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共舞》江云歌

2、第2章 动机 还

　　还是不行！

　　我甚是有些挫败与恼恨地倒在床上，汗透层衣，一滴热汗划过眉梢，钻入汗湿的鬓发之间。丹田处仍是刺痛未消，一运功，便如千针入肉，提不起一点内劲。

　　盈月功第九重——返璞归真。明明是根据心诀修炼，如何会出这样的岔子。闭关三月，最后之际，以为神功可以大成，实没想到，功亏一篑不说，还内力尽失，最离奇的是，变回了七八岁稚儿的样子。更让人着恼的，中原武林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打着好听的旗号，夜袭神梧山，雪鹫宫一干子弟死伤殆尽，原本的神仙府邸只剩下断壁残垣，焦土破瓦。若不是以稚子之表瞒过所有人，我，夏暮雪，估计早已被千刀所剐。若不是中途生变，功力全失，何来今日之耻。现如今还要寄人篱下，而且还是罪魁祸首，让我真是寝食难安，一回想到当日雪鹫宫的惨景，便是刻刻不得安生，恨不得将陆擎空这伪君子锉骨扬灰，方能微微消解心头之恨。

　　雪鹫宫偏安一隅，向来与中原武林井水不犯河水，行事也极为低调，也不干那奸淫掳掠之事，今日落到这种宫毁人亡的凄惨地步，真是让我所料不及。贺百川连名带姓，一口一个淫贼，骂得实在爽利，心下不忿之余也不难察觉其中蹊跷之处。闭关三月，不知发生了何事，致使中原武林齐结，连夜攻上雪鹫宫，直至把雪鹫宫夷为平地才罢休。不过，不论出于何种原因，这仇我不能不报。首当其冲的，就是假仁假义的陆擎空，第一个我要杀的，就是他。

　　“少爷。”银牙咬碎之时，听见门外响起一声。功力虽失，但耳目依然灵犀如故。衣袂声一起，我扯过被子盖到身上，闭上眼假寐。听见陆擎空一贯低沉的声音问道：“可睡了？”

　　“没有。”这张燕南南是高手，细小响动都漏不过他的双耳。

　　“你也去睡吧。明一早我们还要赶路。”我听见陆擎空这么说道。

　　“是。”脚步声一起，估计张燕南领命去了。隔了一会，才听房门吱呀一声，眼前一暗，陆擎空已走到床边。接着是衣服的摩擦声，我也不再装睡，知道瞒不住他，睁开眼便看见陆擎空刚脱了外间青色长袍，坐上床沿，正欲卸下黑面白底的软靴。看见我睁开眼，冲着我就是一笑，停下动作，俯过来说道：“吵醒你了？”一双眼睛里泛滥着温柔地笑意，伸手抹了抹我额头上残留的热汗，不着痕迹地蹙了蹙剑眉。

　　我冷眼看他，与他相处地个把月来，我一向如此。他却好似毫无感觉，对我极其的宠溺，虽然极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事实上就是如此。莫名的，让我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为何。若是纯粹认为我幼失怙恃，又带残疾，觉得可怜，就带在身边收着，这一点看似合乎常理，其实非常的说不通。因为除了我，那一役之后，雪鹫宫养着的孩子剩下不在少数，大多都是父母不可寻查，有些也是天生带残。比我现在的表象来，可多可少。陆擎空独独选中我，这里面的原因绝不正常。不过在那些人看来，陆擎空将我带在身边收养，绝对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谁还会去想他背后的不明动机。可我却是极其清醒，这看似对我无害的陆擎空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至于什么原因，只是我此刻还没参透。放在他身边的唯一好处就是，在他不设防的时候，可以趁机杀了他。当然没想到办法，恢复功力或者恢复本身之前，我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人的武功绝对不在原先的我之下。

　　“怎么出汗了，是不是屋子里太热。”他一手抚着我的额头，温声问道。我心里呕的半死，平时与人都不怎么亲近，何况是这种肢体上的接触，每逢他碰我的身体，总是说不出的厌恶。可这人就是喜欢搂我抱我摸我，一副父爱过甚的样子。若是我没猜错，以他之龄，妻妾应该成群了。难道他不会生？

