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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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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鬃马头碎碧莎,陌上绽霜花。
尘土飞扬,官道上一黑一白两匹骏马正在疾驰。落后的白衣青年扬起鞭儿冲着前方马上之人喊道:“死猫,公务都办完了,还跑那么快干嘛?”
真是的,还扬了他一身的灰,白衣裳都成灰色的了!又不赶着去投胎,他暗自嘟囔了一句。
前面的蓝衣青年闻言勒了缰绳,调转马头,看着后面那人一身的灰,歉声道:“白兄,对不住,总想着早向大人禀报了襄阳之事才好。”他脸上漾着笑,如春风拂面般温润和煦。
望着那样的笑容,白玉堂认命了,是是,天大地大,你家包大人最大!偏这死猫还跟他家大人一个性子,是个工作狂,办起差事来不要钱不要命的,还真把自己当成护佑苍生的神仙了?可是,你不要,你家白五爷要啊……
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汴京城门,白玉堂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到了,好在这次出门这只猫没受什么大伤,总算可以向公孙先生交待了。每次出门办差,展昭总是大伤小伤不断,这让包拯和公孙策很是头疼,却又总是拿他毫无办法,自从白玉堂跟上他之后,公孙策对这只小白鼠就一个要求,看好他,不要让那只猫受伤!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黏上这只猫,成为他的尾巴的呢,白玉堂侧头想了想,太久了,久到所有记忆都成了烣烟,散没在那遥远的时空中。
无论如何总是自己情愿的吧,白玉堂摇头自嘲,仍骑着马儿缀在展昭后面。
进了城,二人便下马缓行,不复方才的急促。汴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车马如龙的街市,川流不息的人群,蓝天白云下,掩映着一派欣欣向荣。
万丈红尘,风光无限。
牵马并肩行在青石板路上的展、白二人亦是这热闹轩肆中的别样风光,一样的风采卓然,一样的明朗俊逸,不同的是展昭是内敛的,温润若美玉,白玉堂却是张扬甚至是跋扈的,犹如璀璨的华石,但不论是哪一个,往人群中一立,都注定无法被旁人忽视。
“展护卫好!”
“展护卫回来了。”
“展护卫又出门办差呐!”
一声声殷殷切切的招呼让展昭倍感温暖,这些人他叫不出名姓,却都认识。他微笑着向他们颔首示意,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为了这些人的安居乐业与欣然富足。
心中泛起的笑意未及延展到脸上便尽数褪了回去,只因他看到了身旁白玉堂那一脸古怪的表情。
这只小气的耗子呦!
“白五侠好!”
听得这一声招呼,白玉堂先前郁郁的心情终于放晴了,他笑了,那笑容比悬在天上的金轮更为灿烂。
展昭的唇角亦缓缓勾了起来,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死猫,敢笑你白五爷!”白玉堂咬牙切齿,却未及敛去面上的笑。
“没有!”斩钉截铁的一口否认,展昭的笑意终于全部不自控地汹涌而来,从眉梢到眼角。
自从身边多了这只小白鼠,自己原本单调的生活也变得色彩斑斓起来,是什么时候从势不两立变成猫鼠一窝了呢?他忘了,只知道如今哪怕是面对强敌的时候他都再不用护住背心要害了,因为他背后始终晃动着一抹雪白的身影。
思绪不自觉地荡漾了开去,却又被强行拉了回来。一件物事斜斜破空而下,感觉不是什么暗器,掷物者也并非习武之人,展昭伸手便接了。
是一朵带着浓烈脂粉味的仿制芍药!
抬眼望去,衣香鬓影,花团锦簇,楼台上一个个娇媚妖娆的女子三三两两的斜倚在栏上对他嗤嗤而笑,时不时的又朝他身上掷过来几朵花儿,而楼栏下方高悬的匾额上赫然写着三个金漆大字——万花楼!
这是汴京城最大的青楼!
斜眼瞥见身旁那人正仰头向高楼上的女子挤眉弄眼,展昭瞬时就明白是那只白老鼠在作弄他了,白玉堂可是这万花楼的常客,与那些青楼女子们自是熟识。
一刹那面沉如水,展昭再也不理身旁的白玉堂,牵马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看样子真恨不能使上那燕子飞了。
这只猫的面皮还是那么薄啊!白玉堂笑不可抑,他步法一错,身形微动,便把掷来的花儿尽数收到怀里,然后向空中一抛,端的是漫天花雨。
万花楼的姑娘们看得有趣,咯咯娇笑,末了还不忘招揽生意:“白五爷可要常来呀!”
