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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嫁了 用生命滋养 ...

  •   三月廿四,河伯娶妻。
      立夏的阳光仍然带着春天和煦的脾气,还未来得及变得灼热,均匀把大地万物提亮了一个度,连乱草丛里抠垃圾的土狗都显得更讨喜了一些。
      是一个喜庆的晴天。
      程瓦睁开眼,差点被床顶交错悬吊的红帐闪瞎。他几乎立刻清醒地坐起来,整整比平时少赖床两分十八秒。
      瞥一眼窗外高高挂起的大太阳,程瓦以最快地速度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走回床边展开枕边备好的嫁衣。
      嫁衣是程岩从镇上最好的绣铺里捧回来的。那阵子他隔三岔五就给那几个大娘送鱼送肉,一个粗手粗脚的大老爷们见天蹲在绣堆里看更年期碎嘴妇人绣花,比程瓦自个儿还上心得多。
      这件被人硬生生盯出来的成品也终于不负所托,一针一线都是满载心血的华丽。领口袖边全用金线打上了繁复的花样,中间勾勒出一幅龙凤呈祥的吉图,肩下缀了几条金灿灿的穗子,村长家的大姑娘出嫁都没有这样的排面。
      程瓦目光灼灼地反复打量,终于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囫囵穿上身。
      这么一件工程浩大的喜服实在很难一人料理周全,更不必说新娘本人现下心情复杂、思绪纷纷,手上简直抖成了帕金森,摸索半天才把精巧的盘扣全系上。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抚平折痕,心跳却发疯似的愈演愈烈。低头把相配的喜靴穿好,才惊觉自己后背已是一身汗。
      没有人敢来替他梳洗打扮,程瓦就坐在镜前自己造作。程小砚的妈倒是隔着篱笆喋喋不休地教过他一回,但就凭那上下嘴皮子一碰,单单说几句“上头”“开脸”之类,就算是神仙的新娘也弄不明白呀。
      程瓦望着崭新的妆奁发愁,也不知道河神他老人家喜欢哪一种妆容?
      转念一想,红盖头罩下来反正没人看得见,等被送给河神,任他怎样浓妆淡抹还不是要被水泡花嘛。更何况揽镜自照,对着那张冠绝全村的帅脸,程瓦愈发放下心来,胆大包天地把妆匣子“啪”地合起,甚至美滋滋地想:可真是便宜那位河神了。
      既已决定不化妆,身上的重担便又轻了三分。备嫁时间尚有余裕,程瓦就把盖头也翻出来拿在手上玩,对着镜子瞎比划。
      看来看去,他还是打开小盒子,挑出一小截口红,心一横往唇上抹。完事了也没敢多看,“刷”地自己顶上红盖头,十分端庄典雅地坐好,手上悄悄把口红塞进了袖子里玩,独自一人安静等待下个流程。
      ——————
      事实上,往年水边村的河神祭祀,新娘出嫁都是全村人一起上阵忙活的。
      这项活动向上能数到百年之前。沮河自来便可谓凶险万状,当年那位姓程的江湖骗子逃难过来,正是看中了这里天险难越,仇家轻易打不到他。他便拿出神棍的架势告诉子孙后代:程家姓里就有个“禾”字,自然要傍水而生。程家就此落户安家,渔樵耕读,平静生活了一段时日。
      然而,沮河一带本是荒乡僻野,从来无人治理。于是某一日在大雨滂沱中,蛰伏的凶兽扑向两岸村庄,程家险些被它一口闷地绝了户。
      逃出来的人家聚集起来,舍不得这里打下的一点微薄基业,于是铤而走险,走上了人类征服自然的老路。他们开始修筑堤坝、凿渠引水,可是“人定胜天”的坚守挡不住沮河来势汹汹。程家人四处求生,求来个云游道士,被告知水边村的程家人名字里必须含石带土,以期镇压水力。或许这位方外之人当真有些道行,沮河安分了三年。
      封建迷信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于是当沮河再一次决堤的时候,程家人放下沙袋就去找道士,半路上抓来个算命先生。先生一捋胡子,指着人群里哭得最好看的姑娘说,这是河神大人要娶亲。似乎怕只留一句话像个骗子,这位神算子继续摇头晃脑地道,不分老少,全村人都要一同操持,方能显示对河神的敬意与诚意。
      老天无眼,这个杀人的法子竟比改名字还要有用。
      ——水边村就此定下来一套河伯娶妻的规矩。
      一位位年轻漂亮的新娘们前赴后继地投水,成了程家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见人命确如草芥。
      这么摸索几年下来,习俗逐渐定型,把新娘子扔水里的频率也稳定到三年一回。及至今日,竟成了一场比春节还重大的盛会。
      河伯娶亲当日,全村都要起个大早。张缇绛帷、梳头绞面、画眉点唇,以至于杀鸡宰羊、具酒备斋,一村子的人都要乐呵呵地忙前忙后。遍地鱼肉美酒,除了新娘本人,谁不喜欢这场盛会呢?
