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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梦魇 陆何垂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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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何垂下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双稚嫩且幼小的手,他握了握拳,这双手也攥紧了拳头。
头上落下轻柔的重量,陆何茫然地抬头,面容清晰的男人正笑着用大手抚摸着他的头顶。
“囝囝今天又长高一些。”
男人戴着眼镜,五官与陆何有六七分相像,只是文雅的气息更重,看着脾气就颇为不错。
“爸……”陆何怔然,想上前一步去端详他的面容,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努力踮着脚,好让自己能超过衣柜上划的上一条线更多一些。
“真厉害真厉害,囝囝马上都要超过爸爸啦!”
他们这的动静逗笑了一旁的人,陆何茫然地望过去,在那坐着的正是年轻时候的陆妈妈,何与依。
她一边笑着,手下却用钩针熟练地动作,两只鹿模样的编织挂件逐渐成型。
陆何整个人都有些发愣。他太久没做这样的梦了,如今他无比仔细地去看两人的脸,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一切记得更久一些。
梦中的他却欢快地蹦到了妈妈面前,好奇地看着成型的小鹿挂件,却又不敢伸手去碰,生怕把它碰坏了。
“妈妈,这是什么?”
“是妈妈的小鹿呀。”年轻的何与依笑得极其温柔,一把将陆何抱在怀里,又把小鹿挂件塞到他手中,贴着他的脸颊吻了吻。
小小的陆何像个软糯的团子,睁着大眼睛腼腆地笑了笑,眼睫都弯成两把小扇。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鹿捧着,像对待什么柔弱的小动物似的轻轻摸了摸,又看向陆妈妈手中的另一个挂件,颜色和他手中的差不多,却明显是头成鹿的模样。
“那这个呢?”
“是大鹿,就是爸爸啦 。喏,给你。”
陆爸爸将挂件接到手中,笑眯眯地看着母子俩。
小陆何爱不释手地将小鹿挂件捧在手心里,翻看了半晌,才歪着头问:“为什么是鹿?”
“因为是妈妈的小陆和大陆呀。”何与依一边耐心地给陆何整理着衣袖,一边回他。
“那怎么不是小何?”小时候的陆何显然活泼得多,歪着头一个一个问题问个不停,手里轻轻抚着小鹿挂件,声音却奶里奶气,有些乖巧的调皮。
“那就是爸爸的大何和小何。”
一家三口人都笑了起来,暖阳打下的光将院子里照得亮堂,梦里的一切显得更加朦胧,陆何却连呼吸都放轻了,害怕一不小心就把这场景吹散。
可他再小心,梦里的天色也莫名其妙黑了下来。
狂风大作,他心里一跳,突然心慌得不行。
他猛地回头,身后却不再是抱着他温柔笑着的妈妈,而是皮质的车座靠椅。
天色十分昏暗,不一会大雨就下了下来,沙沙地打在车窗上。
成鹿的编织挂件在车内小幅度摇动着,如同窗外的风雨一般飘摇。
“囝囝,醒了?困的话再睡会,还有一会才到家。”
陆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笑着回头看看他。
“爸爸在后座放了毯子和枕头,囝囝盖上,睡着了凉。”陆爸爸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陆何一眼,也笑着叮嘱。
局外人一般的陆何浑浑噩噩,额前的冷汗扑簌而下,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停车,停车……停下!