　　我头一撇，避开他的手。我的面貌虽然回到七八岁的样子，但声音却仍是如原来的一样，所以，那天在永宁殿，站在一群孩儿之中，我一句话也不说。当陆擎空问话的时候，见我一声不吭，便可笑地认为我是个哑巴。他哪知道那时，我早在心里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看着他的眼神是多么赤裸裸的愤恨。

　　“原来连外衣都不曾脱，难怪冒汗了。”他好脾气地一笑，撂开被子一角看见我合衣而躺的样子，笑着说道：“乖，把外面的衣服脱了。”他一手探了过来，想解我外间短袄的扣子。我两手一按，警戒地瞪着他。原来在雪鹫宫，前后都无人服侍，不是没人，而是不惯。

　　“好，不脱就不脱。”对我的戒备，他好似习以为常。一转身，除了靴袜。褪了长裤，撂开被子钻了进来，一手搂过我，躺了下来，最后还满足地低叹了一声。带着热气地轻微鼻息，吹到我的耳边。我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他圈着我身子的手臂紧了紧，低声笑着说道：“都一个多月了，小家伙，还没习惯？”

　　习惯个屁！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人表面看似温和，但骨子里却是霸道的可以。我早示意过他，不喜跟他同床。这人却不管你的意愿，一开始就霸占了我的半边床铺，而且每晚必搂着我才肯入睡。说不出的诡异及让我极不舒服与郁闷，“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道理我是深深体会到了。

　　想到现下自己无能为力，真是一肚子的气闷。大大地转了个身子，背对着陆擎空的视线，对着青纱帐，又恨又气。后边的陆擎空低低一笑，说了句摸棱两可的话：“性子也像，难道真是上天垂怜，让我……”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他已经及时收了声，在他意识到什么之后。

　　莫名的，因他带着喟叹之意的半句话，让我有一刻的心悸，像是……像是积压千年的——寂寞，终于在这时，得到了一个纾缓的出口，以及满满的——幸福。

　　愚蠢！我对自己说。这个男人的心思怎么可能是我能懂的。我很快就摈弃了这种荒谬的想法，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

　　“小玉……我的小玉……”陆擎空在我背后喃喃道，以一种近乎痴缠的声音。这一刻，我可以清楚地判定，他口中的小玉，绝对不是在称呼我，虽然他一相情愿地给我取了个名字——连小玉，潜意识里，在乍听到这个名字，我感觉很排斥，我也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原因，不仅仅是出于对这个男人的憎恨与反感，而是一些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直觉反应，也许，跟我那段遗忘的记忆有关，在遇到师父之前，或者更早……

　　我皱着眉，搜索那段已经不是太清晰的记忆。猛然之间，才发觉自己关于那一段消失的记忆，似乎也是在我这个表相所代表的年龄之前。凑巧的，让我猛地一转身，两手巴上还睁着眼的陆擎空地刚硬脸蛋，盯着他略有些诧异的眼，问道：“我是谁？”在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的行为之前，已为时已晚。

　　陆擎空先是一愕，然后突地转为大喜，或者应该用喜极而泣来形容。他先是将我往怀里紧紧一搂，瞪着两只快凸出来的眼珠子，叫道：“小家伙，你会说话？”

　　我当然会说话，只是不想说话。但他这表情是不是做错了，一听清我的声音，他应该有所戒备才是，怎么会这副激动难抑的样子。不对，等我又意识到刚才软绵绵的童音出自谁之口时，才惊觉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连原本声音都变掉了。心下惊疑之余，不免又暗自庆幸。

　　“我当然会说话，先前就是不想说话而已。”我迅速理了下思路，给自己找了个还不至于太蹩脚的借口。这时，陆擎空已将我搂坐了起来，按在他怀里，大眼对着小眼，嘴大大地咧着，笑得真像个白痴。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相信众人口中鲜少大笑的武林盟主以及青日堡堡主陆擎空会笑得如此白痴。何况，我会说话这个事实，让他能激动成这个样子？！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哈哈。”

　　在我迟疑着，是不是趁这个他情绪有些失控的时候，勒死他比较容易得手的当儿，睡在隔间的张燕南，已身着中衣一掌劈了进来。看见坐在床上搂在一处的一大一小，愣了一愣，问道：“堡主，你没事吧？”

