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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情送潮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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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晴从初中同学那里得知宋潮归要移民美国的消息。
毕业十三年,同学分布在各地,情分早已淡了,就连她,知道他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口中。
告知她的同学是当年初中班上的班长,与她同在A市。宋潮归三天后要从A市出发,大早上的飞机,他会提前一天来这边住,班长便提议和她一起请宋潮归吃顿饭,给他饯行。
她没同意,也没拒绝,只说有时间会去。她拿不准宋潮归想不想见她,也不知道自己见了他会如何。她梦到过太多二人重逢的场景,醒来怅然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唯独没想过这重逢也有可能是永远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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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晴上学比别人早一年,初一才12岁,她发育晚,个头不到1米5,站队时总在排头。
班主任排座位很公平,无论个头高矮,大家都是第一排到最后一排轮着坐。但就是因为太公平了,对吴晴这种小个子很不友好。
她那时很内向,宁可自己抻着脖子或歪头挤着缝隙看,也不愿意和别人多说一句自己看不清。
有一周刚好是宋潮归坐她前面,他比她高将近30cm,她看着少年宽厚挺直的背很绝望。
但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一节课,后面宋潮归大都伏在桌上写东西,或是压着脊背看黑板。
吴晴很感激,开始有意关注这个男孩子。
交作业的时候大家从后往前传,因此老师发作业的时候念名字,她在他之前。吴晴、宋潮归,她觉得很好听。
初二的时候老师开始按成绩排座位,成绩好的同学坐在教室中间前几排,吴晴和宋潮归成为了同桌。
吴晴话少,在班级没什么朋友,宋潮归和周围同学关系都挺好,下课聊天时拉着她也加入。大多时候她只听不说,因为他们聊的电视剧她没看过,家里没有电视。
别的同学背后说她性格孤傲活该没朋友,宋潮归却始终愿意和她说话,哪怕得到的回应寥寥。
分组做物理实验,搭档霸占着器材不给她看,宋潮归看到后主动让她来自己组,陪她从头把实验又做了一遍。
后桌有一次发脾气没控制好力度使劲推了桌子一下,把吴晴的小身板吓得一激灵,一向温和待人的宋潮归狠狠斥责了后桌让他不敢再犯。
音乐课上班级一起唱歌,宋潮归夸她唱歌好听,又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我妈妈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会很开心吧。”
吴晴彻底沦陷。但在中学时代,还是乖乖女的她只能把喜欢藏在心底,不敢轻言。
她很惶恐,自己浑身上下除了学习还可以,哪里还有其它优点?因此她学习越来越努力,成绩越来越好,从班级前几一跃而至年级前几,后来稳居年级第一。
她只能凭这种方式,让他永远记得她。
于是再也没有人敢背后嚼舌根说她坏话,他们对她是彻彻底底的服气,却也敬而远之。
宋潮归不一样。也许是他天性使然爱交朋友,也许是他本性善良看不惯她被孤立,他还同之前一样待她。有时吴晴也在想,他们是朋友吗?如果她和宋潮归表白,是不是就会失去这个可能唯一的朋友呢?
所以她不敢把自己的心思展露分毫,她藏的很好,除了她没有人知道。
只有唯一一次,语文试卷上有一首词,“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班上同学读到这句时哄堂大笑,吴晴的心跳乱了几秒。
之后,她偷偷地把椅子搬的离送潮归远了一点,话更少了一些。
她只管努力学习,每次考试后都会得到一句宋潮归的赞叹,于是她更有动力。
初三的时候他们不再是同桌,本以为交集会越来越少直至消失,没想到某天班主任突然钦点她和宋潮归做化学课代表。第一次一起去化学老师办公室,宋潮归跟她说:“吴晴,班主任先找的我当化学课代表,另外一个人她让我自己选,我选了你,你不会介意吧?”
