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冬日里回故 ...
-
一 故乡
一条灰白色的土路笔直地划向天际,路的尽头是半轮血色残阳。路两旁种植着排列整齐的法国梧桐。
时值初冬,梧桐的叶子凋落殆尽,被风刮着堆积在树根周围,仿佛给树根围上了疏松的黄褐色围脖。黑褐色的枝干齐刷刷地刺向苍穹,静默而专注。
梧桐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此刻,白菜萝卜已被收割,冬小麦还没有下种,但田已经被仔细耙过。远远望去,整个农田就是一块紧挨着一块的胖瘦不等的黄灰色块。
偶有黑色的鸟儿在田间窜跃,有风在半空呼啸而过,打破这方世界的静谧。
这是湖北京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它与当地的大多数村子一样坐落在一片纵横交错的农田之中。唯一特别的是,它的名字叫希望。
她有多久没有回乡了?最近一次回乡是什么时候?3年、4年还是5年?最近2年她的生活单调而压抑、也许是疾病的缘故、还有衰老,她记忆力直线下降。
好在村子里她的老房子还在,拾掇拾掇后,依然可以居住。二 大病
这些年,她跟着儿子张文定居在城市。城市的生活节奏很快,儿子儿媳总是步履不停。为保障他们专注事业,她把自己的每分每秒都安排的满满当当——家务、孩子,孩子、家务。时间过得真快啊!她居然已经在外定居有15年了,而她的孙子张子墨今年已满14岁。
直到,直到两年前,她切菜伤到了手——血流不止——不得不到医院就诊。没过多久,她就被确诊为白血病。
再后来,这种病被医师、家人屡屡提及——慢性髓系白血病,那么专业的病名就这样烙印在了她的不甚靠谱的记忆中。治疗这个病的靶向药叫甲磺酸伊马替尼,国内只有进口的,100毫克一粒,一粒180块,一天一次,一次四粒,每个月粗粗算起来药费最少2万,没有丝毫报销。
这病是个无底洞。一年半时间的治疗耗光了他们所有的积蓄。她的大儿子先是卖了车——撑了不到4个月——而后,不得不借债。“贫贱夫妻百事哀”,因为借钱因为欠债,儿子儿媳频繁争吵,多次提到离婚。每当那个时候,她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于是,这个秋天,张桂花一个人拖着行囊回到了家乡。她渴望这所名叫“希望”的村子能够给她带来希望。
三 往事
村子里是什么时候开始改种梧桐树的?25年前,不,好像是30年前?那年她多少岁?
张桂花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的落日出神,怔怔地想着她的心思。
30年前,她40岁,那时候村子里是多么的热闹啊!傍晚,大家都收工回家,家家户户叮叮当当地做着饭菜,孩子们欢笑着在门口的土路上来回蹦哒。她的两个儿子,一个18岁、一个15岁,她的老伴,都开开心心地围在她身边。她的生活充满希望——一如这个村子的名字。那时候虽然每天都忙忙碌碌地,但是每天都充实有奔头。
她是村小学的老师,老伴张青是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虽然务农,但是常年书不离手。他们夫妻勤勤恳恳地教书、种地,日子虽小康不足但温饱有余。
变故在那一年的暑假。傍晚,在河边洗脚的张青为了救一名落水儿童,被卷入河底暗流中,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被这个变故击倒,卧床不起。年过7旬的母亲、3个姐姐轮流来陪伴她、开导她,闺蜜王兰花隔三差五给她捎点吃的玩的。
在亲朋好友的关怀下,她心伤渐愈,带着2个孩子继续生活,在菜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中又慢慢恢复了生机和活力。
