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谷穗》炘灯九枝

2、夏鸣 “奉安的夏

　　晚风声疾。
　　姚枝刚拎着包走到医院门口，便碰到也刚要下班的前台小护士。小护士见况，连忙迎了过来：“枝枝姐！”
　　“下班了？怎么这么迟？”姚枝回以盈盈一笑。
　　“帮忙整理了下病例，现在就走了。”说罢，小护士提了提手里的包，“那枝枝姐我先走了，明天见！”
　　姚枝淡淡点了点头，和小护士挥手再见。

　　姚枝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路上，她罕见地没打开手机，只是默默看着对窗外黑漆漆的景，还有倒映出来的，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今天陈景送他们回去时，宋知卿自觉和傅初霁坐在了一起，姚枝则坐在了副驾上。一路上，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傅初霁更是自顾自地看着手机。宋知卿没打开自己的手机，倒是跟着一起看傅初霁的手机。
　　姚枝只能别过脸，不再看后视镜。
　　纵使她的内心在不断试图忽略这种别扭的感受，她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么多年了，再看到傅初霁和宋知卿站在一起，身为那个一无是处且一无所有的暗恋者，她还是会因为巨大的落差感而犹如万箭穿心。
　　姚枝强忍着，面上不起波澜，只是默默望着窗外不断变迁的风景。
　　她想起了过去，过去自己抱作业去办公室，只是为了偷偷看一眼傅初霁在做什么。
　　可是就是那奢求的一眼，目之所及却是宋知卿和傅初霁比邻的肩膀。那天，也许是阳光刺眼，傅初霁身上本该自带的清冷竟然罕见得褪去，变成了姚枝从未见过的柔和。

　　姚枝坐在地铁的座椅上，把发愣的目光移开，她看着拥挤的人群，觉得自己有些鼻子酸涩。
　　放下了吗？
　　姚枝以为自己放下了，可事实证明，那日就这么看着在她生命里消失了多年的少年，又重新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忽略掉自己内心不断叫唤的“都过去了”，她其实，还是激动的。
　　而宋知卿的出现，更是让久违的嫉妒涌上心头，抑制不住地快把她整个人撕碎。
　　其实，她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
　　姚枝是土生土长的南清人，但她并不是市区里长大的，她的户籍在农村。南清市虽然繁荣，却也招架不了有一个落后的县城——奉安县。
　　姚枝便是在那里长大的。
　　十二岁进入这个县城里唯一的一所初中，那时班上便来了一个与别人格格不入的家伙。
　　那个家伙，就是傅初霁。
　　奉安经济并不发达，当时班上的人大多数都没去过像京市这种离南清这么远的地方，当人人都知道他是从京市来的的时候，便都对他带有些许好奇和探究。

　　大概是小时候的胜负欲作祟，姚枝见大家都围着傅初霁转，她却偏不。
　　跟别人唱反调的结果就是，最后老师重新安排座位的时候，男生和女生刚好各多一个，一个是傅初霁，一个是姚枝，顺理成章的，老师把他们安排坐在了一起。
　　姚枝看着和别的女生坐一起了的温楠，心上有点不耐烦，特别是看着傅初霁脸上长着痘，还背着个荧光绿的书包时。
　　大城市来的，怎么品位这么差？
　　那个时候的姚枝大概不知道，她自己的审美其实跟别人半斤八两。

　　“喂，从京市转来的那个，你叫什么啊？”刚刚被别人围着搭腔的时候，男孩整个人像刺猬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姚枝便猜到这男生可能是个社恐，只能主动朝对方敞开话题，“我叫，姚枝。”
　　男孩侧过了脸，正视着她的眼睛。他那张标准的瓜子脸上，镶嵌着的是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那双眼睛，是姚枝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深邃如墨，只是可惜，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姚枝突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刚想说点什么，男孩突然开了口：“我叫傅初霁。”
　　这个名字，也是姚枝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
　　初霁，云雾散去，太阳初升。
　　姚枝笑了笑：“你爸爸妈妈取的名字？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好名字。”
　　闻言，傅初霁的脸上平若明镜，但姚枝总觉得，他那双原本无神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黯淡。
　　姚枝撇了撇嘴。
　　新同桌，有点高冷。
　　*
　　和傅初霁当同桌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奉安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姚枝小学也在这里读，在这里生长到十二岁。而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姚枝也从没见过像傅初霁这么木头的一个人。
　　傅初霁沉默寡言，总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每次只有姚枝喊他名字，找他做事的份，傅初霁却是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甚至她询问些事情时，傅初霁都惜字如金，能用一个“嗯”字结束话题，就绝不多说别的。
　　姚枝觉得自己就像个冷宫里的妃子，被新同桌冷落了。
　　于是某节大课间，趁着不要做操，姚枝鬼鬼祟祟地把凳子搬近了些，又偷偷摸摸弹出脑袋来，想看看这个冷漠鬼一天到晚都在自顾自地干些什么。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家伙写的竟然是综合题型。
　　可是现在才开学一个月，他们学的东西还不多呢！
　　“你还是个学霸啊。”姚枝对学习好的人生来就有一层滤镜，看到新同桌这么厉害，心中瞬间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
　　傅初霁被姚枝突然这一嘴吓了一跳，停下了笔，只是转头冷不丁道：“有什么事吗？”
　　姚枝看着这么近的一张冷脸，撇撇嘴：“那个……你看啊，我们当同桌这么久了，你一次主动跟我说话都没有，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这次傅初霁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过是写满了“莫名其妙”。
　　姚枝被他看的有些发怵，连忙把凳子往回挪了挪。
　　转过头要准备下一节课的书时，傅初霁突然开了口：“我记得，姚枝。”