      唯一的缺点大约是这事儿规矩太多,样样都要讲祖宗的条例。好在三年一回,勉强算个好记的传统。至少水边村的人从小耳濡目染长大,没有一个学不会的。
      三年又三年,程家人安居乐业了近百年,近来又出了事:陋习倾轧之下,村人们习惯了早早把女儿嫁出去安顿好,甭管丈夫酗酒还是家暴,总归比嫁给河神要强。于是,人们养儿鬻女那么多年,这一回终于没有适龄的姑娘能送命了。
      当年定下规矩,盼望程氏绵延万代的祖宗定然没有想到这一天。他们驾鹤西去,徒留现任村长、程小砚他爷爷愁得谢了顶。
      好在人们不但爱讲封建迷信,还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代女孩少,可还出了个样貌顶好的丧门星程瓦。
      他爹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也就长得算是周正,能识文断字,出去游历一圈还骗回来个好看的城里姑娘。可惜那城里姑娘吃不惯村里的苦,天天抱怨“活不下去”,终于在生下程瓦后血崩,两腿一蹬登了极乐。程瓦的爹就一个人把程瓦拉扯大。
      到了程瓦五岁那年,上头说要建设乡村,派了一辆大压路机来修泥巴路。程瓦的爹把儿子放家里,自己探头出去看,给卷到履带底下压扁了。
      村人纷纷骇然,小孩才五岁就失了怙恃,血亲一个都不在,不是丧门星是什么!这说法一出,几乎没人不认同,本就不亲近的一村人全都开始避着程瓦走。
      唯有程岩和程小砚两个人与程瓦有些来往,一个承过程瓦他爹的情,一个沉迷程瓦的盛世美颜,有这二人爱护,程瓦好歹平安活到了十八岁——正是婚嫁的好年纪。
      众人一合计:村里有比程瓦更好看的适龄姑娘吗?没有。有比丧门星更应当送走的人吗?没有。这么一算,程瓦做河神的新娘,堪称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只两分钟便定下来了。
      老村长心里还有些隐忧:男子嫁人成何体统,要是冒犯冲撞了河神大人怎么办?读过书的程二叔就去劝:“水属阴性,男子阳刚,男新娘才是真的能阴阳调和求来好日子的呐!”老村长捋了三下胡子:“有理,有理。”
      他满意地点点头,招来小孙子:“小砚,去告诉程瓦,今年他就是河神的新娘!”想到孙子平日里对那小丧门星的维护,他又用威严的长辈口吻宣布:“程瓦替全村人嫁给河神大人,送他去过神仙日子,去享福!”
      ——————
      “……去享福啦!”外面逐渐喧闹起来,程小砚傻不愣登的嗓门在其中格外响亮。
      程瓦揣手坐在喜床上不动如山,淡然地在心中数秒。不出三下,那小傻子果然风风火火闯进来了。
      今天是看着他长大的哥哥出嫁的大喜日子,程小砚天不亮就从床上蹦起来了,特地翻出他过年穿的新衣,碍手碍脚地给程岩帮忙。被嫌弃地赶出门,他就上大路晃悠,见到瘦杆儿程老四还对他笑出了八颗牙,笑得程老四一阵哆嗦。
      这会儿终于到了时辰,程小砚不等程岩招呼,第一个冲进程瓦家里,半只脚刚过门槛就大声吆喝:“瓦哥!出嫁啦!要去过神仙日子,去享福啦!”
