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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歌起   “哥, ...

  •   “哥,你想家吗?”

      雪静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伤病员营中,伤口溃烂,生了毒疮的小兵捧了野菜羹发愣。眼前粗劣的汤水中沉淀着大漠砂粒,哽在喉头,一时难以下咽。黄沙漫漫,寒风刺骨,惟有滚烫的温度与氤氲的水汽才能给这个可怜的人儿一丝心理慰藉了吧。

      空气中漂浮着腐臭的血腥味。缺胳膊少腿的伤病员们围着火盆,相望无言。

      “如果我在家,”小兵有些哽咽。“我娘会给我做莼菜鲈鱼羹。我,我喝不惯这菜根汤,不不不……不是我娇气,我是真不想喝了,我想我娘……”

      “咱们伤病员不上战场,有得吃,有火烤就不错了。”断了胳膊的兵抬起头,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庞。

      “其实啊……我也想家。”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没有国,哪儿有家啊。”一老兵盯着火光愣神。“数年恶寒,狄戎来犯,若不守着这疆土,哪儿有河清海晏,哪儿有安居乐……”

      “诸位。”清冷的少年声音。

      交谈被打断。冷风伴了黄沙,呜咽着钻入帐中,盆火也被扑得乱颤。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少年束戎装,扯着帐门垂首而立。

      “啊……大将军……”先认出少年的士兵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好生歇息。”少年抿着嘴,不忍看眼前惨状。“炊事给将军部烹了马肉,我给诸位送一些来。还有些伤药,我想诸位应该……用得上。”

      “谢谢大将军!”毛头小兵念想肉的滋味想到发疯,几乎是抢夺一般接过那个小布包,对着分到的拳头大的马肉又是哭又是笑。

      少年从没有听过那么响的吃饭声音,比几百头猪吃饭还响。从出征至今,将士们从未沾过荤腥,每日对着野菜汤干呕,却为存活不得不捏着鼻子灌下。如今对着喷香的马肉,谁还会去顾及形象或脸面,有人抱怨着咽的太快没尝出什么滋味来,小兵一大口咽下,噎的直打嗝,不住地拍打着胸脯。

      “你的胳膊,生了毒疮。”少年盯着小兵破旧麻衣之下的胳膊蹙眉,继而俯下身子,轻轻挽起小兵的袖子。“怕疼吗?我给你处理一下吧。”

      烧红的银针挑破脓包,黄色的脓汁流出。少年皱了眉头,刚想上手挤,却瞥见小兵害怕的神情。

      终究也是怕疼的孩子啊。

      少年俯首,嘴唇迟疑着贴上小兵的溃烂之处,轻轻吮吸,将脓汁吐到一旁。再打开随身携带的药包,点了些药粉上去,慢慢匀开。

      “大将军……您这是……”

      营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寂静而肃穆。没有人再大口吃肉,伤病员们负手而立,直至少年处理好小兵的伤口起身之时,面对着这阵仗,少年脸上挂了惊讶而又腼腆的笑。

      “诸位这是做什么,快快请坐……”

      “末将阿光,誓死效忠清宴国,誓死效忠大将军!”那小兵含着眼泪哽咽道。

      “末将……誓死效忠清宴国,誓死效忠大将军!”百人誓言铮铮,炽热似火,冲入瀚海阑干,似有燎原之势。

      “诸位为国而伤,是光荣的,清宴定不会忘记诸位之功。待到戎狄退去,家国安康,国家定不忘诸位,定不负诸位!”

