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秦淮大梦 身后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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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三月的雨总是这么淅淅沥沥的下，不大不小的挂上几滴。已经是春三月的日头，还有一股浸骨子的寒。倒是比三月堆里的杭州要好些，三月春里的杭州偶尔还能见上飘着几片稀稀拉拉的梨花雪。成都这些日子天气暖些，院前的梨花树新抽了条，稀稀落落的有了些梨花开，偶尔还能听见麻雀声。
叶渺渺觉得自打自己和闻奚认识，这种泡茶听曲儿的闲人事也就自己还在大荒时称王称霸日头和民国六年前那段日子享受过。
千百年前的大荒日子无聊，自己倒不如同闻奚红尘一遭。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璇瑰、甘柤、瑶碧、白木、白柳、视肉、琅玕、白丹、青丹、多银铁。鸾凤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曰少鵹，一名曰青鸟。”
她已经活了太久了，自大荒到巫山再向人间。
有些人生来就是个老妈子命，叶渺渺遇见闻奚总觉得有操不完的心----太平日子没过上几年，就忙着到处给闻奚刨坟堆，扒尸体和找陆观。叶渺渺自己坦言，她和闻奚那就纯粹是一个傻子碰上了另一个傻子，两个傻子一拍即合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几百年人间流浪计划。
自巫山向红尘，两个傻子走了千年。
“闻大爷，你把这棵月桂苗移到二楼正对的那个角落里，诶诶诶！！！再过去点.....”
“叶姑奶奶，这里行了吧？”闻奚一大早就被叶渺渺揪了起来，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就被指挥着搬之前叶渺渺姑奶奶网购的庭院院景装饰的花花草草。
“行吧，就这里吧。我说闻大爷您老是几千年没干过活？搬棵树苗就累成这样。”叶渺渺倚在二楼的书房的镂花雕木的槛窗前望着楼下干活的闻奚和两只傀偶。今早特地挑的改良版的绛色旗袍，窗枝外梨花稀稀落落的点缀着，美人配棠梨，着实是幅美人图的绝佳素材。可惜美人还有十分钟就得下楼进厨房煮饭炒菜。
“闻大爷，您老在巫山就不干点活？你们巫山那坨地还能养出你这样的大爷，我真是叹为观止。”
“怎么？羡慕啊！闻大爷在巫山用不着干活，有人伺候。”闻奚这句话确实是实话---西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方山者，上有青树，名曰柜格之松，日月所出入也。巫山十巫殿供奉的大荒神木，确实没必要干活。
院子里的活刚刚干完，叶渺渺就端着两盘子热菜到院子里新安置的石桌上。平时吃饭的也就叶渺渺和闻奚两个人。两个几千岁的老妖怪觉得既然都到红尘走一遭了，那就得按着规矩学着一日三餐，四季五谷。
“下午工作室新办公室设计....你有什么想法没？我倒是想开个轩窗，正对着咱们工作室对面那家咖啡馆。他家门口那颗梨花树，我可瞧上老久了。瞧品种和咱们院里这棵....倒是挺像的。看来老板应该是个懂花的。轩窗嘛...让阿大找个好一点的老木匠，手艺活扎实的。我倒是想着之前---咱们在上海铺子里给做窗的江伯，他那手艺....也是可惜了。”
“到时候看吧，你之前说想在新办公室中间做个隔断。我想了一下，那个位置弄个月亮门，正好之前上海铺子里还留了个老物件。”闻奚夹了一小筷子凉拌三丝，叶渺渺做饭的手艺也是这几百年在红尘里摸爬滚打练就的。闻大爷五谷不识，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唯一的作用就是适合当个大爷。为了防着哪天闻大爷真的饿死在路上，巫山那群灾舅子还不得找她叶渺渺的麻烦。
大荒千百年没下过厨的闻奚大爷要是半路因为不会做饭饿死在路上，她叶渺渺姑奶奶不是又给他们巫山当了一次冤大头，也是万般不得已才跟着庖厨学着做饭。一是为着自己和闻大爷出师未捷半道饿死在路上，两个几千岁的老妖怪因为不会做饭饿死在路上，这要是传回大荒，自己几千年攒的千古美名还不得丢的一干二净。二是为着巫山那群灾舅子--等着自己回了大荒不会来找自己麻烦，同千年前跪在自己在沃野新薅的洞府前求自己救他们山主一般，每日三跪三唱要自己赔他们一截护山神木，然后给巫山当现成的冤大头。叶渺渺觉得自己已经傻了一次，没理由傻第二次。
