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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赢钱的一天,马丁买了束花去看望玉芝。

      穆林太太把马丁拦在门口,她知道镇上的这个侏儒,没有上过战场,却在绞刑场上杀了很多人,现在经营着一家地下酒吧,但背地干到底些什么勾当谁也不清楚。

      马丁请求穆林太太让他进去,穆林太太拿出年老寡妇的冷漠和坚定,把门死死挡住,说女主人在睡午觉。

      马丁退后,说晚一点再来拜访,穆林太太告诉他可以试一试,然后猛地掀上门。
      马丁的小脑袋被震得嗡嗡响,他去楼下的咖啡馆坐到晌午,要了杯水不断洒在花上,使它们一直保持鲜艳。

      第二次,虽然还是受到了穆林太太的刁难,但马丁成功见到了玉芝。她双脚缠着纱布,坐在单人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本中文书。

      马丁没有要带的口信,也不想替他打听什么,只是询问玉芝的伤。

      她恢复得很好,只是伤口深,不宜敷药。医生用碘酒清洗药粉,挤脏血水时,狠狠给了她一个教训——时时刻刻注意脚下。

      只拜访了十分钟,马丁就起身告辞。这让穆林太太错愕不已,怀疑在她准备茶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交换了信息。

      穆林太太把马丁送到门口,不忘冷语嘲讽,问他身高到底是五英尺还是四英尺。

      “四点半英尺。”马丁刻意展示胸怀,“夫人,这个问题伤害不了我。我把这当作你对我关心,谢谢你夫人。”

      穆林太太脸色变得更难堪,挥手把门摔上。楼梯灯光下,马丁的影子,在高大墙壁的衬托下像截黑色的线段。

      *
      在酒馆时,马丁半口胡话,半口真话,说了一些有关玉芝的事情。她因为淋雨得了感冒,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伤口也严重感染,肿得像刚拆封的肥皂。

      “你应该去看看她,顺便道个歉。”马丁对他说。
      “几块玻璃怎么会把人伤得那么重?你骗不了我。”

      马丁敲了敲桌子,有点哭笑不得:“知道你哪点最让人讨厌吗?太聪明,但不懂得装疯卖傻。”

      “真正的聪明难道不是最会装疯卖傻吗?告诉我,她到底伤得如何?”
      “她很好,一个刻薄的老巫婆在照顾她。”

      两天前,玉芝的伤口结好疤,她也能下地走路。尤为漫长的十几天中,她一直要求放下窗帘,穆林太太想让屋里进点阳光和风,她绝不答应,这让穆林太太看到好兆头,忍不住开心地哼起歌来。

      在街上遇到他时,为了探口风,穆林太太主动打招呼。说起自己又被一个商贩缺斤少两了,但她成功地给了他一顿教训。

      “掀翻了他的的摊子吗?”他心不在焉地问,眼睛看着前面的去路。

      “那是流氓和警察才干的事,我只是教给他一个道理,做人应该不偷不抢,不骗不欺,光明正大。”
      “我想这个道理对所有人都受用。我也记住了。”

      这给了穆林太太幻觉,她想他和玉芝已经谈妥了,决定连朋友也不再是。可是几天后,那个“小人”又来了,眼中有残暴者的冷酷,其实那是他青光眼犯的错。

      *
      马丁的第二次拜访,依旧带来一束花,穆林太太受不了他假惺惺的样子,又不敢再讽刺他,因为她见识了他在保护自尊上的那套本事。

      “真高兴你又能下地走了。”
      玉芝接过花,笑着点头:“是啊,这得感谢时间。”

      穆林太太不当马丁是客人,上茶的劲头也没有。

      她听见马丁来这儿是为了邀请她明晚陪他参加晚会,于是竖起了耳朵。那是他表兄的派对,在一座大庄园里。马丁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两岁时他们站在一起,一样高,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一个还是小孩,一个成为了将军。

      “命运有时很不公平,和很多人比起来,我没能向它讨到一点好处。如果能挽着一个像你这样体面的女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我想我一定不会显得太糟糕的。”

      “他会去吗?”穆林太太只关心她关心的问题。马丁的尊严,就像她再也不会光顾的蔬菜商小摊上的茄子,就算它焉掉,被人吃下变成大便,她都不关心,她只关心那个男人是否离她远远的。

      “他不会去。”马丁说,“我敢保证!”
      穆林太太没再说话,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活。

      两天后,马丁在楼下等玉芝,夜晚沉醉在玫瑰色的酒中,空气香甜,温柔得如同天鹅绒。穆林太太帮玉芝把头发盘起来,她穿着租来紫蓝色的长裙礼服,脖子上带着母亲留给她的珍珠项链。

      他们一起坐上租来的黑色豪车。车子和夜晚一样,快乐地往前面赶。

      *
      庄园外,马丁在练习走路的姿势,他不让玉芝牵,那样会显得他像个小孩,她站在他身边,能时刻提醒他,他不是孤军奋战就成了。

      他们是最后到的客人,走进舞厅时,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马丁的一个头脑不清的姑妈最欢迎他,她十分不解,为什么这个孩子没长高就变老了。