      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

      夜半未过,大漠之中浓烟蔽月。火舌舔舐营帐,帐子早已卷起焦黑的边。帐外巡逻的守卫于血泊中长眠,帐内累极了的可怜人儿只觉得温暖。是谁家炉灶炊烟袅袅?是谁家麦场丰收燃秸?或是淡淡烟草香气?毒烟钻入鼻腔,倒是给日夜征战的人们一丝慰藉。有温暖,有梦,有家,他们熟睡于温柔乡中,再也不想醒来,也再也不会醒来。

      沙海茫茫,再次恢复一片死寂的模样。西北烈风裹了黄沙将营帐掩埋,把这里化作一座寂静的坟场。惟有未曾倾倒的战旗猎猎,无声倾诉着它的所见。

      坐明堂等捷报的皇帝早已不耐烦,派出的信使却被大漠之景惊得哑口无言。天作被,地当铺,战士们枕黄沙而眠,再无忧思,再无苦痛。

      噩耗传来,清宴皇城内外无人不唏嘘落泪。多情人哭断了肠,老婆婆哭瞎了眼,阿狗冲着门口狂吠,那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倒是有一人未哭。

      傅长烟。

      月凉如水,他拈着酒杯独酌于月下。庭院圆桌上,花花绿绿的糕点饭食堆叠,竟不显得空。糖葫芦,桂花糕,阳春面……三只空碗,三个坐席,桌前却只有一人停杯投箸,独自叹息。

      酒过三分醉意阑珊,露水沾湿白衣,却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孤寂。背靠门廊滑坐于台阶之上,傅长烟骨节分明的手紧攥着酒杯,眼神却飘忽而期待。

      在期待什么呢?期待着他的两个弟子回家吗……他们刚过弱冠之年,历练经久学有所成。悲歌击筑,凭高酹酒,傅长烟亲手送了两个踌躇满志的徒弟去沙场上一展宏图,却不想两人杳无音信了半月,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陈皓月任大将军,江玄月任副将。他们应都长眠于那冰冷黄沙之中了吧。

      恣意少年时,天涯两相别。

      平时忌他们的零嘴,此时摆在桌上,也不会再有人来吃了。平时练功挨罚之后暖胃暖心的阳春面,也不会再有人来碰了。

      放下酒盏,醉眼朦胧间,好似见两个蓝衣少年并肩行走于门前青石板路上。高个儿那个紧跑几步,欢欣鼓舞地蹦跳着,脆生生喊一句“师尊”;矮个那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攥紧了衣袖,只是脸上挂了欣喜而又羞赧的笑。

      是不是,回来了。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尊主……尊主……”

      傅长烟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唤他。一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肩,企图搀他起来。那人惊了一跳,触手之处竟是如此的绵软脆弱。

      “地上凉,尊主快请回房休息吧。”

      身旁跪着一个打杂的侍从。傅长烟带着几分酒气盯着这人看,觉得这侍从脸上慌乱的神情竟有些像挨了罚陈皓月。不禁一笑,语气也温软下来。

      “我等人,你先回去歇息。”

      “庭院里的桌子……需要我收拾吗?”

      “不急,不急,人还没回来,饭还没吃上,”傅长烟的玉指摩挲着酒杯。“饭菜若是凉了,麻烦你去热一热吧。”

      “尊主……您在等谁啊……”

      “皓月玄月。有我这么好的师尊亲自在家门口候着,他们总会回来吧。”傅长烟的鼻子被冻得透着些粉红,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似羊脂白玉般莹亮。

      傅长烟撑起身子,抬手挽青丝,一个浅笑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侍从眼眸。明眸皓齿,丹唇微启,眼底却有碎玉般晶莹。侍从一时愣了神,呆呆地伸过手去想拂掉那眼尾的薄红。直至被傅长烟捉住了腕子,才回过神,被自己没来由的举动吓了一跳。

      “尊主……我……”

      “我没事,你先去忙吧,早点歇息。”

      那侍从慌忙应了是,走出几步再回头,见单薄的人还在地上坐着,不禁蹙眉。

      “尊主别再等了,天凉伤身子,他们……”

      “黑云未遮月,切莫谈别离。”

      侍从抬起头,只见满月静悬于东南,皎洁悠远,好似与傅长烟的莹亮眸子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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