　　“燕南，小家伙他会说话，他会说话，哈哈。”陆擎空这来人疯，抱着我对着明显一脸冷汗和黑线的张燕南大笑道。

　　“是很好。”张燕南附和地应一声，深深地瞥了我一眼。若是我没看错的话，他那一眼除了一丝微讶之外，更多的是杀气。不过，正在大笑的陆擎空显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难道看出了什么？张燕南，这沉默寡言，像一个影子附在陆擎空身后的人，我不得不防。

　　“小玉，我的小玉能说话。”大笑过后，陆擎空带着一脸胡渣子的脸贴了上来，贴着我的脸，幸福而满足地说道。

　　我一手推开他大脸，冷着眼说道：“陆擎空，你别得寸近尺，你再动手动脚我可不饶你。”可惜童音稚软，加上小胳膊小腿，没有半分气势，听上去反而就跟小娃儿耍性子一样。

　　“原来小家伙伶牙嘴厉，比燕南还强，声音也好听。”陆擎空脸皮厚如城墙，早已知晓，不过今日更是发挥到炉火纯青之境，竟笑呵呵地说道：“再叫一声我的名儿听听。”

　　“去死。”我夏暮雪何时受过如此待遇，心下来气，没有任何犹豫地挥着巴掌揍到他的笑脸上。气力虽小，声响却大，结结实实地在陆擎空的俊脸一侧，留下了五道红印。拜他所赐，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这种不甚磊落的手法打人，不过，这滋味却是无比好受。陆擎空笑容一凝，估计想不到我会在这时候出手打人，何况还是对着他下属的面。我冷哼一声，头一昂，心中全无悔意，虽这么做实在不太明智。

　　“大胆。”陆擎空还未作反应，估计早对我存了不好心思的张燕南，早已欺身而近，一掌朝我的天灵盖打来。我眉头一皱，正想避过。这张燕南还真是歹毒，一招就想我把毙在掌下。

　　“燕南，谁让你出手的！”搂着我的陆擎空猛地一声大喝，电光火石间，将我旋到内侧，右手一推，与张燕南对了一掌。气劲十足，刮得青纱帐猎猎作响，我气息一窒，脸皮也被刮得生疼。高手对招，胜负立判，啪一响过后，张燕南整个人如断线风筝，飞了出去，撞到门板上发出一沉闷声响，立定之后，嘴角已渗出一暗红血丝，而我被他两人弄出来的气劲，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吸有一刻的受阻，气劲散尽之后，捂着嘴猛咳了几声，真是没用。

　　再看陆擎空，已是一脸骇人的怒色。一手抚着我的背，两脚踩到地上，站起来，对着张燕南沉声说道：“若不是看你一直对我忠心耿耿，我还以为你其实想杀的是我。”

　　我听着他的话有些不解，但看了一眼一脸苍白的张燕南之后，便瞬间明白过来。张燕南这一掌，分明用了十层内劲，抱着无论如何都要将我一掌击毙的打算。如果我现在还是原来的夏暮雪，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问题，我现在只不过是外表不足十岁的稚儿，又没有半点功力，对陆擎空来说，显然毫无威胁之力。他这一手，未免来得太重，即使我打了陆擎空一巴掌，难道他的护主心切就这么地极端？这一主一仆，实在太过诡异。

　　“少爷。”张燕南突然跪了下来，脸色苍白，目光却是灼灼，坚定无比，叫了一声之后，说道：“这孩子会毁了少爷，属下不能让少爷重蹈覆辙。”

　　我有些好笑，要说毁灭，是陆擎空先毁了我吧。我一言不发，冷眼看着这一对主仆，听着下文。

　　“我早知道。”陆擎空突地一冷笑，说不出的残酷冷血意味，看起来好似还有些哀戚之色。盯着跪在地上的张燕南，冷声道：“一切都是因为你。当年若不是你跟他说，小玉也不会因为这么快死，等不到我有能力保护他的时候。”

