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 外篇》僵体毛毛虫

1、祛魔

　　在我还能绕着冒烟的老梧桐傻玩的年岁，我见过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他看起来甚是有模有样。且看那面容时浓眉阔耳，鹤发美髯，那身形是颀长挺拔，宽厚威武，端的是神气十足。
　　他缕着须发与我说，娃娃，你可知道，你身上附着个恶魔。
　　切，吓唬人。
　　待你长大，他便控制你，食你的血肉，吸你的精髓。让你从此行尸走肉。说罢，老人家掏出个妆镜，将潦倒颓靡，目光四散，形容猥琐，甚至是在扒垃圾觅食的几人指给我看。
　　这些便是未听我的话的人，现今被恶魔吃了个干净，你可愿意这般？
　　吓，想我鲜嫩嫩一株娇滴滴一朵怎会要这般啊。我抿紧嘴摇摇头。
　　那你既不要这般，要活下去，自然要强过于他。待将他杀死，你便自由啦。

　　经年来，我一直住在属山练艺。额，我承认这是官方说法。当年，老头将我困在此处，留下一堆废渣渣叫我炼铁，实在气人。是以，我现在还困在这破山中炼那劳什子铁。啊呸。都怪我年少无知啊，听信老头言，吃亏在眼前。哝，要不是这是最后一点点了，说什么我都撒手不干了。
　　这些许年，干了这活，我虽未像那蒜苗窜得那般快，却也长得不矮，只是，体型颇为健美，还有呐就是一身的伤疤，无药化脓消痕，终是无法祛除了。我只能，多想想，多想想，想成是英雄的勋章，便稍不觉得痛心了。
　　风抚草低的刹那，胸口现了个坠物。低头一瞅，我不禁无语发笑——竟是一枚勋章。
　　唔，合格勋章，说我炼铁合格吗？这是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左思量，右思量，终于省得还有那么件事——杀魔呀。
　　哦，可以杀魔了。
　　可是，魔长什么样啊？这是另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我摘了野果果腹，吼了两嗓子，空谷传响，悠绵不觉。
　　可惜没人睬我，荒山野地的。待我将一树的果子吃尽要换棵的时候，天砸下一响雷，就你这样的。将将落在我身上。然后，我就晕迷过去了。

　　我醒过来的地方是个很是虚芜的地方，腾了许多雾气，仙仙渺渺，连棵果子树也不长。我恨声道，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不如那属山乐子多。斜眼却瞄见一溜人影，嘿，有人。待他缓缓转过身来，竟是同我长得一模一样，那眉，那眼，那嘴。他见我时眼中亦很欣喜，张了张嘴想说话。
　　冷不丁，一句话冒进我的脑里，就你这样的。
　　哦，你就是恶魔。我恍然，他却是一副伤绝了心的样。我伸出手欲杀死他。但看着那张脸，失了下手的兴致。
　　想想那镜中人。似乎是老头的声响，续续断断地传来。
　　镜中人……那些失了魂的人？哦，要不得的。
　　还有，自~由~老头估摸是走远了，声音愈发飘飘丝丝了。
　　对极，自由。我要摆脱恶魔的自由。
　　我闭了闭眼，默念了两遍。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清明一片。甫一抬手，已是扼住他的咽喉。他似有话欲说，挣扎万分。老头说的没错，这恶魔果真不善，竟娇娇装可怜，猛一使劲，掐死了他。
　　在死前的刹那，他的眼角淌下了一滴泪。
　　奇怪，我竟然觉得心痛。摸了摸眼睛，居然，不知什么时候也包了包泪。捂着心口，似乎，似乎是丢了什么……

　　这些天，我都只是怏怏地猫着玩树枝。比划着比划着，最后都是那张和我一般无二的脸。
　　老头站在我跟前多久，我也不晓得。
　　他朗声说，你看你成功了嘛。已是个自由人了，快活些。
　　我想想也是，便快活起来。最后骄傲地抬起了头。
　　老头笑容满面地摸摸我的脑袋，夹着道光走了。
　　我真的值得很骄傲。我最后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