      程瓦听着那喜气洋洋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程小砚这个天下第一小笨蛋,到现在还相信他哥真是要去嫁给神仙的。
      眼前一片模糊的红光,程瓦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外面人影交错,声音忽远忽近,仿佛有人在打架。再过一会儿,有人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程岩说:“小瓦,哥背你出门。”
      程瓦微微点了一下头:“要上轿了吗?”
      程岩:“嗯。”他说不出别的话了。
      隔着一道红盖头看程瓦,轮廓不甚分明。程岩忽然觉得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虚长十几岁,却操着老父亲的心意把小男孩带大。他自己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庄稼汉,却奋力地要送程瓦去读书——他觉得小瓦这样漂亮懂事的孩子,不应当被困在这个破落的村子中。
      可世事难料、天命难违,谁能想到他看着小瓦长大成人,转眼就要亲手送他嫁给河神。
      亲手送他去死。
      程岩等程瓦趴好,很轻很慢地站起来。
      程瓦还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的。他手上提着个小书包,口袋里捂着个煮鸡蛋,能感到后背热乎乎一个小火炉,文静又乖巧,从不乱动。
      可是十八年弹指一挥间,身后变成了重重叠叠的绮罗缯衣。金丝线蹭在程岩的后颈,他步履稳健地走出院门,温暖的阳光刺过来。
      他的眼泪怎么都收不回去了。
      程小砚还在旁边瞎起哄:“哥!哭啥!好日子!闹起来!嘿嘿嘿嘿嘿!”
      程岩开不了口,拿猩红的眼睛瞪他。肩头忽然被人温和地拍了拍。
      程瓦和从前一样,趴在他宽阔的后背,文静又乖巧地说:“岩哥,辛苦了。”停了停,他又说:“好像轿子到了,岩哥,我走了。”
      然后程岩背上一空。
      几个村里推挤出来的青年人见丧门星新娘终于接来了,抬起轿子就往前跑,生怕走慢了会沾上晦气。轿子上的纸花在风里唰啦啦地吵嚷,铃铛催命似的叮呤哐啷。程小砚也跟在后边跑,一面跑一面吱哇乱叫。
      程岩站在原地看,看那花轿渐行渐远,与他相隔万水千山的距离。
      等视野里只剩下一条沮水堤的时候,他站在泥泞中,极缓慢地蹲下去。
      深深地蹲下去。
      这动作好像耗尽了他半生的气力,再也站不起来了。
      ——————
      程瓦一路颠沛流离过去,下水前已先去了半条命。好容易等轿子终于稳下来,他便知道这是上了沮水堤,要装模作样给河神看,毕竟不能把新娘晃成一滩咸鱼送过去。
      他掀起厚重的裙摆,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坐好,忍了一会儿,然后十分礼貌地敲了敲轿子边,喊:“程小砚。”
      “来啦来啦,瓦哥恭喜恭喜出嫁快乐嘿嘿嘿,”程小砚还跟在边上,呲着他那八颗牙齿,“今天不宜见血,明天小爷就去揍那几个不会抬轿子的狗东西!”
      “程小砚,”程瓦怜爱又温柔地掀开帘子,“闭嘴,你吵死了。”
      程小砚大惊:“瓦哥!哥!我这就闭嘴!今天是个好日子,您可千万别说死字!”
      程瓦立刻把帘子又放下去了,勉强能隔点音:“小孩子不要搞封建迷信。”
      程小砚乐了:“哥你也太见外了,我嫂子不就是封建迷信本信么!”
      这话音一落,外面四个角都响起笑声。程瓦闭了闭眼,决心不和傻孩子计较。
      他提声去问:“诸位辛苦,请问还有多久能到?”