　　“少爷，当年你和连小玉一事，的确是属下跟老堡主说的。要杀要剐，属下听凭少爷处置。但是……”张燕南突然对着我发起狠来，一手指着我冷厉说道：“这孩子不能留，即使不杀，也不能让他留在少爷身边。”

　　听到这里，我终于听明白了个大概。连小玉，原来真有其人，而且跟陆擎空关系分明极其亲密。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可以肯定连小玉在张燕南心里，肯定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听他们的意思，我跟连小玉应该长得非常相象，前后一想，陆擎空对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态度，完全说得通了。因为他觉得他是欠了连小玉，真身不在，而我这个替身，理所当然地成了被偿还的对象，虽然有点自做多情，但于我却是可以利用的一点。虽然，被当作替身，并不怎么让人舒服就是。

　　“我以前恨自己没能力保护不了小玉，如今你还认为我没这个能力。”陆擎空呵呵一笑道，脸上笑意却是冷的。

　　“他不是连小玉，连小玉不是他。”张燕南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连小玉已经死了。”

　　我一听，无比好笑，张燕南拼命想让陆擎空认清我不是连小玉的事实，自己心中却早已把我认定是另一个连小玉，不然他如何会痛下杀手。想到这一点，不由笑出声来，虽然现下极不合时宜，但实在没忍住，咯咯笑着，到也把陆擎空的臭脸软化了不少，盯着我笑，看得甚是满足又不解。

　　“小家伙，你笑什么？”

　　“我笑啊，因为我根本没想过当什么连小玉，你们两位大叔因我这个连连小玉都不知道是谁的小孩子，而大动干戈，实在有趣的紧。”我止住笑，一冷哼，说道，陆擎空被我称作大叔，脸又黑了下来。以我和他的真实年龄，我称他一声大叔算是便宜他了。

　　“你自然不是小玉，你是我的小家伙。”陆擎空摸了摸我的头，以为我在意把我认作是连小玉的替身而生气，笑了笑说道。鬼咧！谁是你的小家伙！

　　“啊，我困了。”我躲开他的手，掩着嘴佯装着打了个呵欠。

　　“好，咱们睡觉。”陆擎空抱着我往床上一坐，他好似忘了屋子里还有个跪着的人呢？

　　“少爷……”这张燕南真是不知好歹，我这厢刚替他解了围，他还以德报怨了，虽然我也很想看两人水火不容的场面，但这样僵持着实在没什么看头，还不如睡觉来得舒服。

　　“出去，以后再敢打他的主意，绝不轻饶。”陆擎空不耐烦地一喝。眼也不抬，搂着我，扯过被子躺了下来。我听张燕南一哼，陆擎空那一掌让他受伤不轻，房门一关，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小家伙，你的真名叫什么？”张燕南前脚一走，陆擎空原本冷厉的表情瞬间松懈下来，对着我的脸，软声问道。

　　我的真名，怕你听了吓死你。我心里一冷笑，扯了扯唇角，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告、诉、你。”

　　“呵呵，果然是可爱的小家伙。”陆擎空的脑子绝对异于常人，吧唧一声，厚唇在我脸上重重印了一口。不过这次他可学乖了，两只手早掐着我的两只小胳膊，笑得像只得趁的老狐狸：“你打我一拳，我亲你一下，我们扯平了。”我又羞又恼，看着他凑在眼前的两片唇瓣，嘴一张，狠狠地咬了上去，吃我豆腐，我咬死你。

　　陆擎天表情先是一怔，然后也不知道被我咬得痛了，还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总之反应很大，大到猛地一把推开我，接着一副看着我，见鬼似的表情，窜起身子，鞋都没穿，就大步开门走了出去。

　　我舔了舔唇瓣，有丝血腥味。看着陆擎空离开关上的房门，沉目深思。如果我没估错的话，在陆擎空旋身的那一刻，我的脚跟碰到的硬物，绝不是他的大腿。

　　果然，原来，陆擎空是个喜欢孪童的大变态！那我如今岂不是如羊入虎口无异。难道这才是陆擎空的真正动机？不是难道，是肯定！伪君子就是伪君子，这中原武林哪有一个好东西。

　　我一转身，将放在被褥之下的短剑揣入怀里。闭着眼，直到昏昏睡了过去，陆擎空都没在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