后来时间过得飞快。她的大儿子、小儿子先后上了大学、参加工作、结婚生子。而她的母亲、父亲、3个姐姐却先先后后离开了人世。无法承受亲人接二连三离世的她,只得跟着儿子移居城市。
四 故事
拜访过旧友之后,她才知道她的闺蜜王兰花半年前走了——自杀,喝农药。
邻居老太张桂枝是她的同族姐妹,和她同年。桂枝给她说这件事的时候非常的平静,仿佛死的人不过阿猫阿狗。
“你说怎么着啊?一年又一年,岁数越来越大,啥事也做不了,吃喝拉撒却不能少。一得病,家里哪里有余钱医治?“金山银山熬不过一个药罐”!进趟医院就脱层皮!村里老家伙,没一个敢进医院的,有了病就熬着,熬不住了就找条路!大家都说这辈子活过了65岁,吃喝不愁,够本啦!兰花乳腺癌晚期,家里没钱治,只能忍着。她后来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喝了敌敌畏。这姐们真是好样的,一次灌了3瓶,没受多大罪就走了!痛快!”桂枝说完,给自己点了枝烟,猛地抽了一口,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死?怎么舍得啊?”张桂花失魂落魄地问。
“唉,老伙伴们大都走了,留下的是病得病、残得残,看儿女的眼色过活。咋们那代人都要强,大多是苦活累活干出来的,什么苦没有吃过?最见不得的就是被人嫌弃。唉,儿女也不容易!”桂枝聊起了兴致,干脆掐灭了手中的烟,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了收到衣兜里。
“村里最孝顺的就数王凤兰的儿子——她命苦,就这么一个孩子。这孩子孝顺,到哪里都带着她。这孩子也算争气,后来到镇上中学当了老师,买房成家了。没多久,凤兰查出得了肺癌。她儿子一个劲地给她治,欠了一屁股债。儿媳受不了,和他离婚了。欠债10万,才拖了1年不到,凤兰就走了。——家散了,人没了——人财两空哈!凤兰临死前,我去看她。她拽着我的手哭,说后悔借钱治病,毁了儿子的家!”
“那她儿子现在怎么样啦?”桂花有些紧张,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还能怎么样?欠了那么多债,镇上中学收入有限!他儿子把孙子寄存在亲戚家,自己南下打工赚钱还债去了!这都出去3年了,债还没有还清!孙子好像孤儿,寄存在表姑家,因为没人教导,好像个野孩子,听说成绩一塌糊涂……”
“怎么会这样?”桂花喃喃自语。
“看不起病啊!这哪里是看病啊,这是买命!唉,一辈子的积蓄一年不到就花完了,还让子孙背了那么多债务。造孽啊!”桂枝感叹完,又掏出香烟点上,深吸一口,重重地吐出一团烟雾。
那烟雾在暮色中袅袅上升、凝聚成一个圈。那个烟圈在半空中坚持数秒后突然溃散,好像故事里那些被疾病击倒的倔强灵魂。
张桂花杵在家门口的桂花树下,盯着空中烟圈颓然消散处,面色惨白。
五 决定
乡村的夜来的很早。
张桂花独自煮了饺子,胡乱吃了几口,就紧闭家门,躲到房里去数清点她的甲磺酸伊马替尼。一粒、两粒、三粒……那一粒粒的药丸在她的眼中仿佛一粒粒金豆子——不,比金豆子还贵重,那是她的命。反复数了5遍,她确定只有16粒药了。一粒药180块,一天4粒。她只有4天的药量了。
现在她回乡已经一个多星期了。那些和她年龄相仿且还活着的亲戚,她已经全部拜访过了。这几天,她在村里挨个儿探访老姐们。昨天,她还抽空去大队油饼铺买了自己以前最爱吃的油饼。前天,她赶了趟集,寿衣寿服寿鞋骨灰盒都买好了。
现在的问题是选择哪种方式去死呢?
在这个村子里,老人自杀的事情屡见不鲜。谈到死亡,老人们都带着一种坦然。这种坦然抚平了她的紧张,坚定了她自杀的决定。虽然如此,她依然贪念人间——她心疼大儿子的懂事、她愤恨小儿子的不务正业、她舍不得她一手带大的孙子,还有春天的百花、夏天的西瓜、冬天的水饺。“难怪人们常说好死不如癞活!”她苦笑着自言自语,“可是我不能拖垮我的家族!”
