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人生》的灰

100、不一样的黑旋风 什么杀人狂

　　《水浒传》里，我超级不喜欢李逵这个人物。虽然很多作品都把他解读成一个天真直率、忠勇双全的起义英雄，可是看来看去，人为的光环背后，活脱脱是一个无知无礼无人性的杀人狂。

　　李逵之残忍好杀，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其实梁山好汉都很习惯滥杀无辜，谁的手底下没几个冤魂；但是李逵杀人，可以完全没有理由，纯为过瘾，也不管对方是友是敌，是忠是奸，是官是民，是长是幼，只要老子性起，就一斧劈你个两半。江州劫法场，只见他“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晁盖便挺朴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那汉哪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为了逼朱仝入伙，在宋江授意下，李逵将朱仝照看的四岁孩童，一斧劈去半边头颅。扈家庄之役，也是这位杀人狂，奔去杀了已经投诚的扈家满门，事后还洋洋得意地说：“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更惊悚的是，此君不但杀人杀得坦然，吃人都吃得坦然，一刀刀割了活人烤来下酒，完后还挖了心肝来做醒酒汤。

　　所谓“性情天真”，我觉得完全不能用在李逵身上。如果这叫天真，那么人性必然本恶，赤裸裸地袒露出来的都是残暴血腥。所谓“除暴安良”，亦是解读者的一厢情愿，通书都只看到他除暴除良，哪有什么解危济困行侠仗义之举。死守梁山反抗招安，更谈不上什么崇高觉悟了，只因为梁山这个无法无天的世界，让他自由杀人放火喝酒吃肉过得好生“快活”，收归官府之后，哪里还能如此放纵？至于对宋江的兄弟义气，基本上就是典型的愚忠，最后死在宋江的手里，正是悲剧至极的反讽。

　　施耐庵写这个人物，原也没用什么褒赞笔调，只是深刻而生动地描绘人性而已，封他一个“天杀星”的名号，多少也表明了作者的反对立场。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物渐渐变身为梁山第一好汉，众多改编作品纷纷隐恶扬善，塑造的高大形象，令我等儿时没精读过《水浒》的无知少年敬慕不已。最近看当年的一些创作手记，里面提到李逵的出身好，赤贫，是梁山好汉里最具阶级意义的一个，恍然明白了一点大概。

　　所以每次看京剧《李逵探母》，都相当纠结。京剧里头的李逵，实是可爱，早年的《黑旋风李逵》，近年新编的《风雨杏黄旗》，都把他塑造得有情有义，尤其这部《李逵探母》，巧妙抓住他在整部《水浒传》里唯一显露一点人性的片段，编写得丰满异常。其实在原著里，李逵直到他景仰的大哥宋江接父上山，才想到自己家里有个老母，回家接母路上还因为照料不慎，害得老母被虎吃了，和他那一直做长工养活母亲的哥哥相比，哪个更孝顺一点，实难言讲。但是这出戏在袁世海先生和翁偶虹先生两位大家的精心编排下，既有大段优美唱腔，又有架子花特有的精彩念白、繁复做工，更有浓浓母子深情，足以催人泪下。每当台上母子二人重逢，提起儿时旧事：“打花巴掌嘚，正月正，老太太要看莲花灯……”我都酸着鼻子想：唉，什么杀人狂，什么残暴血腥，看在京剧的份儿上，都算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