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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好,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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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冬。
江中省的冬天总是特别难熬,寒风呼啸,裹挟着湿气,直叫人心里发凉。
冯珍珍跺了跺快要冻僵的脚,紧了紧衣领,扯紧书袋子,便风一样地往家里跑过去。
回家要喂猪,清理猪粪,哦对,得先把灶火生好,不然就没办法赶在第一节课上课之前吃上饭。还要去河里挑水……希望今天挑水的路上不会碰上隔壁队的周大华。
周大华总是喜欢捉弄冯珍珍,害的她打的一桶水能撒掉大半桶。冯珍珍因为这个和他打了好几次架,每次周大华都是被家长摁着灰头土脸地给冯珍珍道歉,但一有机会,他还是继续做这样的事情。
心里一边想着回家要做的事情,一边脚步不停地赶着路,冯珍珍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她看到门口堆着的干柴,明白这是大姐姐去上课前从山上捡回来的,便弯腰把它抱到了厨房里,在米缸里抓了一把米,舀了四五勺水,一起放到了锅里,又往灶台里丢了几根干柴,用火柴点燃一小把干草,一起塞到了灶膛里。
她拍了拍手,刚准备去猪圈,又起了一点小心思,重新在米缸里抓了一小把米,洒到了锅里,然后又加了半勺水,希望看起来不要差别太大。
只是她实在是想太多了,过去每日米汤里放进去的米都是母亲钱芳随手抓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她哪怕是多抓一整把进去,钱芳也不会发现。
冯珍珍做贼一样地跑到了猪圈里,换上母亲旧衣服改成的罩衣,开始打扫猪圈,给食槽里放上二姐姐昨天割回来的猪草和水,再把猪粪和着地上的草灰扫到了一边的木桶里。
往日里冯珍珍最厌烦做这个活,每次都是草草完事,或许是今天有些心虚,她打扫得格外干净。
她洗了洗手,回到厨房看了一眼锅灶,拨弄了几下灶膛里的木头,让火烧的更旺一些,又往锅里添了一点水进去,便扛着着门边属于姐妹三人的扁担和两个空木桶去河边了。
她身子灵巧,脚步轻快,跑在不足一米宽的田埂上,熟稔地跨过每一个坑洼之处,很快就到了河边。她望了望,没瞧见周大华那讨厌的家伙,心中高兴,飞快地装满了两桶水,往家里去了。
路上碰到起早浇完地回家吃早饭的二爷,她从善如流地将肩上的扁担交到了二爷手上,小跑着跟着二爷走了一段路。
二爷是父亲的二弟弟,他们兄弟三人早早就没了父母,全靠当时才十二岁的父亲冯国荣撑起了门户,将两个年幼的弟弟拉扯大。二爷读书不好,早早辍学务农了。三爷却是读了几年书,本想继续求学,却因为运动不得不停下,好在村里瞧他文化水平不错让他为村里做事,现在已经是村里的书记了。
兄弟三个各自成婚后虽然分了家,但住的地方离得却不算远,二爷将冯珍珍的扁担稳当地放在她家门口,拍了拍冯珍珍的头,嘱咐了两句就走了。
冯珍珍谢过二爷,就赶紧回到厨房揭开锅盖,看到米汤已经半熟了,给自己盛了一碗出来晾着,又折回去给水缸灌水了。
二姐冯珊珊割完猪草回来,从后门直奔厨房,瞧见灶台上晾着一碗米汤,迫不及待地捧着喝了起来。
冯珍珍挑着水到厨房,就瞧见二姐将她给自己晾着的米汤喝了大半去,心下一恼,放下水桶就要去抢,冯珊珊的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没注意到冯珍珍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两人争抢中,冯珊珊不小心将不少的米汤撒到了脸上和领口,她懵了一瞬,就哭叫了起来。
母亲钱芳恰巧浇地回来,听见哭声拧紧了眉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来。
冯珍珍正在给自己重新盛米汤,冯珊珊看见母亲来了,哭喊得更大声,对钱芳说:“小妹不让我喝米汤,害我把米汤撒衣服上了!”
冯珍珍听见二姐这么说,气得七窍生烟,放下碗指着冯珊珊喊:“她一回家自己不盛米汤,非要喝我晾着的那碗,撒到衣服上都怪她自己活该!”
钱芳给冯珊珊拍掉领子上的米粒,瞪了一眼缩着脖子不敢看自己的二女儿:“下次要喝自己盛!老三你也是,给自己盛怎么没想到你姐姐?你姐喝都喝了,锅里又不是没有了,自己再盛一碗就是了,非要抢它做什么呢!”
