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路漫生

1、落英

　　我到香港已有许多年了，初来这儿，是因为内地工作原因，暂时先被调到邵氏做一些电影的监制、策划等工作。香港影坛的风生水起，我也早已看惯。有些明星一旦冉冉升起，就注定不会落下；可有些明星，在短暂的光芒万丈后，便坠入深渊。曾经的那些人和事，现在都仿佛像一帧帧的电影在我脑中闪过。我想到这些事，心中不胜感慨，于是提笔写下了这些文字。
　　刚到香港，我就认识蓝英了。当时我被TVB邀请去面试培训班的成员，在众多前来面试的人中，蓝英的面容最让我印象深刻，两颗灵气的大眼睛上架着一对纤细而清秀妩媚的眉毛，浑然天成的五官使她天生带有一种贵族的气息。蓝英当时二十左右，见到我坐在她面前，不敢直视我，毕恭毕敬地坐在那儿，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脸上微微泛红，这样就让她变得更迷人了。
　　“你会什么？”我问道。
　　“唱歌，表演都会一点。”说完她用诚恳的眼神看着我，眼里一片清澈。
　　“能唱一段吗？”
　　“嗯......”她唱了一段《小城故事》，歌声空灵，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现在回忆起来，那声音也仍是那样清晰，明朗。
　　“你叫什么名字？”
　　“蓝......蓝英。”她颤抖的声音中满是激动。
　　“我......我被录用了吗？!”他提高了她那柔和的声音。
　　“先进培训班。然后再看。”
　　“多谢您！”说完后我向她示意，她便一路小跑，高跟鞋哒哒哒响到了门口，直到门关上，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之后，我有许多天都不见蓝英，听说她在培训班里表现很好，争取到了出演电影的机会。
　　再次见到她时，已是一年多后，那是我接到一部电影，要我去监制，翻开演员表一看，“蓝英”二字标在了女主角的后面，我毅然接下了。拍摄第一天，蓝英比我早到，我一早便见她在那里背台词，可她没有看见我，我走上前去：
　　“蓝英，现在当女主角了！记得我么？”
　　她抬起头，乌黑的眼珠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两秒，忽然眼睛有了光芒：“哦！老师，怎么会不记得您！我还要感谢您呢！”说完她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来，我迎上去，握住那双洁白的玉手说：“合作愉快！”
　　“嗯！合作愉快！”寒暄了一番后，我们就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在拍摄到上映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蓝英吃了很多苦，别人在休息时，她仍一遍遍地反复磨台词，有不清楚的地方就跑去问导演。有次导演碰到我，说道：“你真是双慧眼！怎么找到这么好的演员的？我估计这次得大卖。”我答道：“那是！要是这次行情好，别忘了多分点红给我！哈哈哈！”“一定一定！”
　　果不其然，电影一上映，香港的电影厅几乎全在放这部片子——都是来看蓝英的。导演和我也因此大赚一笔，而蓝英则更是一夜爆红，成了无数男人口中、心上那个情人，于是她有了个美名——“TVB荧幕第一女郎”。走到大街，随处可见都是和蓝英同款发型、衣服的女生，蓝英的海报挂满了各家杂货店门口。
　　于是，我便拿着这笔因蓝英（实际上得归功于我的眼睛）的赚到的钱，单独请蓝英吃了顿饭。
　　我把地址选在九龙最上档次的一家饭店，平常去一定吃不到，预定的人数颇多，我动用了许多关系，才有幸预定到一个包厢，两人的。
　　这次，蓝英又比我早到。还在车上，就看见她在门口被一群记者围着，话筒都要堵到她的鼻孔了。见我来了，他撇开人群，说：“不好意思，我要去和我的朋友吃饭了。”记者们失望地望着蓝英潇洒离去的背影，而我则是那个她口中的“朋友”，我又看看他们看我的眼神，我自豪极了！
　　菜都上齐了之后，我问她：“最近一定被这些记者弄得很烦吧！”
　　“还好。就是不太方便。”她翻了个白眼嘴巴向上努了努。
　　“祝贺你现在如此成功！喝一个！”我把酒杯举起，迎着她的酒杯“哐”的一声。
　　“您是我的恩人呐！您不知道当初您问我名字时我有多兴奋。”她纯净的眼眸中放出七彩的光。
　　“当然，也不可否认你的努力。”我叉了块和牛放入口中咀嚼。
　　“最近有人找你拍戏吗？”我问道。
　　“有部戏已经订好了，和发哥搭档。”
　　“那不错哎！发哥唉！”
　　“一开始我也很高兴，可他们说演这部戏之前还要拍一部。”她的脸上有一抹阴影闪过。
　　“什么戏？”
　　“......”
