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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遭 总有些苦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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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洗完最后一张油腻的盘子,甩了甩被水冻红的手。真是个鬼地方,怎么说也是个小吃街的王牌大排档,怎么连个热水都这么吝啬。我哈哈腰,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深夜将近三点一刻。走出前厅,吃饱喝足的食客——醉倒的大汉,满桌烟头的社会男女,还有那个心满意足盘算账单的庞老板。我经过收银台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他接收到我的注视,脸上皱成一团,带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哟,言宁辛苦了,哎哟都这点了,哎人多嘛,加点班了。”他迅速朝钱柜翻了翻,拨出一张油滑滑的五十元人民币,走过来塞进我右侧的衣袋里。
“谢了。”我真是一眼都不想看那个谢顶的中年敛财男,迈步飞速出店门。
山海的冬天真折磨人,刺骨的冻感直击人魂。许女士这个点都睡熟了。我掏出手机,将自己掩饰成逛夜街的小年轻,妄图甩掉生活的困苦忧愁。走路难免不让人思考,尤其还是在人生走苦路的时候。一个月超负荷工作,两份工资四千八,折去跟老常一起分担的房租,在扣去偿还债主的钱,还要管自己的吃喝拉撒,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和老常一起分担许慧如的精神治疗费用。紧巴巴的日子真是叫人难捱。我走到家门口,猛的狂拍门,因为不这样,许慧如根本听不见,我也无法进家门。许慧如女士怕有人撬锁,在家里的锁孔插上钥匙,再从里头反锁,我手上的钥匙仿佛就当是傍身的装饰,也或是象征着,起码我还是有归属的人。
许慧如一脸疲倦,迷糊着给我开门。“怎么这么晚,”她强撑着眼数落我。
“知不知道我们家情况很危险啊?你知不知道钱还不上要还命的啊?”她伸出头往楼梯间左右探视,确认无人尾随我,才关上门。
“得了吧你快睡吧。”我真是烦,我拼死拼活和老爸一起给她偿债。她却好,整天骂我爸在加班时就是和别的女人鬼混,还嫌弃我不体面的洗碗工作。我无数次在心里看不起她,明明自己才是最大的拖累,把我们贬贱得一无是处,有本事你出去挣钱啊。也罢,她也可怜,尝试经商失败后败光我们家原本富裕的家底,受尽家中批责,精神上正常的箭也离弦了。她整天神神叨叨,吃斋念佛,忘佛祖菩萨让她忘却忧愁,让一切平安顺遂。当时确诊精神分裂和被害妄想症时,医生要求长期服药;好家伙,一笔单子又压到我们家来。
四点睡,七点起,八点到书店打扫。一站到十二点,我有点摇晃,心情也很烦躁,软弱和疲惫爬满一身,我明明才二十四岁,已经开始重复四十二岁的生活轨迹。
“出厂那边的王总来亲自交货,小常你去开个库门。”
店长丢了把钥匙在桌上,走到我旁边,挣过我手上在点数的现金。
“哦。”我很烦闷地在心底里嘀咕,真是会使唤。整天要么拖地要么去咖啡屋洗杯子,明明我是应聘的推书员,真是当了个人就被物尽其用了。
书厂王总岁年到中年却不似大排档里的老庞般油腻,西装革履,果真有那份售文化的派头。
“嗯怎么没见过你呢?”王老板在我递上的交货单上潇洒签名。
“刚工作小半年,之前在店里,这块儿不是我负责的。”我站在一旁看师傅们交货。
忽然一股把我向左搂的力量,我踉跄到他肩头。他邪恶的手在我的肩头捏了捏,并把脸凑过来。恶心!原来是个衣冠禽兽。我迅速挪开身子,一言不发走向聚在一起搬货的师傅们,寻求人群带来的安全。明明是冬天。而我却感觉身上沾了一天油腻腻的汗腥味儿。