      马丁告诉姑妈,他是人,当然会变老,长不高,是因为他同时还是我侏儒。

      人群中,玉芝没注意到的地方,一个身影慢慢移动。
      他走到视线开阔的地方,将玉芝的整个样子装进眼中。

      玉芝站在人群前,绯红的面色不是妆容,是窘迫和害羞造成的,她尽量表现得体面,因此她不说话,不走动,做出惬意自然的微笑。

      他仔细瞧见她,这么久来还是第一次这么观察她。

      她的下巴颏儿太短了,额头应该再饱满点,鼻子小巧精致,但他记得上面有几颗雀斑,要算美的是眉毛,颜色长短恰到好处,由于眉骨偏高,使得那两撇眉是整张脸上最活泼的,眼睛算不上很大,但睫毛浓密,永远亮晶晶的,仿佛装着光,但更像刚哭过。

      她算不上大美人,但绝对迷人,他最清楚这点。

      现在,她那两撇活泼的眉毛变严肃,嘴角的笑也收起来。
      她发现了人群后的他。

      眼神相碰那刻,玉芝心中一涌,既不开心也不生气,而是一种奇怪的情绪堵在胸口,她难以名状。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感觉是掺杂了很多失望的期望。

      在玉芝不知所措之时,马丁过来告诉她,他们要上楼去拜访一位夫人。

      二楼最里的一间屋外,马丁取下帽子,笑呵呵对着漆黑的房间说;“哦,楼下可真是热闹,真希望你也能下去看看。”

      一盏台灯忽然亮起微弱的光后,玉芝看见马丁站一张床边,床上躺着一个人,她走近才看清是个女人,骨瘦如柴,头发苍白,因为长年不见阳光,堆满皱纹的脸毫无血色。

      躺着的人是马丁一百多岁的祖母,明明活着,却像具不会腐朽的尸体。她已经这样躺了很多年。

      马丁将祖母鹰爪一样的左手交到她手中,告诉她可以许个愿望:“她是靠这个发家,嫁给我的曾祖父的。”
      “靠什么?”
      “靠给人带来好运!”

      “我不相信,她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老人。”
      “以前谁想摸到这只手,可是得付钱的。试试吧,许愿无害!”

      玉芝握住老人的手,她的手有点烫,仿佛手心有一堆小火苗在烧。明明在熟睡的老人抓住了她的手,她吓了一跳,直到她默念出心愿,她才松开老人的手。
      ——她希望他爱她。

      下楼后,玉芝问马丁他许了什么愿,马丁说他的愿望不大,他一直在等梦想成真的那天。

      大花园里,玉芝和马丁迎面撞向走来他,已经来不及避开。
      他走到身前停下,抵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然后穿过花圃,往屋里走去。

      “他对你说了什么?居然把你逗笑了。”马丁问。
      “他说他在农场的情人是一匹黑斑白马,公的。”

      *
      走出庄园后,马丁脱下西装,回到他的酒馆,继续当他的小老板。

      最不显眼的角落,坐着一个矮瘸子切斯特,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腿,膀胱也受伤,每隔半个小时得小解。他喜欢坐在偏僻处,喝酒时闭上眼睛。

      他看穿了生死,活得老实本分,同时又大胆冒险,过马路时过分小心,却很爱玩刀子。没人知道,他每次上厕所都要处理大腿暗疮流出的脓血,同样没人知道,他身体里长出了一颗嫉妒的毒瘤。

      在他烂掉的人生里,有时也会出现美丽的意外。那晚他从厕所出来,酒精和心中的怅惘使他腿酸,他倒在一个女人身上。她身上的白芍药气息让他鼻尖发酸。

      自从那个爱上玉芝后,他每晚都会来酒馆。由于自身不起眼,又爱隐藏自己,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晚,玉芝又翩翩而至。如果用一个价格能够买到她,他愿意倾家荡产,把命抵出去。

      *
      和她一起进来,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几年前很冷的一个雨夜,切斯特和他在大桥上说过几句话。

      那时他才来到镇上,他问他晚上可以去哪里逛逛。切斯特问他是想要酒还是女人,他说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切斯特啐口痰,说他应该滚回去睡觉。

      他笑了笑,摸出烟递给他一支。点燃火后,他猛啜了一口,向河对岸走去。
      他手指间的光亮慢慢远去,切斯特不羡慕他有钱,他比他更孤独,又同样年轻,两者令他更可怜。

      马丁请来唱歌的德国女人来了,这不是他招揽客人的手段,而是给酒水加价的借口。

      她本来是个杂技演员,厌烦了流动戏团的搬迁,赶场到镇上时,靠三十岁还不算老的脸蛋嫁给了一个工人,幸福地生活了下来。

      她会吹口琴,会弹日本吉他,喜欢唱软绵绵的情歌,快五十岁的嗓音还同夜莺一样,裙子又开叉到大腿根部,没人不喜欢她。

      “你好先生,还记得我吗?”切斯特走到他们身边,说话时有笨重的鼻音。
      他摇了摇头。

      “八年前在大桥边我们见过,你还让我抽了一支你的香烟。”
      切斯特对着他说话,眼睛看的人却是玉芝。

      她的口红是玫瑰色的,眉毛描得很精致,身上芍药香气被煤油气盖住了一些。
      “很高兴又见到你。”他十分客气地说。

      切斯特冷笑,齿间冒着酸臭:“别装了,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女人和酒精麻痹了你的神经。”

      他没有生气,反而招待了切斯特一杯酒。
      喝完酒,切斯特醉醺醺地离开,他被那晚雨夜的年轻人背叛了,在一个人的盟约中,他已经把他认为盟员,替他和孤独签了一份终生协议,他却撕毁协议,和一个女人相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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