叶渺渺刚翻开手机就瞧见微信聊天窗口弹出四五条未读语音，叶渺渺逐条听完。左不过都是新办公室装修的问题。之前联系的室内设计工作室因为二楼新办公室设计布局问题之前讨论了半天也没个比较合适的解决方案。没办法之前那家工作室的老板给叶渺渺推荐了现在这家室内设计工作室。之前约好了今天下午去新工作室再实地考察一下，就打算最后定板了。
“下午之前联系的那家设计工作室的人要过来，我定了三点半在新工作室碰头。”叶渺渺往嘴里塞了一口糖醋排骨，优雅的吐了半截骨头说道。“我说闻大爷，你那部老年机也该换换了吧。我可不想隔您十万八里就听见您的手机礼播放的"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学会用智能手机就这么难吗？作为新时代新要求的妖怪，咱们也得顺应时代发展变化不是？你电脑打字不是挺溜的，怎么学个智能手机就这么难？”
“你会不就行了，再说了我用手机的时间少之又少。行了，你赶紧把你嘴巴里的饭吃完了，大爷我去洗碗。”闻大爷主动洗碗的概率堪比彗星撞地球，西海水尽覆为桑田，前者还有个几十年一遇概率，后者那叫千百年也不一定遇见一次。
“闻大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什么，你赶紧吃完。我下午有事出去一趟。”闻奚将手搭在脖颈上，手掌掩映间--烙印在他颈间巫山印微微透出似血的红光。叶渺渺瞥了一眼，继续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放在碗里。
“陆观做山主那些年，我还在大荒。虽然陆观这个人做事古板了些，做山主还是过得去。三千年那场火，他倒是护下了一个巫山。好了，姑奶奶我吃饱了，上楼化个妆准备出门了。”叶渺渺吧唧一口刨完了碗里最后一口剩饭。从兜里掏了条娟丝的手帕，优优雅雅地把之前嘴角沾上的糖醋汁拭干净。还顺带回味了一把今天料汁比例完美的糖醋排骨。开口道：“闻奚，你我活了千万年，不过是修个无牵无挂，清静无为。大荒之中不止一个巫山，也不是只有陆观一个山主。三千年，于你我不过沧海一粟。何须挂碍？你就非得将巫山一把锁箍在自己身上？”
“三千年太长了，你如何保证你眼前见着的陆观，还是三千年前那个陆观？闻奚，你同他之间不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而是整整不偏不倚三千年！！”
闻奚将遮挡巫山印的手掌移开，繁复的花纹每一丝都像是要吸尽闻奚的血一般，浓艳的让人抹不开眼，连同他左耳耳垂的小痣也被巫山印被染的嫣红。闻奚模样生的好，叶渺渺早些年头还念叨，若闻奚是个女儿身，来巫山提亲的人怕是能从巫山能排到西王母的昆仑丘。一双桃花眼略微上翘，亏的闻奚面相生的偏冷，大荒神木托生出的好皮相。眼瞧着就如同盛在西王母宝盒中的夜明珠一般，名贵得让人觉得疏离。如同望舒自银河迢迢之中驾车而出，隔着千百里云汉---瞧不真切。闻奚就如同这天边的月亮 ，远远看着赏心悦目。待着走进了一瞧———满身伤疤就这样大剌剌的摊在你眼前。让人心生畏惧。
上一个能让叶渺渺评价出长得还不错，已经死在三千年前那场业火里，烧的连骨灰都没剩下几两的前巫山山主---陆观。
三千年前那场业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着闻奚跌跌撞撞从虚丘爬回巫山时，陆观的骨灰混着十巫殿的祭台上的灰烬都已经凉透了。
陆观护下了一个巫山和一个闻奚，至于这位前山主是否抱有什么藏于巫山话本传闻里的私心。叶渺渺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花时间去琢磨。
三千年前的业火烧不到她的沃野，她自大荒千里尚有归处。
