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人的最后一面》泥鳅小霸王

2、火车上

　　去青岛之前，我若无其事的和我爸说：“爸，我辞职了。”

　　电话里突然没了声，“嗯，没事，还有机会，你还年轻。辛苦这么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爸爸不多说，在外面一定要......”

　　我立马说：“知道了，知道了，注意安全和身体嘛。”

　　挂了电话，登上火车，找到位置，坐下。边上有一个老人，穿着西装，看上去挺洋气的，但面色看起来终归不是很好。

　　火车开了，我和老人寒暄了一会儿。得知老人是回青岛老家。老人和我聊的很开心，嘴角洋溢着笑容。

　　我接着问，“您老是去青岛旅游，还是办事？”

　　老人突然抖了抖嘴唇，移过头来看着我，我下意识感到不对，立马收起好奇的面孔，以微笑面对老人。

　　老人很高兴的说，“不瞒你说我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这次当做是旅游了，在处理一些事情。

　　“哦！”虽然不是很懂什么意思的

　　我们又开始聊了起来。

　　我这才得知老人的部分身世。

　　“老人姓李，叫李归。70年前，1949年的端午，青岛的一个码头上，人潮汹涌，混乱骚动。几十万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集结在青岛码头准备仓皇撤退。李龟就在国民党军队里做传令兵。”

　　“那您这次回来看我在青岛的亲人吗？”

　　“我在青岛是还有些亲人。”

　　“当年日本鬼子占领东三省的时候，我还在我娘的肚子里。还未出生，父亲就被抓去不久便没了音讯。我母亲含泪踏上南下逃亡之路，那时候我已经在肚子里五个月了。就一直逃，逃到了青岛。幸好那儿有父亲生前的同窗好友。姓金，他好心收留了我们母子，不久，我便出生在那的农村。金叔经常来看我们，那时他有个女儿，我和他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18岁，我和他结婚了，但家仇国恨未报，我当了兵，结果日本鬼子投降了，但战争还在继续。如果没有战争，一切都是宁静美好的人间故事，我和他恩爱相伴，扶老携幼，一辈子可能会过的平淡而精彩......”

　　话闭，老人看了眼窗外，火车疾驰在铁道上，前方是漫漫的人生道路，雪白的毛毯铺在大地上。哇，俨然是白色的世界，我呆住了，这是通过玻璃的折射，我看见老人眼中打转的泪珠，晶莹且清澈的泪，随着火车悠长的笛声晕出一个身影......

　　18岁的青年，清瘦英挺，远看是个大人，走进看了。脸上的稚气未脱，眼里还有孩子才有的流转的光。他套在大号的军服里，被混乱不堪的人群裹挟着。上了开往台湾的轮船，他一直在等一个人。那是从乡下赶来的新婚妻子。码头上见了最后一面，妻子硬生生塞给他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一捏里面是硬的。他知道那是他们结婚时，他家几乎倾家荡产，送给姑娘唯一的彩礼，一枚戒指，银的。

　　“然后呢？就这样分开了。”我略显有些着急 。

　　“我是不想要的，所以退还给他，他又塞回来 。我们两个人较着劲，眼睛通红。推上这手中的手帕，海风一吹，就快把眼泪吹出来了。” 老人的声音略微沙哑了些。

　　听着，我不自觉的摸了摸眼角。

　　“码头上还有几千人，上不了船，渐渐的引起了骚乱。随便一个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个半死。我们俩不一会儿就被人潮冲散了。努力了好久，才挤到一起，我们俩立马牵住手。身后的人又挤，我的身子被迫向前倾了，一下，两下，我们俩贴的很紧，他突然双手抱住了我个脖子。我，我嘛，也是不顾一切的抱紧他。等我放松下来她的手好像伸进了我的战斗包里，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她立马缩了回去，从我手边划过，我再往里摸是块布，我想到了什么？正要叫住她，“唉，佩兰，佩兰.......”只看见他的背影，迅速钻进了人群中。与此同时，用他的花边袖头摸了摸脸。

　　“佩兰，佩兰......”我大声喊着。心里一直重复刻的这个名字，心头在滴血，真的好痛。脑子里一直映着她的脸，着实有些美而凄凉。

　　听着听着，我也想了，想着美丽的女子。想想自己很爱他。不免我也有些心疼了。

　　母亲没来，妻子告诉他，娘病了，老毛病，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他知道母亲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也没说什么，更何况他也知道从村里到码头要走一天一夜。 但他也感到后悔，因为就这样，一分开就是50年，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母亲了。

　　那一次告别，他们都没有说什么话，仿佛是历史的默片，画面上全是跳动着的噪点，除了电流一般的杂音外，你听不见声响。犹如风吹过一半，吹走眼泪，吹走了美人，吹走了家庭，吹走了历史。

　　直到下车，老人的心情仿佛还是没有平静下来。全程抓着他的手提包，是生怕不见了。

　　下车了。我站在月台上，看着，望着。老人远去，背影渐渐模糊，直到变成一个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