“投河——太冷!跳楼——这里最高的楼不过3层,怕是摔不死!……还是喝农药保险——万一买到假药怎么办?”她冷静地分析,好像在解一道数学难题,“多买几瓶!”盯着手里为数不多的药丸,她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埋在哪里好呢?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被葬在外地!”她考虑良久,提笔给儿子写了封近千字的遗书,啰哩啰嗦地交代了许多事。“请把我和我的爱人合葬!请在我们的坟前种一颗桂花树!”她郑重地放下了笔。
六农药
“阿姨,您想买什么?”村子里的小卖部在村小学、村卫生所中间,其实是个杂货铺,填充着五花八门的生活用品和奇奇怪怪的杂物。做得是独家生意。看到她走进门,老板花丽丽就从货架后探出了头。用充满热情的声音打过招呼之后,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客人是她的小学老师张桂花。
“我想……买几瓶敌敌畏……”没给她时间缓冲,张桂花开门见山。因为变化太大,她并没有认出眼前的学生。感到蹊跷,花丽丽并不急着暴露自己。她的老公马龙和张桂花的大儿子张文是从小学到高中多年的同学,至今仍有联系。看样子,张桂花并不知情。
“哦,阿姨,买敌敌畏做什么呀?这个天这么冷,哪里还需要打农药哈?”花丽丽笑嘻嘻地迎了出去。
“我……”张桂花没想到店主会有这么一问,顿时卡住了,她嗫嚅半天才挤出一个不甚靠谱的理由——“房子很久没住了,院子里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还有好多虫子,买点农药回去除草杀虫啊!”
“除草啊杀虫,这个嘛!拿氯氰菊酯更适合!敌敌畏副作用大,都被淘汰了。”花丽丽想到半年前买敌敌畏自杀的王兰花就不免心有余悸。王兰花喝农药自杀后,她的儿女过来堵着店门骂了她花丽丽足足一个月。“你也不用脑子想想,现在乡下谁家会指使70岁的老太太去买农药?还一口气买那么多?铁定是想自杀!以后真要多加注意!”老公马龙安慰她之后,又不得不提醒。这几年村里自杀的老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喝农药的。村民们的怒火无处安放,全冲着他们杂货铺来了。谁叫他们是独家生意?店里很大一部分生意来自农药。
“它有用么?”张桂花脱离农活太久,对层出不穷的新农药一无所知。
“啊呀,比敌敌畏有用!一喷上去,虫子杂草立马死光光!阿姨,您选这个准没错!按200平的面积算,一瓶100毫升足够啦!”花丽丽满脸堆笑地诱导式解释。
“万一没用怎么办?再来一瓶!”张桂花斩钉截铁。
“啊呀,阿姨,本店只剩一最后瓶啦!为防过期,特价处理啊!50块,不二价!”花丽丽用右手套着塑料袋举出一个黑褐色的农药瓶。
张桂花刚凑近些,刺鼻的农药味扑面而来。
七急救
这天一大早,她就出门了。天气很好,她轻快地重温了她少年经常走的那条羊肠小道,还有青年时她和张青恋爱时常去的那边树林。最后她来到墓地,找到了爱人张青的坟。
“唉,张青哥,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真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孤单那么久!很快地,我就来陪你!”她将一个色彩明艳的橙子放在他的坟头,坐在地上良久。她放纵着自己的思绪,沉溺在过往的青葱岁月里。过去的种种好像电影一幕幕放映。其实人间美好,她不由心生留恋。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奶奶!快救救我奶奶!”带着哭腔的呼救声惊破这浓黑如墨的夜。那是属于青春期少年变声时特有的嗓音。
明医师慌忙下床,靸着拖鞋拉开了诊所的门。这间村卫生所就在他自家楼房前。因为呼叫声太过惨烈,他的女儿——明萱也被惊动。明萱是上海某三甲医院的急救医师,这次借轮休回家探亲。
明医师帮着手忙脚乱的张文父子将张桂花安置在病床上。他关闭门窗打开了空调,顺手打开了取暖器。随着室内温度的骤然升高,浓烈的农药味仿佛被气化了似得,瞬间冲斥整个房间。众人都觉得头脑发昏。
在明医师调配洗胃液的时候,明萱携着寒风闯了进来。她拉开门窗,让冷风穿堂而过,将淤塞的浊气一扫而光。随后套上白大褂投入抢救。
张桂花禁闭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孙子张子墨趴在床边嚎啕大哭,儿子张文木桩似地立在床头。
“这衣服上满是农药!快,大家帮忙给她脱掉扔出去!”明萱麻利地检查着患者,她要求张文将张桂花扶起,三下五除二地剥下了她的棉袄棉裤,并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扔了出去。屋子里的农药味顿时消散。她拿着听诊器对着张桂花摸摸捏捏又听听,随后吩咐她老爸——“爸,情况有些特殊!您给老人家测个血压血糖先,暂缓洗胃!”