白玉堂笑着抛下一句“明儿就来”便牵马朝前急急追去。三两步赶上那猫,他将头凑到展昭耳边,促狭地笑道:“猫儿,你也太不解风情了。”
他说得极是小声,仿佛是在对着耳朵哈气。展昭觉得耳边痒痒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抛下他疾行而去。
风情?你那叫风流!
这猫真是不经逗,一逗就炸毛。不过他炸毛的样子很可爱啊,白玉堂想着,暗自笑到肚痛。
正笑着,忽然,他看见空中一道人影掠过,直直冲向展昭,身法之快,生平未见。
“呲”的,寒光一闪,画影出鞘。
此时,展昭也感到头顶风动,似有人突施暗袭,身随心动,他本能地身形微侧,不想竟没避开,左臂已然被对方死死钳住,他急运内力,竟也挣脱不得,这样的强敌,自艺成以来,他从未遇见。对方只要劲力一吐,便能立时要了他的命,可这是皇城闹市,还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有这样杀人的么?好像他这辈子也没遇到过这么笨的敌人,除了那只皇宫盗宝留诗署名的嚣张耗子。
浑身动弹不得,但感觉对方除了抓住自己手臂伤处外也没其他动作了,展昭悬着的心稍许放下了些。
他转脸去看那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这张白皙干净俊美的脸上横着一只黑色的眼罩,显得格外突兀。拉住他的是一个身着绛紫色布袍的青年,约摸二十岁上下。
那青年望着展昭怔怔出神,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从惊诧狂喜到悲悔难抑,最后沉淀出一脸的不可置信,他那眸子一点点的亮起来,甚至比空中的秋日骄阳还要耀眼,随后又一分分的黯了下去,慢慢的、一层层的,裹上夹杂着浓重哀伤的晶莹剔透。
这人好像没什么敌意,趁他失神,展昭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他掌心抽了出来,然后惯常地抱拳施礼道:“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那人只是定定的看着展昭,唇齿颤动着,从喉间挤出两个含糊的音节。
他在说什么,展昭没听清,只看到那张忽白忽青忽红的脸上满是眷恋和孺慕之情。
哪吒在云头已将沉香骂了个千万遍,二十多年过去了,经历了这许多,这个刘沉香怎的还是如此毛毛躁躁、不知轻重,方才也不知他看见了什么,一个筋斗云就冲了过去,自己拦都拦不住,在凡间闹市施展法力,真当天条不存在么?他死没关系,只是杨戬大哥一番苦心不免付诸东流了。
落下云头,他变化成凡人模样,想将沉香从人堆里捞出来。拨开人群,他看到一个人,剑眉星目,俊逸出尘。是他,是那个人,那个自己一直追逐却在梦中也难已企及的人。梦中,他死死的拽紧那人的衣袍不让他走,而那个人依然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面目模糊,化为点点银芒消散在那无尽的虚无缥缈中。然而,现在,那模糊了八千多个夜晚的面庞却在此时骤然清晰了起来,仅管泪水早已不自控地模糊了双眼,但眼前之人却是越来越真切,没有了银冠亮甲,褪去了龙纹黒氅,只余下一袭蓝衣随风而荡,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你看,他笑了……
这疏淡而亲和的笑容深深地镌刻在沉香的记忆中,那是在刘家村的初见,那个人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迎向曾经懵懂的自己,那笑容如春风化雨、晴光眏雪,教青峦碧波都为之失色。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可以重来,他宁愿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而不是走向那条残酷决绝之路,如果可以重来,他会听那人的话,做一世碌碌无为的凡人,而不是成为如今这个连自己听来都觉得讽刺的传说中的“英雄”,如果可以重来,他宁愿自己只是那个人的外甥,并真心诚意、发自肺腑的唤他一声“舅舅”。然而这世上没有“如果”,这二十多年来,铺散在他眼前的,永远只是一片带着血色的银芒和那张逐渐模糊了的威严冷峻,阴郁淡漠的面庞。
舅舅,你就真的如此狠心抛下我们独自离去了么?他不相信亦不甘心。二十六载,在这人世中,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只为着心中留存的那一丝侥幸。
而今日,那一丝的侥幸竟幻化成了真实的存在,那个让他们魂牵梦萦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的人就这样蓦地闯入他的视线,他挺拔地长身玉立着,还是活生生的。
“舅舅……”
“杨……大哥……”
浑身早已没了半分力气,沉香和哪吒双双扑跪在地。
舅舅?大哥?是在叫自己?