先斩后奏,换了别人吴晴肯定不高兴,但这个人是宋潮归,可以和他有继续接触的机会,她开心还来不及。
但吴晴当时很是避嫌,怕别人发现她心里的小九九,再加上她本就内向,即使内心柔软,面上却冷硬,不会主动表达感谢和感情,因此她板着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介意。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去化学实验室取实验仪器,一起被老师叫到黑板前默写化学方程式,一起帮老师分发考试卷子。那一段时间吴晴很开心,他们虽然不再是同桌,却可以经常“出双入对”,两个名字也总是一起被提及。
中考之前宋潮归问吴晴想考哪所高中,想读文科理科。他们虽然不再是同桌,但总会一起共享学习资料,年级第一的交椅也开始二人轮番坐。
三年的时光,也让吴晴的个头窜了不少,她不再站在排头,而是非常极端地站到了排尾。她长到了1米74,身材苗条。但宋潮归还是比她高一截,中考前的体检她偷偷瞄了一眼体检表上他的身高——1米86。二人之间的差距仿佛预示着无论她怎样努力都追不上他。
他们最终到了同一所高中,都读理科,但被分到了不同的实验班。有时吴晴也在想,市里理科实力拔尖的高中有两所,几乎是平分秋色,而且另一所离宋潮归家更近,他选了这一所,和她有没有哪怕一点关系呢?
就在吴晴陷在自己的甜蜜思绪之际,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开学不到两个月,她看到宋潮归和他同班的一位女同学出双入对了,她默默观察了他们的背影好几周,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他们不是在谈恋爱。于是她想,她人生中的第一段暗恋大概要无疾而终了。
理智如她,没有把自己过分地陷入失恋的痛苦,而是继续努力学习,在强手如云的这所学校的第一次期中考试,考了第7名。而宋潮归是25名,他女朋友43名。
吴晴终究还是没忍住,关注了这些她本不该在意的事情。但她同时又苦涩地想,也许自己真的除了学习还不错,没有别的优点了。她去了解了那女孩,家世好性格好长的漂亮学习也好,即使站在情敌角度,吴晴也一点都不嫉妒她。
没了同班同学这个关系作为纽带,吴晴和宋潮归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每次匆匆在上下学路上或是教学楼走廊里碰上,不过是打个招呼,真真正正地成了点头之交。
高一下时年级排名前50的同学可以自由选择参加学科竞赛,吴晴放弃了自己更擅长的也是学校师资力量更强的数学,毅然决然选择了化学,又见到了宋潮归。
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自习,他们一起上竞赛课,一起刷题。当时很多同学都兼顾着学好几科,后来大概觉得吃力了吧,纷纷放弃了某一科或某几科,于是一学期结束后化学这边留下来的只有8个人,吴晴是其中唯一一个女生。
她高中时开朗了很多,学会了与人相处,再加上性别优势,她成为了化学竞赛班的团宠。大家都愿意主动和她讨论问题,一方面她的确是最努力的一个,另一方面,吴晴猜想他们一定是怕唯一一个妹子也选择弃他们而去。
宋潮归也一样,吴晴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不会主动关注他很久了,待他和待别的男生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偶尔两人研究题目的时候眼神对视,她总会心虚避开。
同时她也突然意识到,宋潮归和那个女生好久没有一起出现了,大概是分手了吧,她想。这个年纪的喜欢,做不得数的。
整个暑假他们一直在集训,为了9月份的初赛做准备,吴晴的生日在8月份,也是队里同学给她过的。
那天她如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发现反常得一个人都没有。她一个人默默地刷了大概半小时的题目,突然门口传来一声“surprise”,站在最前面的宋潮归捧着一个大大的蛋糕走向她,就像他们初中还是同桌时课堂上悄悄聊天那样,他凑近了她,弯腰在她耳边说“生日快乐”。那一刻,吴晴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是她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初赛很顺利,尽管吴晴和宋潮归才高二,但一学期的认真训练还是颇有成效,他们都拿到了省级一等奖,宋潮归还入选了省队。
宋潮归有将近半学期没有出现在学校,这对于习惯了暑假期间与他朝夕相处的吴晴来说,有一点点不适应。但很快她又释然了,他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只要珍惜普通同学存续期两人的美好回忆,留着以后怀念就足够了。
11月份的时候宋潮归回来了,他拿到了国家三等奖。集训队的老师很高兴,但他并不满意,他对吴晴说:“我们明年一起冲国家一等奖,争取拿到清北的降分。”吴晴说好。二人之间有了共同的约定,她很开心。
高二文理分科之后,校榜的排位又有了变化,很多理化好的男生冲到了前面,而吴晴物理偏科,排名掉到了20-30区间。宋潮归语文不好,和她在学校的排名不相上下。如果单凭高考,以学校的往年情况,他们是绝对考不上清北的,所以只能拿竞赛搏个降分。
