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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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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正冬,无望山。
飞雪似鹅毛遮了屋檐,满山遍野银装素裹。
少年的身影高大挺拔如松竹,身着银色铠甲,战损刻痕累累,闪着茫茫寒光,站在险峻陡峭的山峰上。
霍弃恹冷冽的眸似冰霜降临,高举长剑,对准身前成千上百的金戈铁骑,身后则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他不甘的厉声质问,“为了晋和国和平安康,六年以来,我斩下敌国无数大将,接连拿下多座城池,甚至一举颠覆敌国,你们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
少年清澈的声音裂破长空,威压随声降落。
“大将军,要怪就怪你民心太稳,功高盖主,皇帝容不下。”郭韧王者般的声音如流云裂石,字字直刺人心,“当初你为了奶嬷嬷,代替王府世子征战,可知……”
郭韧话还未完,便见到霍弃恹脸上紧绷起的肃杀,濒临瓦解。
少年咽下一口血沫,死死咬住后槽牙,“你们把我的奶嬷嬷怎么了?”
“在你出征的第二天,被世子下令乱棍打死,尸体丢去喂了野狗。”郭韧咧嘴,露出一抹异常残忍的笑。
他成功看到霍弃恹眼里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野狼,发出阵阵嘶吼,声声带着无能为力的悲鸣。
郭韧欣赏够了,挥手示意,铁骑们手握长矛盾牌,蜂拥而上朝霍弃恹发起猛烈进攻。
少年握紧剑柄,手腕翻转间,长剑如游龙穿梭,带着决绝的剑光划破虚空,直取上前的铁骑性命。
刹那间,喷射的鲜血染红白雪似红霜降临,少年浑身血迹斑斑,凌乱的发髻稍显狼狈。
霍弃恹的胸腔已被怒火填满,丧失了理智,再次挥出的长剑,麻木不仁的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长弧。
虽毫无章法,漏洞百出,但一时之间,铁骑们都被少年周身暴戾的气息,震撼到不敢上前一步。
郭韧望向天际琢磨着时间,也该回去复命了。
他取出腰间宝剑,蛮力投掷插入霍弃恹的胸口,径直贯穿。
霎时间,鲜血四溅。
少年被接踵而来的强大剑气击退数米,脚踩到了崖边,被鬼毒腐蚀的躯体早已不堪负重,笔直的朝身后悬崖坠落,他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少年盯着明亮的天空,悠悠地撒落无数片乱舞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额头。恍惚间,他仿佛在虚空里见到了由雪幻化的奶嬷嬷,眉目慈祥的笑着,来接他回家了。
可霍弃恹还不想死,大仇未报,皇帝昏庸,国师是鬼物残杀生灵,百姓受骗盲目追随。他肩负大将军之职,保的就是天下太平,举国安康,又怎可安心离去。
爆发强大求生欲望的少年,单手举剑插入崖壁,减少下坠阻力,长剑一路下滑蹦出火花,砸落不少碎石。
直到少年的身体坠倒在崖底的雪地,砸出深坑。
他尚有意识前,能感觉到生命正迅速流逝,却只能无可奈何任由识海坠落无尽黑暗。
悬崖上方,郭韧看着坠崖的霍弃恹,颇感头疼,世子飞鸽传书让他尽快赶回,可没有尸体他又该怎么向皇帝交差?
对了!郭韧想到手下的王副将跟霍弃恹结过仇,便转身下达命令,“王副将,你带领一众人马下山找大将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副将抱拳领命,“是。”
——
修仙界,苍穹剑宗。
“听说了吗?小废物姜幼枝今日醒了。”
“玄旌老天师曾预言,七长老清醒时,就是魔族即将被囚禁荒芜之境一千年之际,也不晓真假!?”
打扫门殿的弟子聚众,窃窃私语。
姜幼枝自六岁沉睡,醒来时修真界已过去六年。
小幼枝醒后凭着记忆走到娘亲生前的住所,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已不复存在,剩九根长耸入云端的圆柱,围着中央刻满符咒的天井。
她探出小脑袋向下望了望。
井下连绵起伏的乌云在咆哮,浓密的黑雾蜷缩一团,左冲右撞,伴随着电闪雷鸣,仿佛在愤怒的嘶吼。
天井恐怖又瘆人。小幼枝不经天真的想,娘亲会在下面吗?