“巫山印乃历任巫山山主受任之时由巫礼大人刻于山主脊骨之上。每一任山主所刻的巫山印不同。陆观走的时候，我刚刚从虚丘里爬出来，带着虚丘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血，一步一步爬回巫山。可我还是晚了，我走到十巫殿前的时候就听见他们说山主走了……我才离开巫山不过月余，听巫礼大人说，那场业火烧了三天三夜，陆观燃尽了巫山印将自己同上古业火隔在了祭台之上。等火熄灭后，他们在祭台的一片灰烬里寻到了一颗以前他衣角边缀着的巫山玉。之后……我带着伤连夜跑到崔判官的判官殿前去求生镜，往生镜里可看见众生万象的前生来世，之后每当往生镜关于陆观的消息，我都第一时间赶到他在地方。第一次他托生在一户书香门第，我便胡诌了一个教书先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第二次托生到了一家到了官宦之家，第三次是个将军家，第五次他做了皇子，第六次我辅佐他做了皇帝……第十四次，他托生到上海滩陆行长家里，做了那个为国捐躯的陆小公子。借往生镜不是没有代价，崔珏的条件是要我替他镇守往生镜中无法转世的十万怨恶亡魂，我答应了。从判官殿回来，我求了巫礼大人在我脖子上刻了同陆观一模一样的巫山印。我既受了巫山十万生灵供奉，陆观护了一辈子的巫山，我自然要替他看着。等他回来再把一个完完整整的巫山还给他，至于其他，我没想过。”
闻奚站在石桌旁，院子里因为最近天气回暖，那颗老梨树开始绪起了花苞，新叶像是被抽了条一般将猩红的巫山印隔断，他抬头望着院子里新种下的梧桐木。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个很长的老故事，像是讲给叶渺渺听，又像是讲给自己。
三千年前巫山上的那场业火闻奚没见过，可叶渺渺是见过的，那天的巫山上万生灵淹没于无尽业火之中，那场业火，叶渺渺亲自送走了陆观———她自大荒千年来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业火烧了整整三天 ，她眼见着自己认识了千年的老友最后同祭台一起化成了一抔灰。
一个陆观，一个杭斐就是叶渺渺的大半辈子。
“闻奚，巫山印疼吗？”叶渺渺抬眼看着逆着光半侧着身子站在石桌前的闻奚。
“叶渺渺，你在大荒的几千年，过的苦吗？”闻奚反问住叶渺渺。她在大荒流浪的几千年，苦吗？
苦吗？叶渺渺自己也答不上来，好像没有杭斐的日子，自己好像过的都挺苦的。再没有人摸着她的头说——“渺渺”二字。
大荒千年，有人叫过她青鸟 ，唤过她族长，只有杭斐叫她叶渺渺，渺渺兮予怀的渺渺。
“出门前记得把垃圾到了，阿大会给您老留个门，免得您大晚上一身血腥味把不干不净的招来，有事打电话。”叶渺渺朝着闻奚莞尔。起身向二楼楼梯走去。
阿大站在闻奚身旁，将檀木盒递给闻大爷，“闻大人，之前您要的东西，我都收拾在盒子里面了。”
“多谢，阿大，我不在的日子工作室的事情就多麻烦你和阿二留心了。”闻奚接过檀木盒子，朝着阿大略微欠了欠身。叶渺渺在二楼的槛窗旁目送着闻奚的身影消失在梨花树前。叶渺渺抬眼看了看二楼书房墙上挂着的黄历，二月初三———惊蛰。
惊蛰至，万物生。
叶渺渺下楼收拾碗筷时不经感慨；果然，这顿饭的碗还得自己洗。
“阿大，你叫阿二先去工作室哪里打扫打扫，我下午三点半约了人在工作室。”叶渺渺擦干最后一副碗筷，将洗干净的厨房抹布挂在收纳挂钩上。
“叶小姐，我们这就出发了？”阿大手臂上挂着之前叶渺渺拿出去干洗的黑色大衣。叶渺渺接过阿大递过来的黑色大衣披在今天一身绛色双碗莲的旗袍外。
银灰色的v8行驶在立交桥上，叶渺渺偏头看着立交桥下林林立立的高楼，同自己记忆里的成都偏差太大，她和闻奚离开成都的时候是民国六年，一晃眼，一百年多年就过去了。
一百年于常人，也是一生了。
闻奚找了陆观三千年，她叶渺渺何尝不是。她等的日子远比三千年要长，长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今几何。闻奚起码知道陆观还有轮回往生，可叶渺渺从什么地方找起都不知道，杭斐什么都没留给她，没有遗言，没有遗物。他空荡荡地来，也空荡荡地走。
咖啡馆内
庭院里那颗梨花树密密匝匝的绪着花苞，偶有几支开的甚是灿烂。有风的日子，院子里会细细的飘着一场梨花雨。老板偶尔会在院子里泡一杯清茶抬头瞧着对面正在装修的古玩工作室。
故人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是他自巫山梨雨纷纷时节亲自接回来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秦淮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