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溺》洲全

10、麻烦您先停下手里的工作

　　Chapter 10

　　一个星期后，安梦里顺利出院。
　　她的伤势本来就不重，人年轻免疫力强，再加上奉化医院的悉心照料，自然也好得快。

　　本来周三就能出院，顺道周四遇上疯狂星期四，狠狠地大吃特吃。但安梦里舍不得丁暮云，又多赖了几天。

　　快过年了，天气老公公也和善了不少。
　　阳光明媚的，四处是生命的萌发，颇有些初春的味道。

　　安梦里家的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气也不喘地扛着一箱一箱的行李过去。
　　也算是身兼多职的人才。

　　安梦里在外科楼外拉着丁暮云的手晃来晃去，嗓音夹了起来，撒娇似的说道：“丁医生，我今天就要走了，好舍不得你哦呜呜呜呜。”
　　呜呜呜没夹住，露了馅，安梦里咳了两声又夹里夹气的呜呜呜。

　　丁暮云没有回应她的牵手，客套而标准地微笑，“没事儿，下次你生病时还来找我就成。”
　　安梦里愣了愣，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丁医生，没想到您还会说这种笑话，我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安梦里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要不然像你这么温柔善良的人，怎么会一见着我就臭着张脸呢？”
　　“臭脸？”丁暮云用食指指向自己，“我有吗？”

　　丁暮云开始回想当初接待安梦里时的样子，好像脸色确实不太好。不过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她天生就是这样，没什么表情。
　　眼睛看上去圆圆的，人畜无害，但总泛着冷淡的光。
　　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有啊有啊，所以当时我可怕你了。”安梦里用力的点头。
　　双马尾飞舞在空中，像两根双截棍似的，唱着哼哼哈嘿地猛烈砸到丁暮云的脸上。
　　她被打得后退几步，眼前突然金星一片，随即失去所有色彩。

　　不过安梦里似乎没察觉到，并没有停下道歉。
　　丁暮云也不说，就这么笔挺地撑着。

　　“可以给我留个您的电话吗？”安梦里掏出手机，“我想给您送面锦旗。”
　　“电话可以，锦旗不用了。”
　　办公室里的锦旗多得堆都堆不下，要是再送来她就没地放了。
　　“行，您输一下。”
　　安梦里把手机递给丁暮云让她输入电话号码，丁暮云三两下输完还给她。

　　安梦里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谢谢丁医生，如果您遇到什么问题或者无聊了找不到人说话，欢迎随时来骚/扰我。”
　　刚才输完电话后，安梦里顺手加上了丁暮云的wechat。
　　安梦里的个性签名很有个性：寂寞小猫，热情似火。

　　几乎和她的个性一模一样。

　　安梦里挥了挥手，打着绊往门外走。
　　她腿才刚好，还有点不太适应，丁暮云本来说送她去的，但安梦里拒绝了。
　　这小丫头，比看上去坚强。

　　转身回去办公室，何风与在门口等她。
　　何风与边走边将资料扇在自己手上，头也不抬地问：“安梦里走了？”
　　丁暮云点了点头，“嗯，今天出院。”

　　她的办公室里已经齐刷刷地站了八九个医生。
　　这些医生可都是奉化医院二外的主干，医术精湛，大多人才。

　　邱正一见着丁暮云，便起身端来早已泡好的绿茶，“请喝，丁医生。”
　　丁暮云接过，“没事，你先坐吧。”

　　今天这么多医生来，都是为了和丁暮云商量杜春树的诊疗方案。
　　何风与的本科学校在美国地位显著，大牛云集，几乎拥有现在最发达的医学资源和人才源泉。尤其在外科、呼吸科、神经科上，更是个顶个的优秀。杜春树的腿伤初步诊断为一种神经性疾病，他们学校和当地一个医院的合作项目里，已经出现一个类似病历，均为X染色体上的遗传病。那个病人通过治疗，在五年前便已痊愈出院。
　　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在那个病人之后，几乎没再遇到过相似的症状，原先操作的医师也已经退休。
　　除了一些纸质资料和录像带，再无其他可供学习的材料。

　　丁暮云和刘兆东都为这件事伤透了脑筋。现在奉华医院里想派人前去学习，何风与作为校友，英语口语什么的也非常符合要求，当然是不二之选。
　　偏偏那边要求重重，建议他们派四五个一起来学习。
　　奉华是私人医院，招来的医生大多都是之前在公立医院干过一段时间的，年龄稍大，除了丁暮云以外就没哪个好点的医生在35岁以下。
　　偏偏35岁以上的许多医生都成家立业，不愿再远赴海外进行半年以上的学习。
　　今年来就是为了挑选出更为合适的人选的。