　　“嗯？”
　　“三级的......”说完她低下了头。
　　我听完后一怔，说：“什么！这怎么行？侮辱人！”
　　“’这我知道，我也和他们说过我不演，这东西是关乎未来的，不能演。但他们好像有点不高兴了，我听别人说，如果不演，我就没机会和发哥合作了，而且还要把我雪藏。她说完，我看她雪白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我来帮你和他们说去，这帮畜生不把人当人看！”
　　“您别，他们您也不是不知道，背后有人。”她比了个□□的手势。
　　“那你怎么办？”
　　“我还在考虑，他们给了我时间。实在不行，只能回家了。”她叹了声气。
　　“正是大红大紫的时候，可不能就这么熄火，我会帮你的。”
　　之后，我们喝了很多酒。酒后，蓝英邀请我到她家去，我因太晚拒绝了，可她执意邀请我，我就被连拖带拽地拉到她家里去了。
　　刚进蓝英的家里，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是薰衣草的味道。她让我在客厅等着。
　　过了一会，她回来了。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胸口处还可以隐约看见内衣的花边。我能感受到我的脸滚烫。可没等我说话，她一把把扣子解开。丝制睡衣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了皎白滑嫩的香肩，胸前双乳浑圆白皙，傲然耸立。臀部微翘挺拔，昏暗的线条在此绕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最后滑向她那双纤柔的小腿。我在她身上丝毫看不见□□，我眼前的是一尊圣母，只有圣母的胴体才能如此完美无缺。
　　她雪白的脸颊中白里透红，朝我微微一笑：“和我睡觉吧！我希望您能帮我！我愿意用身体换！”说完，噙在眼角边许久的泪终于绷不住了，泪珠在他脸上一粒粒地滑落，她哭得梨花带雨，顿时揪住了我的心。她突然扑向我，我急忙挡住她，她哭喊道：“求您了！答应我吧！您是我的恩人！再帮我一次吧！求您了！”
　　“你喝多了！我说过我会帮你的！”我捡起地上的睡衣披在她身上，然后把她往卧室里推。她倒在了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一起一伏，抽搐着。没一会，她便熟睡了。我走进去，帮她盖上被子，离开了她家。
　　此后，我再也没有真正见过她。
　　电视上也没有了她的新闻，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偶尔看见一次，满怀希望去看，可见到的都是负面的——和众多男性拍拖，风流成性......每每看到此类新闻，我都悲痛不已，是我害了她吗？
　　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有一天，突然在新闻大标题上看到了“蓝英”二字。可有让我失望了一次——“艺人蓝英因风流成性而被封杀，现沦落街头乞讨，疑似患有精神病。然后跳出一张图片，照片中的她面容憔悴而又呆滞，眼神无神地盯着镜头，面部黝黑，头发已花白，身着一件吊带背心蹲在路边。
　　这怎可能是蓝英？
　　这和我脑海中蓝英的印象可是千差万别，若是真的，那她一定是遭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或是虐待。我从没相信过电视上蓝英任何一条负面新闻。不可能，她绝不可能做那种事。看着她那双眼睛，又勾起了我对往事的记忆......
　　从那以后，蓝英的名字在我脑海中渐渐淡出。直到上个月，她的死讯传来。
　　是我的一个友人发给我的。信息上说明蓝英死于自己家中，好像是因为晕倒而猝死。别人发现时，家中已传出异味，现在想想，那是蓝英死后多日无人知晓而发出的尸臭。
　　听到此消息，我就筹备参加蓝英的葬礼。葬礼开始前，我碰到了那部让蓝英大红大紫的电影的导演，他也看到了我，他戴着墨镜，不太能看得出他的表情，他走进我，然后像特务一样把我拉到一旁，悄声和我说：
　　“你相信蓝英做那种事吗？”他问我。
　　“不相信。怎么？看样子你知道什么？”我看着他。
　　他顿了一顿，说到：“事实哪像电视上那样胡扯！背后有在污蔑她，蓝英决不是那种人！”
　　“我也觉得，快具体说说。”
　　“她拒绝了演三级片的要求，然后他老板就把他雪藏了。有一天说是一个老板的好友请她吃饭，把她灌醉后送她回房间，不料他们有房间钥匙，于是趁她不省人世的时候进来了，轮流把她给......那两人好像是圈内有名的大佬。然后她们就造她的谣，说她在外胡搞，把她弄得一分钱没有。买通电视台说她是精神病，我想蓝英就在那一刻崩溃的。”
　　我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问他：“蓝英有家人吗？”
　　“和一个男人有一个孩子，但那男人带着孩子跑了。”
　　那天葬礼来的人很少，稀稀疏疏的，我望着蓝英的遗容以及地上散落的花圈，默默的低下头，为其祈祷。
　　坟是我和导演为其修的，我们在旁边放了一罐子花。
　　现在，我常常去看看她。可墓碑上却有一些被火烧过的痕迹，罐子里的花早已枯萎。起风时，风把花一朵接着一朵的吹落。我不敢多想，只能尽量把蓝英的遗像擦得明净些，让她的笑容再抚慰一次这周围的花草，哪怕他们点个头，欠个身。
　　蓝英啊，你到了另一个世上，可否变得快乐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