　　那个时候，傅初霁已经过了变声期了，他的声音一出口，便像是被凛冬的雪水浸润过那般，清冷又带着沙哑的磁性，在空气之中缓缓流淌。
　　他的声音好听，好听到像是掐住了姚枝的命脉。
　　姚枝怔怔地看向傅初霁。
　　她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从傅初霁嘴里出来，能变得这么……这么性感？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泛红的脸，感叹自己没点出息。

　　“可以啊姚枝，刚刚我们去老班办公室看了月考成绩，你猜猜自己第几？”前桌周嘉译刚从门口进来，一坐回位置就按耐不住地对着姚枝眉飞色舞。
　　被周嘉译这么一搅和，姚枝原本打雷似的心跳慢慢恢复原样，拿眼瞧他：“不猜，你不告诉我，老班也会公布。”
　　小升初上来时，姚枝是班上第一，全县第十八，虽然初中考试的题型和小学时大不相同，她却也有把握不会退步得太厉害。
　　周嘉译看着姚枝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笑道：“第一易位了，不是你了。”
　　“那我是第几？”
　　“第二。”
　　姚枝点了点头，第二，第二其实也不错：“月考而已，看我下次赶超。”
　　周嘉译才不管她赶不赶超的，转过头对着正默默写习题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傅初霁道：“傅初霁，你是我们班第一诶，而且你还是年段十五。”
　　才十五？
　　一旁的姚枝挑了挑眉。
　　都学完了，一个月考才年段十五？
　　还是说只有数学学完了？
　　闻言，傅初霁的面上没有浮动，只是写习题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发声回应：“谢谢，我知道了。”
　　瞧他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周嘉译不怒反笑，边说还要边伸出手来揽过傅初霁的肩膀，一副和别人很熟的模样：“学霸就是低调哈。从你入学来第一天我就看你不平凡了，沉默寡言，对我们做的这些庸俗之事毫不感兴趣，这就是学霸的品格！”

　　“得了吧你，讲着讲着把自己给点燃了。”
　　就在姚枝吐槽起周嘉译时，上课铃声正好打响了。见带着黑框眼镜气场强大的班主任走来，周嘉译连忙转过身去坐得端正。
　　姚枝初中的班主任叫林又，教的政治，但说起话来总是有种逻辑强盗的感觉，说教意味浓重。只见她黑着一张脸扫视班上坐着学生的每一张脸，开口便是金句：“月考成绩出来了。非常可惜啊，全班同学大部分都是大退步。这才只是第一个月，同学们就已经这么厌倦学习了吗？来，班长发一下成绩条。”
　　闻言，还在纠结自己是进是退的姚枝连忙起身，朝着讲台走去。
　　她低头一看，第一张便是傅初霁的成绩单。
　　数学……
　　130？
　　她再往下翻，发现下一个就是自己的。她的数学不算很好，却也拿了130。
　　他故意的吧？
　　“班长同学？”林又突然发声，把姚枝吓了一跳，她看了眼林又连忙走下去把第一张成绩条发给傅初霁。

　　等所有的成绩单都发完了，姚枝才坐回座位。只见林又还在那滔滔不绝，从隔壁班和他们的成绩差异，说到关于无人在意的小县城要怎么靠成绩出人头地。讲到后面，姚枝都觉得自己都要倒头就睡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成绩单，知道了自己排在第二十五。
　　趁着林又还在夸夸其谈的功夫，姚枝把成绩单平摊在了桌子上，看着英语严重失分，觉得头大。
　　“不过呢，这次咱们班也有两个考得非常好的同学啊，考进了年段前五十。咱们班第一是傅初霁同学，我也是没想到啊，人家从京市过来是没有小升初成绩的，结果能考这么好，还给我捡到宝了啊。”
　　然后林又又看向正低着头的姚枝，“第二呢就是姚枝，我们班班长。刚上来的时候就是班上第一，年段排名也是很高，这次月考也考了二十五名，再接再厉啊。来，给他们一点掌声。”
　　话毕，全班人便伸手鼓起了掌。
　　在响彻云际的掌声之中，姚枝无意间瞥了眼身旁的傅初霁。
　　他很平静。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露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朝气与活力。虽然脸上有很多痘痘，却丝毫不掩他精致立体的五官。睫毛浓密狭长，那双眼眸却润了水。
　　奉安的夏天，就像宫崎骏的漫画一样，天空彻蓝，万物生机。
　　白光从窗户透过，微风轻抚着窗帘。
　　少年人的青丝随风摆动，桃花眼眨眼的频率仿佛每一次都踩在姚枝的心尖上。她像是被掐住了鼻腔，呼吸停滞。

　　十二岁的姚枝终于知道，小说电视里的悸动，到底为何物。
　　那就像是，早早在心田种下的名为心动的种子，在窗外的珠帘细雨的浇灌之下，终于破土，终于绽放。
　　“厉害啊，老傅。”周嘉译转头，给了傅初霁一个大拇指，“姚枝也很厉害。”

　　傅初霁……
　　确实很厉害。
　　其实……
　　长得，也还行。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