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纹理 ...
-
路乔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一家三口还是挤在之前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外公外婆会过来帮他们做着晚饭,老式的楼梯间里,霞光挤进很小的窗口,一点一点驱走走道的昏暗,恍惚中有外公外婆炒菜时油锅吱吱的吵闹,空气中弥漫着豆角炒肉的味道,久久亦未能散去。又是落日余晖的林荫小道上,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孩背着一个帆布的背包,像百米冲刺一般奔向自己,迎着光,伸出那双手。
又是这个梦......
按下聒噪的闹铃,揉揉头发,路乔用力的甩了甩头,逼迫自己半梦半醒的脑袋迅速运转过来,这已经是第九天连续梦到一样的场景了,要不是自己的父母都精神状态正常,她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病的隐形基因了。梦里,总是一样的夕阳,一样的少年,还有一样伸出的手,正想打开手机的周公解梦好好搜搜,耳畔却不知怎么突然响起了母亲说得话:“不能太频繁的解梦哦,解梦太多次,会把命数都偷走的。”
路乔撇了撇嘴,在心底责怪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母亲已经消失很久了,那天她向父亲问起,他沉默了许久,说:“你妈妈先回外公外婆家居住一段时间。”哦,回娘家啊。她在心里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外公外婆了,自从一家三口搬进了新房子,母亲就再也没有回过外公外婆家,大多是爷爷奶奶来家中小住片刻,享享清福。
以后等她结婚了,家就是一个只有和丈夫吵架才能回去的地方吗?
怀揣着微妙的心思,她一个人来到空荡荡的客厅,翻箱倒柜找出一包还没过期的全麦面包,叼在嘴里,再随意的套上校服,转身出了门。
“乔乔,乔乔!”刚到教室,谢天一就欢欢喜喜地凑了上来,一把搂过自己的好闺蜜。“两天不见,有没有想我啊?”说着便作势嘟着嘴亲亲状,眼看着快靠到对面的脸,却被路乔一把推开:“别别别,这位小姐请自重呐,非礼勿亲,非礼勿亲!”话未说完,两个女孩就已笑得直不起腰,打闹成一团。“对对对,差点忘了和你说正事,快在老叶收手机之前看一看这条。”路乔抬眼,看到谢天一飞速打开了一条链接,只见推文的头条上就写着“云成美女大盘点”。“谁起的呀,这么中二的名字。”路乔的笑意还未达嘴角,就生生止住,瞬间变成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只见推文下滑的第一张照片,赫然写着路乔二字。
“路乔,我第一次见你笑比哭还难看。呐,我让你看的就是这个,这下好啦,你都快变成我们学校的公认校花了,快点靠美貌出名赚钱养我哦!”谢天一单手攀上好姐妹的肩膀,捏了捏路乔歪歪抽抽的嘴角。不出意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这条链接不仅被学校官博转发认证了,也传遍了云成中学的各种班级群。
沈柯刚到教室坐定,划开手机,就猝不及防地见到了路乔的照片——正是运动会那天被摄影师记录下来的新鲜路乔。由于班级爱国入场式主题的需要,女孩们被划分成了民国组与汉服组,以曼因为代表的一些女孩们换上了民国的正统学生装,而路乔因为从小热爱国风,家里珍藏着几套巨价汉服,便被宣传委员央求着前来助阵。于是运动会那天,路乔的出场,惊艳了所有人。
只见一个少女身穿粉色齐胸交领糯裙,外面套着一件若有若无的薄纱,更衬得腰身轻盈、娇面可人,乌黑的秀发安静地垂落至腰间,一半则被松散地挽成一个发髻,顺带着斜插一支琉璃花卉的银步摇,随着步伐的前进微微晃动,发出好听的零叮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一只猫在心上挠了一口。
看着照片的沈柯下意识想着,一定是这个步摇,太过诱人。
而照片上的她,弯弯柳眉似一轮新月,皎皎升起,一双明眸由于微微的眼影点缀更显得勾人心魄、我见留恋,再往下是那微点朱唇的小嘴,正对着镜头浅浅地笑,她一笑,似乎更显得星星点点在面庞闪烁,顾盼生辉。这样的路乔,是大家从未见过的,以至于那天她一出现,就被同学们的惊叹声包围了个遍。
“沈柯?你现在有空吗?”