这时,有个人影正迅速向姜幼枝靠近,紧接着人影伸出双手,使出全力推向小幼枝的后背。
小幼枝身体前倾,转瞬跌落天井,没入云雾。
人影眸光冷漠,凝视着天井翻腾的云雾,讥诮道,“姜幼枝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修仙世界,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话落,人影果断决绝的转身离开。
坠落天井的姜幼枝,随着云层翻腾,身体不断起起伏伏,转瞬就深陷昏迷。
接着小幼枝的眉心处迸发出一缕白色光芒,逐渐笼罩全身形成保护罩,顺利通过凶戾的黑雾。
来到人界,从飘着大雪的半空缓缓降落至雪地。
姜幼枝在漫天飞雪里悠悠转醒,明亮大眼睛迷茫的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苍穹剑宗有阵法的加持一年四季都如春,姜幼枝只在窥天镜里看过人间的雪,她好奇的伸手接过飘落的雪花,转瞬就在灼热的掌心化为一滴小水珠。
小幼枝顿感有趣极了,在雪地上乐此不疲的奔跑,追逐漫天飞舞的雪花,白嫩的小脸绽放笑颜,娇美可爱,嘴角小梨涡时隐时现。
忽然,前方雪地突兀的出现一抹红色。
她走近了瞧,雪地里躺着一个受伤的男人,模样格外好看,却不似她记忆里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蓝白仙袍。
这个人服装怪异,姜幼枝好奇的用手指戳了戳少年身上的盔甲,硬邦邦的。
她见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胆子更大了些,用食指轻触他高挺的鼻梁。
霍弃恹猛地从浑浑噩噩当中清醒,出于本能捏住小幼枝的手腕,待看清是个莫约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后,才讪讪放开手。
就这个简单的动作,霍弃恹体内的鬼毒加剧流动,胸口的大窟窿又撕裂炸开,刹那间血流如注。
少年强撑着站起身,捡起身边遗落在雪地上的长剑当拐杖,他必须要尽快离开崖底才能活命。
姜幼枝被喷射出来的血液吓到呆愣着,眼睛瞪地圆鼓鼓的。
出于本能用小手捂住少年胸前的窟窿,仿佛这样就能止血,可血液还是通过指尖处的缝隙,源源不断的砸落到雪地里,绽放出一朵朵鲜艳的红梅。
转瞬,霍弃恹身下已是一片血泊。
倏忽间,一把长剑横空出世,笔直插入霍弃恹脚边。
王副将带领一队铁骑出现在正前方,拦截退路,手中的长矛蓄势待发。
“大将军,束手就擒吧,免受皮肉之苦,你现在就算插翅也难飞。”
霍弃恹不予理会,纵身一跃和众多铁骑缠斗在一起,他出手狠戾,剑招变斗,东趋西走,连削数剑,剑下亡魂便又多了几人。
王副将见霍弃恹即使中毒受伤,剑法依旧凶猛势不可挡,却留意护着身后的小姑娘,想到了办法。
从马上腾空而起的王副将,手中的长矛毫不留情的朝姜幼枝侵袭而去。
霍弃恹察觉,闪身像盾牌似的挡在小幼枝面前,用长剑堪堪接下王副将这致命一击。
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撼移位,不堪负重的狂吐鲜血。
姜幼枝被袭来的风雪朦胧了视线,隐约之间,只见少年挡在身前的宽阔背影,白玉冠束起的黑色马尾被风旋起,姿意洒脱。
铁骑见有机可乘,捡起长矛直刺入霍弃恹的腹腔。
少年的身体已经在极限边缘蹦跶,他单手杵剑支撑,右膝跪地。
就在王副将放下戒备,以为他必死无疑时。
霍弃恹的身体内突然爆发一股巨大的煞气,瞬间喷涌而出,连带空气温度都骤降三分。少年漆黑的瞳孔深沉如渊,翻涌着疯狂嗜血,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冷面修罗。
王副将早被此场景吓得瑟瑟发抖,他想逃,却发现双脚就跟旱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动不了。
煞气随主人的意识,团团包裹王副将和剩余铁骑,转瞬就吞噬了个干净,化为黑雾消散虚空。
霍弃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应声而倒。
姜幼枝跪倒在少年身侧,眼眶里涌现泪花,浓密卷翘的睫毛被浸湿。
小小年纪的她,知道少年为了救她才受伤严重,绷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
小幼枝不明白死亡的意义,但娘亲当初也如霍弃恹这般模样,然后就永远见不到了,想想就非常难过。
相比于姜幼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霍弃恹这个将死之人,惨白的脸色倒是显得异常平静。
少年说,“别哭,我是大将军,誓死守护我的子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我的职责。”
姜幼枝听不懂,懵懂无知的大眼睛充满无助。
枝枝要怎么办,才能让他好起来。
静默良久,霍弃恹漆黑的瞳孔一转,似在回忆。
濒死之际,少年突然很想让人唤他一声名字,也甭管小幼枝听不听得懂,又似在喃喃自语。
他说,“小姑娘,你能叫叫我的名字吗?我叫霍弃恹,抛弃的弃,病恹恹的恹。”
他这短暂的一生,从出生起就被人唤作阿猫阿狗,十五岁时因长相和世子相似,代其出征,便一直用世子的名讳,立下赫赫战功。
现在想来,百姓热烈的呼喊,将士的呐喊助威,皇帝的信任爱戴,家人的关怀备至,这些都是与他霍弃恹无关的,他们所叫的都是世子的名字。
小幼枝吸了吸鼻涕,口齿不清的喊道,“火球……霍气焰……霍弃恹……”
少年听着一遍又一遍叫着自己名字的小姑娘,唇边溢出一丝笑意,他的脑海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出倒影。
都说人死前,能释怀生前的一切。
他又该如何释怀呢?
合眼前,少年黑瞳暗沉可怖,突然迸发出骇人的恨意,又随着纷飞的白雪消失世间。
凡曾欺辱过他跟奶嬷嬷的人,他霍弃恹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