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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渣男回忆录 美人与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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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渊此时正坐在书房里看着隐卫刚刚送来的消息。
烛光晕开朦胧夜色,银白的月光逐渐撕裂蜡烛燃烧的暖意。他盯着手里的信笺很久了,仔细一些便能看到他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有自嘲,有苦涩,或许还带着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庆幸,但是这些情绪显然不是这封信能带来的。
深秋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灯影摇晃,这大奉王朝最声名显赫的煊王殿下,峰眉微凛,冰眸中波涛汹涌,薄唇中轻轻吐出几个字:“小酒儿,我回来了”
……
上一世他精心谋划,在风云诡谲的朝堂大权在握;宽仁爱民,在安稳太平的民间得尽人心,最终问鼎皇权。只是那时的他得到了一切,却又失去了一切。
这一世他不弃皇权,更要一个人,他的发妻,卫家嫡女卫挽云。
他知道她是向往极了江湖的,她厌恶朝堂纷争,深宅暗斗,更不想当皇后被深锁宫中,不过,如今的局势他们二人谁也脱不了身。不过很快了,很快就能让她既主中宫,又能时不时出宫去玩一玩,只要他坐上皇位。
毕竟玩弄各方势力于股掌之间是他最擅长不过的了。
楚渊细细回味着唇齿间的“小酒儿”三个字,一时间他的眼睛里冰雪消融,满含温情。
这是卫挽云的小字,当时卫挽云缠着他让他喊她的小字,她说:
“夫君可知娘亲为何给我起这个小字的?”
楚渊并不想与她在这种事上多费口舌,却还是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卫挽云见他摇头,说得更高兴了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继续说到:
“我还未出生时爹娘与哥哥们都想着若能是个小女儿该有多好,爹爹与哥哥们还说若是真的是个小女儿,定要为我埋下满院子的桂花酿。我出生那日他们得知是女儿,爹爹和哥哥们大喜的同时又纷纷面露愁容,他们知道在娘面前说过的话向来是要作数的,哈哈哈哈,你能想得到吗,满院子的桂花酿。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时卫挽云拉着楚渊的袖子笑的花枝乱颤,这种笑楚渊在卫挽云脸上常常见到,嘴在笑,眼睛在笑,两个小小的酒窝里也装满了笑。
笑着笑着,卫挽云看到手中执卷的楚渊仍是目不斜视,虽是这样惯了的,她还是不免有些尴尬,噘了下嘴,干咳两声,接着刚刚的话说了下去。
“娘亲拥着我对爹爹他们说‘酒最是醇香留芳,能醉人,亦解忧,咱们的小女儿又能得父兄的满院子桂花酿,小字便叫酒儿吧。’我的小字是不是很好听,那夫君也有小字吗?”
说完这些,卫挽云轻轻拿开了楚渊手里的书,两只眼睛满含期待,直直盯着楚渊的眼睛。可是那时的楚渊呢,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留下“没有”两个字便走出了书房。
走出去的他自然没能知道卫挽云接下来想说的话;
“你若想喝,明日我便去挖来咱们共饮可好?”
大婚当日没能喝到,爹爹不认你,可我认你啊。
同一间书房,上辈子正是那时卫挽云说这些话的地方,这辈子只装着楚渊的孤影,可是,卫挽云那一生都没有听到过楚渊唤她一声“酒儿”,到死都没有······
他赶回府中时,卫挽云已经诞下了他们的孩子,那个本不能生下来的孩子。
刚刚生产结束的女子虚弱得没有半点力气,也没有一丝血色,楚渊缓缓坐在了床边,伸手抚上妻子的脸,有点凉,但还没有冰。
回来的路上他便接到消息说他的妻子难产血崩,性命堪忧,进门的时候产婆也瑟瑟缩缩对他行礼说“王妃执意要保小世子,求王爷饶命啊。”
可是,他的妻子明明好好的躺在这里,还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啊。
“王爷,到了现在······我才能放下,王爷,我······不想怪你的。从那时你把我害怕看到······的东西隔在我的······视线外,我就开始喜欢你,我以为你能一直保护我的,孩子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你想想罢,你能…好好待他吧。”
楚渊看着渐渐失去生气的妻子,一滴泪从眼中滑落,双手捧住了她苍白的脸,小心翼翼,视若珍宝,想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她,却无从下手,或者说,他根本一丁点力气也没有,暗哑又带着颤抖的声音在卫挽云耳边响起:
“你再看看我,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
卫挽云微微睁着眼睛,看着双目通红的大奉煊王,艰难的扯出一个笑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
“那王爷唤我一声‘酒儿’好不好?”