他如同被人扼住咽喉,痛苦地呼吸着,想要伸手去拉住两人,或是挡在两人的面前。
可梦里他也只是听话地卷了卷毯子,安心地往里缩了缩,连口鼻都埋进毯子里。
别再……往前走了……
陆何痛苦万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向眼前冲出来的车辆,大雨中轮胎打滑的车重重撞向前方,碎裂的玻璃洒在周围,而极其刺耳的刹车声还犹在耳边。
接下来就是惊叫声,120驶来的声音,一片混乱。
梦里的画面光怪陆离,破碎又跳跃,陆何犹如当时那样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陆爸爸的生命体征在滴声长鸣中归零,而陆妈妈在抢救室中长久地沉寂着,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再醒来。
在最后一刻被两人护住的小陆何只受了些轻伤,头顶绑着绷带,面无表情地在抢救室前的椅子上坐着。
时间过了很久,他也只是一动不动,仿佛一桩雕塑一般,连脸色都是石膏般的惨白。
陆何如同抽离的灵魂一般站在一边看着,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看到两个眼熟的人出现。
走在前方的姑父面上极其不耐烦,而后方的姑姑脸上有些惴惴地跟着姑父,神色却时不时闪过一丝担心。
“小何?怎么坐这,你爸爸怎么样了?”姑姑先是看了一眼姑父,才小心问小陆何。
麻木了许久的小陆何这时才有了点反应。
他那双大眼睛茫然地睁大,一下就滚下大颗泪珠来。
“姑姑……救救妈妈……救救妈妈……”
小陆何声音都有些嘶哑,却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只是绝望的眼神和小小的颤抖的身子昭示了他的痛苦。
陆何的姑姑听到这话就一颤,眼里也有了些心疼,姑父却啧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些不耐烦的表情。
总算有了能话事的成年人,医生将姑姑和姑父拉到一边,几个人小声说着话。
年幼的陆何麻木地站在一边,只听到些“勉强脱离危险”“头部重创”和“后续治疗”一类的词,他站在一边,看着姑父拿到账单后瞬间铁青的脸色,默然不语。
那段时间,软糯团子似的陆何好像已经没了,幼小的他只是麻木地跟在众人后面,努力去学会怎么照顾自己的妈妈,怎么努力活下来。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何与依也没有转醒的迹象。高昂的治疗费掏空了陆何他们家剩下的家底,姑姑每回过来时的神色也越来越为难。
终于有一天连姑父也来了,带着不耐烦的神色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知觉的何与依,又打量了一会人偶般沉寂的陆何,冷哼一声:“你们家的钱已经用完了,可不能把我家的也搭进去。我看,该放弃的时候,你也就该放弃了。”
他也不管年幼的陆何听不听得明白,只是有些厌恶地打量着陆何,又看了看床上的何与依,扭头走了。
站在门外的姑姑有些唯唯诺诺,等姑父走远后,又看着门内如石像般一言不发的陆何,踌躇许久,才走了进去。
陆何站在床边,情绪连同思维都是麻木的。
他看着自己妈妈苍白的脸,满脑子都是:我不能再失去妈妈了。
走进门的姑姑沉默了很久,就在陆何以为她已经走了的时候,才发现手边被悄悄塞来什么东西。
“小何啊,你……”
姑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只能拿出这些,是背着你姑父拿来的。你……唉,自求多福吧。”站在一旁的姑姑看了病房里的两人一眼后,也还是叹了口气,走出了门外。
陆何又站了良久,才动了动手指,将手在眼前摊开。
一张银行卡躺在他的手心,还贴了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
陆何沉默着,片刻后却突然将脸埋在手心里,久久不曾抬起。
在那之后,就是姑姑借的这笔钱被姑父发现,陆何被催着还钱。
为了维持生活,十来岁的陆何过早就尝到了人情冷暖,芝麻馅团子似发甜的小孩生生被磨成了锯嘴葫芦,冷面待人。
唯一的好消息是陆何的妈妈还是醒来了,但车祸带来的脑部损伤无法修复,她的精神没办法支撑她在一天之内大部分时间清醒。
但对于陆何来说……这也够了。
已经够了……好歹没再留下他一个人。
陆何的记忆在梦中如洪流般侵袭奔涌,可苦了睡在他身边的人。
才入睡不久,向臣就因为身边人的动静醒了。
向臣一睁开眼,身边人急促的呼吸声就让他心中一紧。
“陆何?”
他开口,陆何却像是陷入了梦魇般,只是急促地呼吸着,额前全是冷汗,脸色都有些发白。
“陆何?陆何,醒醒!”
他感觉不妙,想将陆何叫醒,可睡着的陆何却像溺水中的人一般,伸着手像是想要努力抓住什么。
看他将被子都要挥开,身上被折腾得全是冷汗,担心陆何又要着凉,向臣当机立断,伸手将陆何制住。
被制住的陆何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在向臣怀里平静下来,只是身上的温度又有些升起。
向臣皱着眉,一手搂着人,一手打开床前暖黄的小灯。
用背遮住直射来的光线,向臣垂下头去看陆何,脸上的表情却一怔。
只见陆何还是紧紧合着眼,平时脸上总是神情冷漠,如今神色却颇为哀戚,眼尾还晕出了些湿润的痕迹。
向臣沉默片刻,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手边却像是哄小孩似的,轻轻在他手臂拍了拍。
也不知道是向臣禁锢得太紧,还是身边传来的温度能让人少许安心,被锁在向臣怀里过了一会,陆何脸上的表情却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向臣垂头看他安静的睡颜许久,才又将床边的小灯关了。
房间再次归于黑暗,向臣的手却没有放开。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你又经历了什么?
向臣心里的疑问无人回答,深夜中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却渐渐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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