      一个声音回答:“这就在提上咯,再过一个水塔就是。”
      程瓦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这位乡邻说的是哪一座水塔,只好答谢一声,继续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想自己还能在岸上活蹦乱跳几分钟。
      虽说小时候看过几回新娘嫁河神,但看见的和亲自体验的自然不一样。他本来是不怕的,还颇有几分跃跃欲试,可也没人告诉他坐喜轿这么硌屁股呀!也不知道这回下的是哪一片水、下水的时候会不会冷?程瓦对此好奇胜过恐惧……但他哥会心疼。
      思及此,他忧郁地叹了口气。
      又听了一会儿聒噪声,轿子开始晃晃悠悠,好似在原地打转。这应当是到了祭祀的小平台,新娘该下轿去做仪式了。程瓦把撩起来的大裙摆放下去,正襟危坐,等人来挂帘子,请新娘下来行礼。
      只听外面老村长的声音念:“新娘下轿——”
      程瓦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引他,只好自个儿挪下去,提着衣裳闷头走路。头上的红布不能摘,也没人领路,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心生厌烦。胡乱走了两步,终于有一只手伸过来要牵人,程瓦心中冷笑,手上一甩,只留了个胳膊肘怼过去。
      耳边似乎有人憋出一声笑。
      程瓦下意识竖起耳朵仔细听,却只剩下祭礼那边的杂音。他心里有气,索性不再管这些,就跟着那抓住他胳膊肘的人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迈,到了目的地,那人又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安稳等着,便没有动静了。
      祭礼开始,村长的亲孙子也不能闹腾,程小砚早被他爹妈捂住嘴扯到人群后面去了。现场的人们各自分散开站着,没人开口,显得格外冷清。
      程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按照记忆里的步骤跪下去。果然没人扶他起来,他心道这是跪对了,不免又对刚才那位一声不吭引他过来的人生出一些怨怼来。
      四野寂然,空气中只听到一位老人正干巴巴地诵读祝文,与河水奔流拍岸的声音合在一起,无端有些凄凉的鬼意。
      一会儿,有器皿碰撞的声音,这差不多是祭品端上来了。村长又说了句什么,程瓦没听清,但不多时就有粗重的脚步声走过来,往程瓦的下巴上抵了一个冰凉的杯子。他不适应地往回退了一些,微微张嘴,那人就咕嘟嘟斜着杯子往下倒。
      程瓦几乎毫无准备,被烈酒呛出了眼泪。他把嘴角的酒液蹭在红盖头上,不动声色地想:你妈的。
      那边村长扯着嗓子道:“拜——”
      程瓦没等人过来摁他头,动作利索地自己拜下去,连拜了三回才算礼成。
      他继续跪在原地,听边上凌乱的乐声与脚步,估摸着是在跳大神,神神叨叨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忽然那人怪叫一声,程瓦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怪不得说人和猴子同源,河神祭祀的歌舞表演简直是大型返祖现场。
      等那猴子退场,人群有些骚动。水边村的人挤向贡品,有人抢到一个桃子,有人抢到一锅猪头肉,人手一件,乱纷纷地往沮河里扔。落水声接连不断,程瓦一个人跪在枯草堆里,几乎要等得不耐烦了,只能按捺住性子一动不动,还是那副端庄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这草台班子搭出来的祭礼终于要结束了。程瓦再次坐上轿子被人抬起来往下走的时候,几乎松了一口气。他揉了揉膝盖,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
      正午刚过,太阳依旧热情地高悬在天边,正是沮河退水的时分。程瓦的花轿被送到最低洼的那一片滩涂安顿好,送亲的人便快速回到堤上面去了。
      很快,又响起了纸屑飞舞的唰啦声。黄色的冥纸与红色的喜花混杂着从沮水堤上飘下来,像成群结队的黄蝴蝶穿花而过,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
      到沮河再涨上来还要等上五六个小时。
      到那时,冰凉的河水会平缓地抬高,从轿子的四面八方裹挟着冥纸红花涌进来。浑浊的浪花会吐着白沫漫过轿底,一点点像水鬼一样爬上他裸露的脚踝,啃噬他跪疼的膝盖,再淹没胸膛、捂住口鼻,把他葬在沮河最深的地方。
      火焰般的嫁衣会在水中散开,就像一朵盛放的花,直到在水中枯败,用生命滋养下一个三年的风调雨顺。
      而他一动也不能动。
      程瓦的手脚腰腹都被红绳勒住,固定在喜轿里,毫无活动的空间。他望着眼前遮蔽视线的红盖头,面无表情地想:失策了。
      本以为到涨潮还有小半天,能来得及在滩上溜达两圈玩一玩再坐回来,没料到人都嫁下来了还绑架似的强买强卖。
      可恶。
      沮河神,你给我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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