展昭心头一震。其实他自十七岁行走江湖以来所遇轶事颇多,看这情景很明显就是这两个年轻人认错人了,但是,眼前明明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心头却泛起一缕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两声“舅舅”和“大哥”更是直击他的心坎,自己真的是在什么地方遇见过他们吗?想不起来,实在想不起来。冥思苦想的结果就是展昭觉得头脑一阵晕眩,无数影像如破茧的蝶儿一般欲从蚕衣中疾冲而出,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压了回去。头痛欲裂,他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只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猫儿,没事吧?”一个关切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展昭心头一暖,强自稳住身形,轻轻摇头道:“无事。”
秋日凉爽的风儿吹走了他身上忽起的不适感,他确实又觉得没什么事了。
白玉堂微蹙着眉,打量着跪在地上兀自哭泣的二人,尤其是看到年纪略小的那个,他的双眉蹙得更紧了,半晌,方问道:“他们叫你舅舅和……大哥?”
展昭摇头轻笑道:“许是认错人了。”
将缰绳交于白玉堂,他走上前去,将地上尤在啜泣的二人扶起,温言道:“在下展昭,二位认错人了。”
不曾听见印象中冷如寒冰的声音,这个人说话是温和清朗的。沉香和哪吒同时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张和那人一模一样的脸,可他说他叫展昭……
干净纯澈的笑容,和着洒在他身上的秋阳,暖意袭人。
神情、气质全然不对,莫非真的认错了人?
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沉思中的哪吒忽觉异样,转过目光,见人群中有个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而这个人自己似乎也是认识的……
“韦……韦……”哪吒骇然一声惊呼。
白玉堂牵着马儿闲散地走了过来,冷笑道:“喂?你这小孩见人就叫喂?怎得如此不知礼数?没爹娘教么?”
爹娘是哪吒的痛处,白玉堂这句话正击要害。
展昭却不以为然,白了他一眼,虽知这老鼠素来言语尖刻,但上来就问候别人爹娘,好像不知礼数的是他吧,毕竟人家只是个陌生人,也没得罪这位白五爷。
哪吒却似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只盯着二人发呆,原以为真的认错了人,可见到白玉堂,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两个人在一起,绝对不是巧合。然而,当他看见展昭脸上那抹浅淡而疏离的笑时,心中复燃的死灰又瞬间被浇灭了。原来,他眼中早已没了他们的存在。
杨戬大哥,你是不要我们了,还是真的全忘了……
白玉堂才没工夫搭理他们,只对围观的人群嚷道:“只是有不长眼的认错人了,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说着,也不管展昭愿不愿意,牵着马儿拉着他就走。
望着远去的两个身影,哪吒惨然一笑,相逢不相识,原是对他们这些人最严酷的惩罚。
展昭身不由己地被白玉堂拖着走,忍不住还是回头望了两眼,心头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戬……戬儿……”
眼前一花,一个穿着粉红衫儿的少妇和一位身着紫色罗衣的贵妇相扶而立,二人皆是泪痕满面。
身体像被什么钉住了,展昭看着两个女子呆立良久。任凭白玉堂如何拖拽,也拉不动他分毫。
心中空落落的,方才头脑的昏沉感又一阵接一阵地涌了上来,又痛又晕。影影绰绰,斑斑点点,脑中被束缚的东西似沸水挣脱了壶盖一般满溢了开来,展昭不住地晃着头,想留住最后一丝清明,却终究只是徒劳,头脑炸裂般的剧痛让他永远沉沦在了黑暗之中。
“猫儿!”白玉堂一声惨呼,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个斜斜倒下的身体。
随意将手中缰绳交给旁人,吩咐道:“牵回开封府。”白玉堂将展昭打横抱起,飞奔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