冯珊珊躲在钱芳裤腿后面,对着冯珍珍做了个鬼脸,冯珍珍更气了,却只道:“我一会儿还要去上课,才给自己晾着,二姐不是说不读书了吗?那她干完活再吃锅里刚好温了,我这才没给她盛。二姐才割完猪草回来,肯定还没去喂鸡!”
钱芳看了一眼心虚的二女儿,皱着眉催促:“听到没?还不快去!既然都吃完了,那你把地也给我扫了!”
冯珊珊小声哎了一下,赶忙跑了。
钱芳又看向给自己盛米汤的小女儿,叹了口气,对冯珍珍说:“你们姐妹之间要互相帮忙,这种小事不用非要吵架,妈妈很累,不想成天看你们吵架,知道吗?”
顿了顿,钱芳又道:“你二姐身体比你们差一些,你跟大姐照顾着她一点,好吗?不要让妈妈伤心。”
冯珍珍捧着碗,低着头给米汤吹气,闻言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钱芳嗯了一声,母女俩就在厨房安静地喝起了米汤。
冯珍珍吃完后,将三人的碗在木盆里洗好,整齐地码好,放进橱柜里。将灶膛里的灰扫出来一些,洒在二姐泼在地上的米汤上,用笤帚一齐清理干净。将一切归置好后,脱掉罩衣,拿木瓢舀了一点水洗手,便匆匆忙忙往学校赶了。
学校距离冯珍珍的家并不算近,因为破碎的田地和依田而造的房屋,导致这路弯绕而崎岖。
路过的人家看见冯珍珍往学校赶,远远地招呼一声,也催促着自家孩子赶快去上学。于是本来只有冯珍珍一人的上学路,随着她的奔走,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一众孩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时,语文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今日讲授内容的大纲,见他们急吼吼的模样,只是扫了一眼,然后丢出“安静”二字,便得到了迅速沉寂下来的课堂。
冯珍珍从书袋子里掏出用旧日历包裹严实的书本,按照老师黑板上的标题,翻到相应的页面,在心中默念课文,再次熟悉这明日就要考察的内容。
冯珍珍算是班上的尖子生,她学东西总是又快又好,很得老师的喜爱。也因为这,她拥有许多好朋友,当然也有讨厌她的人。
冯珍珍的后桌董子文就是和她不对付的那一个。董子文家境不错,父母在外做生意,虽然每年回来的次数不多,但总是能给他带去不少乡下没有的新奇玩意儿,他经常把这些小东西带到学校里偷偷炫耀,虽然有几次因为小跟班们的惊呼声太大,被老师没收了手上的东西,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董子文带来的东西经常能在班级里引起围观,但冯珍珍每次都是看一眼之后就不再关注,而是和自己的小伙伴们聊起别的事情,她那个小圈子里的人并不和班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围着他转,董子文发现这一点之后,就开始悄悄关注起冯珍珍这个“罪魁祸首”来。
他发现冯珍珍虽然穿着和大家一样没什么特别,但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精神气儿;她写毛笔字时用的笔和大家在镇上买的统一制式并不相同,练习的时候也不像别的同学那样小心翼翼,一个米字格恨不得划成九个写;甚至有几次,他似乎看到了冯珍珍那陈旧结实的书袋里放了一本皮面的笔记本,这样的本子他也只是在自己父亲手中见过几次。
董子文实在好奇冯珍珍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本子,也好奇她家里是做什么的,但他从来都是昂着脖子被人炫耀但那一个,叫他去凑到那一堆和自己不熟的人身边问东问西,总觉得有些跌份。
更让他觉得生气的是,冯珍珍从不和别人炫耀自己的东西,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羞耻,但!
“但我没有做错!都怪冯珍珍!”怀抱着这样别扭的敌意,董子文开始时不时给冯珍珍使点小绊子。有时是故意扯她的大辫子,有时是捉了许多昆虫放到她的课桌肚里。只不过前者害他被冯珍珍剜了一眼,又在下课时被推搡了一下;后者则是让他第二天在自己的桌肚里看见了一条蛇。
当时还是早读,老师们都不在,董子文像模像样地读了一会儿书之后,就忍不住想把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大剪刀拿出来玩了。这剪刀金灿灿、沉甸甸的,好像还是黄金做的,多稀奇!一定能让他的同学们大吃一惊!
董子文美滋滋地想着,一手还扶着书,另一只手摸进课桌里准备拿剪刀,却不小心碰上了一块冰冰凉的东西,他心里一惊,慢慢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条冻僵的蛇!
