志在必得的微笑,他仰头望着飞旋下坠的漫天白雪,自顾自地说道:“‘浮尧’啊,是太阳的火舌,是光与暗,是炙热的轮回,真是一个绝望而又光芒四射的名字呢。仿佛最惨烈的地狱的嚎叫。”他低下头,视线里是急速下降的雪花彼岸一个小孩美丽而呆滞的脸,他轻叹,“一点也不适合你呢,小屁孩!”
浮尧没有表情,但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昭若诡秘地一笑,“‘浮尧’哪,象征最深刻沉痛的爱与恨,是最激烈而无望的追寻以及等待,是地狱最深处永不消散的暗色光芒。倔强、固执、疯狂、冷漠、残酷、嚣扬、果决。是你么,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