突然,一声清甜的女声出现在沈柯的耳畔,不免显得有些突兀。他快速锁屏了手机,抬头,便看到沈曼因手里捧着一本习题册,略微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啊......是有空的。请问是有什么事吗?”他礼貌地抬头问道。“是这样的,老王周末布置的那些数学作业,有些题我不太确定,你数学好,我可以问问你吗?”曼因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只见她略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微干的嘴唇,撩了撩头发,沈柯这才发现,今晚的曼因不再扎着高高的马尾,而是披散了头发,清嗅一口,还有淡淡的兰花香。
“当然可以啊。”他下意识答道,“那你也别站着了,就坐这吧。”言罢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我还是站着吧,葛茂成他......”
“没事的,他一时半会回不来。”
“阿嚏!”
而遥远的学生寝室里,躺在床上小憩的葛茂成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顺手抽了一张纸巾,他又在棉被上盖上了一件大衣。一定是穿太少了,今天天真冷啊,他想。
“是这题,这条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我老是找不到......是只有建系一个方法吗?”“这题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是用几何法做的,你看这条辅助线......”他从黑色的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修长的指节随意握住,轻松地在白纸上画出了一条延长线。“可是我是这么想的......”曼因边说着边伸手,想要去拿沈柯的笔,沈柯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松了手,却依旧没能避免擦过曼因的指尖,两根手指蜻蜓点水的触碰,从另一个角度看却又像是莫名其妙的交缠,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二者都明显的停滞了一下,屏息凝神间,沈柯却依旧闻到了兰花的香味,只是这缕香味,更浓,也更近。
他一定是疯了,沈柯想。
“我......”“你......”是意料之外的异口同声,似乎都想打破这微妙的局面。
曼因憋了半天没有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在沈柯面前的她,好像才更纯真与自然。“你笑什么?”沈柯也微微勾了勾唇。“我没有笑,我只是在想,你要不要用手机搜一搜这道题,看看标准答案。”曼因一边说,一边却还是在咯咯地笑着,但这笑声,总感觉和路乔比缺了些什么。沈柯没有拒绝,熟练地划开手机,没有征兆的,主屏幕上加载出路乔那张明媚的笑脸,那双秋波盈盈的眼睛,正在手机上绚丽绽放。他似乎也忘了这茬,慌乱间,退出了这个链接,而曼因的笑,也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我来晚啦,老远就能听到你们的笑声,你们这对亲兄妹在讨论啥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见葛茂成大大咧咧的声音从储物间传来,曼因的脸色瞬间更为复杂与精彩,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努力镇定得无事发生般,对沈柯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作业没写,那我就先走了。”沈柯也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曼因,慢慢说了声,好。
“嘿,路乔,路乔,你在看什么呀。”谢天一伸手在路乔眼前挥了挥,却见其依旧保持着目光不动,于是她纳闷的看了看自己的手,顺着路乔的目光望去,刚好看到沈柯和沈曼因坐在一起,而他们的指尖,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亲密地依偎与交缠。谢天一顿时怒目圆瞪,急切地捂住路乔的眼睛,把她身子扳正,面对着自己,不服气地骂道:“平时怎么看不出沈曼因有这两把刷子,学校不是不允许早恋吗,她这知法犯法又是唱的哪出。”谢天一说了半天,半响却得不到路乔的回话,脑中警铃大作,知道她定是钻了牛角尖,果不其然,一抬头便看到路乔盯着地板一声不吭。
“乔乔......”