“血糖2.2mmol/L,血压90/60mmHg。”明医师即时回报。“爸,老太太的神经系统检查没有阳性体征,口腔鼻腔无异味!低血糖昏迷可能性大!先点一瓶100毫升10%的糖!”明萱冷静地吩咐。
八 重生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看到了她的儿子、孙子。她感受到了他们真真切切的悲戚和关爱。
“张老师,您醒啦!”一个清脆好听的女声惊喜地道。
她循声望去,看到了一张明艳而生动的脸。她认出她来了。她就是当年那个被救的小女孩。她就是当年那个跪在张青尸身旁痛哭流涕的女孩子。
当年,她曾以为她会恨她。但是,当她面对那张脸——那张集满悔恨、懊恼、恐惧、倔强和幼稚的小脸,她无法生怨——那只是个6岁的孩子啊!
“奶奶,您是我最亲的人!我不要房子,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孙子张子墨紧紧拽着她的胳膊,仿佛担心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儿子张文坐在床边,眼里噙着泪,沉声道:“妈,这次子墨做主,卖了家中给他准备的新房子。子墨长大了啊!他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永远没了!惭愧,我们不如他啊!”他顿了顿,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继续说,“有两个好消息:一是明萱在上海有人脉,她会设法帮忙买到伊马替尼的防制药——从印度过来的防制药——效果差不多,价钱不到进口药的一半!二是现在国内医保改革,正在降药价,国产的伊马替尼即将面市,并加入医保。快则1年,慢也不过2年,到时候这个药价钱便宜、又有得报销。妈,咱们得救了! ”“奶奶,我妈说她交接好了手头的工作,明天就赶过来!”子墨适时补充,“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祖孙三人又惊又喜,哭做一团。
明萱已经安静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九 秘密
“明萱,你这个谎真心撒的天衣无缝啊!你真豪额!20万啊,天啊,20万!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花丽丽两眼放光,仿佛那20万已在眼前!
“你啊!从小到大,财迷本色不改!”明萱笑着伸出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子。两个人顿时推搡着大笑起来。
她们是邻居、同学兼闺蜜。也是当年那场事故的当事人。那年她俩6岁。两人在河边打闹时,明萱不慎滑入湍流,花丽丽无力救援,于是就近求助正在河边洗脚的张青。“叔叔,请您救救萱萱!我愿意拿出我所有的积蓄作为回报!”小姑娘哭着许诺。张青笑了,“花妞妞,叔叔不需要你的回报!如果可以,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混浊的河水里。他如约救回了明萱,自己却没能回来。
“萱萱,这事我也有份!你留点救急,我出5万私房!”她小声嘟囔,心中满是不舍,攒钱不容易哈。“哦,花妞妞,这是你全部的积蓄吧!”明萱冲她挤了挤眼睛,“她的儿子孙子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老公给他打了电话呀!”花丽丽得意极了。“还有,告诉我那瓶农药是怎么回事?”“哎呀,要保密啊!只有瓶外瓶口有农药,我可是用了味道最浓烈的呋喃丹涂瓶身——装了大半瓶昂贵的农夫山泉——”花丽丽夸张地道。明萱重重地锤了她一拳,“靠,你这个捉狭鬼!”两人大笑。
十 后记
3个月之后,春天来了。花丽丽和明萱在张青的坟前郑重地种下了一颗桂花树。同年9月,金桂飘香的季节,国产的伊马替尼上市,市场价不到进口伊马替尼的四分之一。而后,国产伊马替尼被列入医保,并逐步降价。2015年,国产伊马替尼的价格降到不足10元每粒,做到了真正的平价。与此同时,许多药物也在稳步降价中。我国医疗系统的这一改革,不仅拯救了许多无辜的生命,更挽救了成千上万濒临破碎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