我再也没去交过货,我宁可去干些脏活累活也不想接过那串钥匙玷污自己。原本在书店咖啡屋的阿香自从帮我挡了一次去仓库交货的差事后,当店长需要店员去交货时,她总是毛遂自荐,积极主动拿着钥匙前往。去仓库次数的频繁,随之而来的便是奢侈品傍身;在金银珠宝和奢侈大牌的装扮下,阿香每走一步都更加自信。
在一个寻常工作日的早上,一个乡里乡气的男人冲进咖啡屋,在我们都没来得及反应时,阿香早已被他的暴力行径征服在地,女人的哀嚎响遍整间安静的书店。
“臭婊子,跑进城里打工翅膀就硬了是不是!别以为劳资不知道你他娘的睡大款。”他朝企图从地上爬起来的阿香狠狠地吐了一脸唾沫。
我赶忙冲进咖啡屋,扶起脸上已出现五根手指红印分明的阿香,比我稍结实一点的店长去拖住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先生,这里是书店,有事儿好好说,请您不要动手,也不要惊扰到别的顾客。”不愧是资历深的老店长,这种场面舌头都不打溜儿,面上也不露怯,措辞如打了稿一般的官方。
“好啊,不是正好有人在吗?”他怒喊着,从工装衣兜里掏出一份阿香的妇科检查报告,上面各项指标和最后医生的确诊都明示着阿香已孕。
“贱人,你跟别人滚了传单,有了这个不懂哪儿来的野杂种,还他妈硬气的找我离婚。到底谁丢水,我今儿就给你看看。你个破烂货,我呸。”
他甩开店长,冲过来准备用脚踹阿香,我用身子向前护着已经被打得泣不成声的阿香。
“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啊,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这孩子不是你的。”之前我保持沉默是因为在脑海里缓冲并且理清面前人物的关系和可能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的脚缩了回去,接下来他用着那根黝黑粗糙的手指抵着我的脑门大声呵斥。
“多大点小屁孩,这□□是俺老婆,俺和她,他娘的结婚几个月都不让我碰,突然来了个孩子,你当孩子是家里田地泥土捏出来玩的呢?”
店长在我转身护住阿香的时候迅速去商场里找来了保安,虽有顾客,也有从别的门店过来凑热闹的人,但大家似乎也只是看着,对于打骂沉默不语,加上是工作日的时间段,围观群众五六而已。
“就在里面。”我听到店长的声音。随即保安持电棍进来,三两个保安架着试图再一次对阿香动手的那个男人出了店门和商场。店长走出咖啡屋安抚店内的顾客,闹剧息场。
“王老板的吗?”我蹲着看向地板,再抬眼看向阿香。她瘫坐在地上;好久没有仔细看着她,朴素的脸上已挂满了浓妆,眼线被泪水糊了一圈。我捡起报告,递给她。
“你知道?”她是不是有点笨,我心想。既然王老板可以随意的碰我,对于阿香这种没有心眼的女孩子岂不是随随便便搂到怀里。她的泪水如岩浆般喷涌而出,滚过的每寸肌肤都如似烙印。
“恩,我猜到了。”我低头嘟囔,略微有点“对不起我忘了提醒你”的意味说出这句话。当我再次抬眉看她时,她满脸的惊诧,然后又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突然迸裂的锐笑使我无比惊恐,寒毛战栗。阿香撑起来,毫不犹豫地往我身上来了一脚。“常言宁,你才是真的贱啊。我说怎么有人愿意把这种好事让给我,你明知道....”她吞咽了一口,“我成这样,你是庆幸还是同情啊?”她怒狠狠地说出口,摔下身上的工作围裙,提起工作台旁边她最近新背上的漆色崭新的香奈儿快步走出书店。
“又怎么了?”店长急促的步伐和心累的语气走过来,正巧撞上快步逃走的阿香,又往前看了看在地上一头雾水的我。我摇了摇头,脑子里一直在循环着阿香的话;真的是因为我没有提醒她什么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吗。我又再次缄默着起身,站到工作的岗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