　　丁暮云说：“有愿意的就自己交报告，都不愿意就抽签。”
　　“……”
　　全场一片沉默，零零散散交了两份。
　　一份她的，一份何风与的。

　　见状，丁暮云将笔头向下，不轻不重地往桌面上敲去，“为了病人，我们必须做出一点牺牲。”
　　“……”
　　还是没人说话。

　　丁暮云在心里暗暗倒计时，如果五秒钟之后还没有第三份、第四份，那就要抽签了。
　　五、四、三、二、一。

　　门外有人敲门。
　　“请进。”

　　走进的人不是今天本该出席但来迟到的医生，而是一群穿着黑色马甲的保安、医院管理人员和刘兆东。
　　乌泱泱的，像风雨欲来时黑压压的天。

　　在场的大家一头雾水，不知道这群人的目的。
　　看这阵仗，可不像来学习的。

　　刘兆东巡视一周，视线落在丁暮云的身上。
　　“丁医生。”刘兆东很少叫她丁医生，语气也是难得的沉重，“麻烦您出来一下。”

　　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好奇的，疑惑的，嘲讽的，都有。
　　四面八方的，就这么赤/裸裸地锁在她的身上。
　　这种感受让她回想起自己的高中。

　　在小镇上初中时，她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安静、漂亮、成绩优异，所有优秀小孩的品质都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到了奉华中学，她被重重地摔了下来。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数学被各种竞赛大佬碾压成渣，因为紧张，经常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有次生物课，生物老师叫人起来念一下题干。
　　“长”翅和“残”翅，她念做一通，被班上的大小姐大少爷们嘲笑到毕业。
　　直到去年的同学会，她仍是重点嘲讽的对象。
　　没人忘得了她的笑话。

　　丁暮云出来时顺带拉上了大门。
　　“丁医生。”刘兆东语气沉重，“我们前几天接到了举报。”
　　“嗯。”
　　“您是不是，收了患者的礼物？”
　　丁暮云怔了怔，“嗯哼？”

　　奉华的风气可是出了名的严正，虽然是私人医院，但医生收礼这事实在罕见。
　　一方面是奉华工资高，病人或者家属送的礼可能还没他们一个月的工资高，另一方面是奉华的规章严格，一旦坐实“收礼”，绝不会有让人“改正”的机会，必定开除。

　　但这种条款，显然不是用来约束她的。
　　她压根不会做出这些事。

　　“这儿有照片。”刘兆东从白大褂的兜里翻出一沓照片。
　　照片高清□□，连逆光的头发丝都拍得清清楚楚。
　　很直接地拍下赵叔把包放在她手上，她又“熟练”地跨在腰侧。
　　一气呵成的，剧情连续到能拍连续剧了。

　　丁暮云一张一张地查看，直到最后一张也没找到连续剧的大结局。
　　她合上照片，“刘主任，这些照片不完整。”
　　“我承认赵叔确实有给我一个包，但是我并没有收。当时他告诉我包里有东西，有些沉，我看赵叔也上年纪了，所以才暂时提了这么一会会。”
　　丁暮云竖起三根手指，表情决然，“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收。”

　　刘兆东看着她，没说话。
　　眼里全是担忧。

　　虽说他们共事时间不长，但多多少少有了些感情，丁暮云最开始还是实习医生时就是刘兆东带的她。
　　她什么样的人，刘兆东何尝不清楚？

　　他们沉默了会，都在想事儿。
　　站在刘兆东身后的一个女人，许久才缓缓开口，“很抱歉丁医生，我们也不能相信您的说辞。”
　　“刚刚我们已经找过赵湖，他和你的说法相似，我们叫他把那包拿回来看看，但他又说找不到了。”
　　“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你们之前已经对了口供。”

　　“……”
　　高中时候的那些痛苦的回忆如同潘多拉魔盒，在这打开的一刻，全部爆发。
　　她厌恶无厘头的质疑，猜忌。只因为她是个乡下来的小孩，只因为一两张照片，就能这样忽略她之前所有的作为，直接盖棺。
　　真当她是鱼肉，可以随意宰割？

　　操，滚。
　　老子不伺候了。

　　丁暮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种几近嘲讽的情愫明目张胆地跳动在眉间。
　　“所以呢？你们难道不也在臆断吗？”

　　刘兆东瞪圆了眼，显然没想到丁暮云会反击。
　　在他的记忆里，丁暮云从没跟任何人红过眼，先前的同事、领导对她再差她都能忍。
　　今天是怎么了？？

　　女人显然也因她的顶撞而发怒。女人出气声很大，肥大的肚子不断膨胀，好像一个气球。
　　濒临崩溃、爆炸的气球。
　　流浪在天上的气球。

　　“丁医生，您的建议我们会考虑，但麻烦您也恪守医院的规章制度。”女人眯着三白眼，向下瞪她，“这段时间，麻烦您先停下手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