路乔突然抬头,对着谢天一浅浅笑了笑:“我没事呀,本来沈柯也就没说会喜欢我,他和曼因在一起,正好可以共同学习进步。”“他们就算在一起,也一定会被老叶狠狠批评拆开的,更何况我瞧着,曼因只是在问沈柯数学题吧,说不定......说不定他两只是学习搭档!”“是吗?”路乔抿了抿唇,自嘲的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路乔,你清醒一点,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的话吗?反正这个男的,不值得。”说完故作豪爽地拍拍胸口,“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在晚自修开始前,让本小姐请客,去买杯果汁庆祝庆祝路大校花荣登校园网吧!”谢天一承认,她就是见不得路乔不开心,毕竟好好的一个美女,脸上总挂着阴郁的气息,着实不像话。
等路乔和谢天一从小卖部满载而归时,已经到了晚自习的时间点,执勤老师已在讲台上落座完毕,于是两个女孩捧着一大堆零食,匆匆忙忙地从门口赶到位置上,而曼因看到路乔的到来,对她甜甜一笑:“乔乔你怎么才来呀,我有好多题都不会,想要问问你呢。”路乔闻言站在那里,慢慢将怀里的奥利奥和薯片有序放在桌边的零食袋里,看不清眼里的情绪。过了一会,她坐下,也回以善意的一笑:“是什么题目啊,数学题吗?我数学......不怎么好诶。”
曼因听到这句话,却笑得越发灿烂:“就是数学题。你数学一定比我好,我的榆木脑袋真是笨死了,连沈柯都教不会我......”好像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她立刻打住,刻意掩饰般捂了捂嘴,“乔乔,你不会也觉得我笨不愿意教我吧?”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很真诚地直视路乔的双眼:“忘记祝贺你了,乔乔大美女,上了校园网的头条还这么低调。”路乔低头看着那道几何体,什么话都没说,却可以看到她的睫毛,颤了颤。
疲惫地拎着行李,坐上直达电梯,只看见反光的电梯门里映出女孩略微憔悴与瘦削的面庞,但由于面孔白皙,青春的年龄依旧把她蕴藏着的美表现了出来,像花一般,当花苞半放花瓣微展时,自有一种可爱的姿态和色泽。路乔拥有着常人所羡慕的“吃不胖”特征,但却也有其自己的烦恼,那就是太容易瘦。别的不说,光是这周准备各种小考,就把她累的够呛,日日夜夜的复习让她瞬间清减了不少,本就没什么肉的面颊变成了更为标准的瓜子脸,更别说......见到了沈柯和曼因的手这样正大光明地纠缠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论如何,她与沈柯注定不会再有联系,她清楚,当下也只有一心一意地好好学习,才能快速成长,找到一份好工作,为路父路母分忧,毕竟也只有还清了债务,父母才会重归于好,回到以前那段幸福的日子。想到这里,重新看向镜子里,女孩的眼神变得坚毅而严肃,像是从小小而瘦瘦的人里,爆发出一股独特的力量。
可惜事情总是会朝着相反的预期前进,回到家,迎接她的依然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与黑魆魆地客厅,她无力地点开灯,摊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消息的第一条依旧是来自沈柯,一句让人摸不清意思的:“你到家了吗?”
路乔闭上双眼,让自己浸没在黑暗里,她突然有些厌恶地不想说话,想了半天,终究随意地回了一句“嗯”。
“这周过的可真快呀,感觉都没有和你怎么仔细接触。”
看着这样的消息,却让路乔越发看不明白沈柯这个人,一边与自己的同桌讨论题目惺惺相惜状,一边又在手机上和自己探讨人生与日常,她深知自己没有男女经验,也没有几个男性友人,可直觉里,她感觉自己不能和他再聊下去了。
“嗯。”
对话框那边的正在输入中在收到这条消息后,也立刻消失了,气氛陷入了一丝尴尬,他似乎又想再说些什么,急急地打了一句:“怎么啦?”
路乔盯着这句话好几秒,良久,嘴角自嘲地露出了些许弧度,切换出了聊天界面。不出所料,不一会,葛茂成就给路乔发来了讯息:“路乔,你和沈柯怎么了?”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没有事情。只是觉得,我最近学业繁忙,不太顾得上和他聊天,而他应该也有很多女生等着他去撩吧。”由于打得过于急切与匆忙,她一不小心把“聊”字打成了“撩”,没想到葛茂成却好似真的被说中般,沉默了许久,再也没有回复。路乔见此,却真倒如释重负了一些,就此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