话音落下,微眯的双眼也已合上,楚渊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妻子合上了眼睛,那声“酒儿”卫挽云未能听到,楚渊也未曾喊出过口,他怎么喊地出口,这个“酒儿”里饱含着她父兄的桂花酿,饱含着她娘亲对女儿最美好的祝愿,他怎么敢喊?正是他害的妻子的母族如今身陷囹圄啊,卫挽云哪里还真的在乎他能不能叫她一声“酒儿”,只不过是想最后求他救救她的家人罢了。
那时的大奉煊王,尊贵无比,风头无两,有些人对他避如蛇蝎,有些人交口称赞,他要太子之位更是唾手可得。但是作为丈夫没有温柔小意,没有贴心照顾,没有亲密陪伴,甚至保护好她都没有做到。
妻子就那样死在自己的眼前,这个无所不能的煊王什么也做不了,就只是看着,看着,直到妻子的尸体冰冷僵硬。他在床前坐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近侍婢女无人敢靠近,甚至他的母妃来了也不敢劝他。
终于在第二天的早上,他召了婢女进来说要为王妃梳洗,却又只是让婢女交代了流程和方法,便让她们退去,自己在房中准备一切,为他的妻子梳妆打扮,抹脂粉,画黛眉,上胭脂,点朱唇······一件件,一点点,他小心翼翼,耐心十足地一遍遍重复,直到黄昏,他看着妻子轻轻说:
“其实你不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好看的。”
楚渊走出房门的时候太阳正落下去,门前候着的近侍与婢女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等着他们的王爷发话。
“小世子呢?”
“在贵妃娘娘那里,太医说······”此时也只有自小陪王爷长大的近侍汇江敢上前搭话了。
“小世子呢?”楚渊好像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又问了一遍。
“王爷,王爷节哀……小世子他…他…”汇江抬头看了一眼楚渊,哆哆嗦嗦跪了下来,哭喊道:“王爷节哀啊,小世子没能撑过……”
楚渊挥了挥手,心想,自己从不轻易发怒,怎会让陪了自己十几年的近侍也害怕成这样,卫挽云就从来不怕,哦,最后也是怕了。
但好像恨更多一点。
其实还需要别人说什么呢,那孩子怎么样,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只是,还是想问问。这孩子也随着卫挽云走了,那自己还和她有什么牵绊呢?
楚渊抬腿要走,恍惚间想起忘了什么又折回屋里,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女人,视线并没有多加停留,弯腰在榻旁捡起了腰牌,再次平静地走了出去。
没带一个侍从,不骑马不坐车,径直进宫见儿子。
一路上楚渊好像总觉得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但又觉得走得也太快了些,还没想好儿子的名字呢。
……
这一想就想了一辈子。
楚渊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什么,那过去的几十年每每回想起来这些并不觉得心痛,只是不甘心,现在重来了一次,竟然体会到了钻心的痛。
是了,自己在那个位子上想尽办法空设六宫,用偷梁换柱之法让他与卫挽云的孩子“死而复生”,自己做了这么多,却看不懂自己的心。
也可能,那个时候,自己真的不敢多想吧,为了那个位子,妻儿都能舍弃,到头来竟然发现妻子比那个位子更重要,这种荒唐事他怎么愿意承认,怎么敢承认?现在回来了,很多事都有转机,许是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心了?
楚渊摩挲着手中的信,心想,难道岁数大了,真的看开了?也或许自己在那个位子上四十多年劳心劳力,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竟把女人看得比皇位还重要了?又低头看到自己没有褶皱的手,轻笑一声,自己这又是年轻回来了啊,才二十二岁,还有那么一大把时间呢——那么一大把时间和她在一起,这次娶了她肯定能护好她,让他好好陪着自己,在那个位子上总不会那么寂寞吧。
可是再娶卫挽云一次,总觉得自己为老不尊,老不正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