他的同桌看到董子文突然僵硬的身形,奇怪地看了过去,打眼的一瞬间同桌就弹簧一样蹦了出去,班级里的同学都因为这一动静停下了读书看了过去,冯珍珍也回头看了一眼,见到董子文面上如她所料的惊恐,心中哼了一声,起身把蛇从他手上拿走丢到学校后的山林里了。
冯珍珍想着,这下董子文大概是不敢再捉弄自己了,却没想到,下午上美术课的时候,董子文拿着他的大剪刀,将她养了好几年的长头发剪成了只能盖住脖子的短发!
当时还在画画的冯珍珍习惯性的想去把身后的长辫子拎到胸前,却只碰到了自己硬硬的发尾,她瞪大眼睛回头,就看见自己的辫子断在了董子文的桌上,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正在巡看同学们画作的老师见她面色涨红,似乎又掉了眼泪,赶忙过来询问怎么了,面对老师的关切和周围同学们的低呼声,冯珍珍咬了咬嘴唇,只是说自己有点肚子疼。
美术老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问她要不要回家休息,冯珍珍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头,跟着美术老师去了班主任李老师那喝水。
李老师是冯珍珍的数学老师,年纪不大,前几年刚结婚,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后因为政策不能再生,二人也没有老旧的思想,领了独生子女证后就守着自己的小女儿生活。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李老师对于班上的女学生总是多一些关照。
他先是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冯珍珍,感谢了一番美术老师,见美术老师离开,便掩上了门,挡住了往里钻的冷风,他让冯珍珍坐在办公桌边的小凳子上,然后自己转身给冯珍珍到了一杯热水来。
“怎么了?”李老师一边收拾自己的桌子,一边问道。
“肚子疼,有点难受。”冯珍珍伸出手虚捧着桌上的大茶缸,将刚刚的说辞又搬了出来。
“头发怎么回事?”李老师从上午的随堂练习里抽出冯珍珍的那一份,握着红笔开始批改。
“头发…头发不小心剪坏了……”冯珍珍又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辫子原来在的地方,嗫嚅着回答。
李老师闻言并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将作业批改完成,推到冯珍珍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老师,知道吗?”
冯珍珍赶忙低下头,有点委屈又有点高兴,“知道了,谢谢李老师。”
“这次随堂做的不错,只是这边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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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美术老师又来了一趟办公室,见冯珍珍神情正常了不少,又安慰了几句后就离开了,李老师让冯珍珍抱着批改好的作业,一起回到了教室。
由于屋外实在太冷,除了零星几个去厕所的,一班大多数的学生都还在教室里,见到班主任带着冯珍珍进来,立马回到自己座位上安静下来,有几个调皮的还冲着董子文悄悄挤眉弄眼了一番。
同桌戳了戳董子文的胳膊,微微垂头侧过身子问他:“不会告状了吧?”
董子文慌了一瞬,又很快镇定下来:“她又没看到是我剪的。”
同桌还准备说点什么,却被李老师敲击黑板的声音截断了。
李老师环视了一圈,在扫到董子文时刻意停留了几瞬,见他在自己的目光下逐渐瑟缩,这才移开视线:“我们班的同学都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学生们有的说七五年,有的说七三年,李老师点点头继续:“听起来我们班最小的同学也有十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应该有一个比较成熟的思想。同学之间有摩擦是正常的,解决问题时也应该仔细考虑这样的方法好不好,能不能用,最好是在不伤害彼此的情况下解决,这样才圆满,你们说对不对?”
课间的这几分钟,冯珍珍与董子文之间的官司已经传遍了整个班级,再听到李老师的这番话时,大家都心知肚明其中的含义,一时间班里鸦雀无声,只是不少人忍不住去瞄一眼冯珍珍或董子文。
见学生中没人应和,李老师也不奇怪,又补了一句“同学之间的情谊弥足珍贵,要好好珍惜”,就结束了这一番敲打,点了几个学生将作业分发下去,便离开了。
冯珍珍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与她关系颇为要好的周佳妮就坐了过来,颇为可惜地看着冯珍珍如今的短发,扭头狠狠瞪了一眼董子文,贴近冯珍珍压低了声音说:“打算怎么办?”
冯珍珍摸着自己被剪下来的大辫子,又想起害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深吸了一口气后悄声说:“你跟周杰、张建军说,周五下午多叫几个人把董子文带到后山去,我要亲自揍他。”
周佳妮表示了解,又回头冲着董子文阴测测地笑了一下,赶忙去隔壁班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