凭借着集训队的交情,二人重新熟络了起来,甚至有一次他们两个班共同的一个任课老师偷偷问吴晴,和宋潮归是不是在一起了。吴晴很干脆地说不是,心里却又起了波澜,甜蜜中掺杂着苦涩。原来在别人眼中,她和宋潮归也可以是般配的,但只有她知道,他不喜欢她。
本来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着,吴晴以为她和宋潮归会一直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宋潮归却似乎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她。
她的心思被宋潮归牵动,眼睛也不自觉地在校园内搜寻着他的身影,她对他的背影,大概比朱自清对他父亲的背影还要熟悉,于是很快她发现了一点端倪。
宋潮归的班级似乎来了一名转学生,一个楚楚动人柔柔弱弱能激发人保护欲的姑娘,他们走的很近。
吴晴很敏感,她初中的唯一温暖是宋潮归给的,她在他面前卸下了自己厚重的铠甲,但一旦她感到不舒服时,她会立马穿上铠甲保护自己。
而且她发现,自己压根没有指责宋潮归的立场,被自己喜欢上不是他的过错,他那么好,她也配不上他。
但16岁的吴晴终究不像13岁的吴晴那样冷硬,她的心被宋潮归捂热了,有了非常强烈的七情六欲。她每天要努力集中精力才能不去想那一对般配的背影,将自己埋身于题海。
高二的最后一次考试,吴晴因为发烧发挥失常,破天荒地掉出了第一考场,考了80多名。
本来不是多要紧的事,她也向父母保证这次只是意外,下次一定会重新考回前30。但父母却大骂她没用,并勒令她不要再参加那劳什子竞赛耽误时间了。
拗不过父母,吴晴向竞赛老师打了招呼,放弃了她曾经真心实意付出过心血的化学竞赛。她没有同宋潮归告别,她想,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间的约定也只是他随口一说罢了。
暑期集训的第四天,宋潮归联系吴晴,约她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见面。吴晴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正好有些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了,她想。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做不到心如止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约会”,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所以她怀揣着自己的一点点私心,精心打扮了一番才出门。
到了约定地点,宋潮归已经在了。他拿出一摞纸递给吴晴,说道:“这是前三天老师讲过的重点内容和典型题目,你先看看,如果有问题可以问我。”
是宋潮归亲自整理的笔记,吴晴知道他平时从来没有记笔记的习惯,一时间内心复杂,不知如何开口。想来是老师没跟他们说她退役的事情,他便以为自己只是有事请假了几天而已。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飘逸漂亮的笔迹,仿佛要将他们深深刻在心里,艰难开口道:“谢谢你,但我已经不需要了,我打算全心准备高考,不学竞赛了。”
感受到对面那人呼吸蓦地一滞,吴晴抬头,对上了宋潮归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以前曾无数次幻想过,被这样一双眼睛深深注视着是什么感觉,原来心竟会像被针扎一样疼吗?吴晴忙错开眼不敢再看,她怕从对方眼中看到浓浓的失望,也怕自己脱口而出“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拿国一的”。
宋潮归:“哦,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是发烧还没好请假了。”
吴晴将那几页纸递还给宋潮归:“这个你拿回去吧,谢谢你。你是不是偷偷溜出来的?快回去吧。好好训练呀,拿到国一记得请我吃饭。”
宋潮归又深深地凝视了她几秒,才缓缓说道:“没事,反正我也不看,本来就是给你的,你拿走吧。”顿了顿,他又说:“借你吉言,我会加油的。”
“借你吉言”成为了吴晴印象中宋潮归高中阶段和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她真的足够乌鸦嘴,宋潮归再次折戟,没能拿到国一和清北的降分。也因此她当时为了调节气氛说的让宋潮归拿到国一请她吃饭,再没有了后文。
高三一整年,吴晴又回到了初二和初三的状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她的成绩也成功稳定在了学校10-20名,偶尔两次发挥好还能踩到清北的录取线。
宋潮归始终保持在20-30名,比她差一点点,二人在学校里的碰面也越来越少,吴晴开始试着去忘记他。
他们那年高考语文格外的难,很多题目大家都不会,因此大家的分数集中了不少,宋潮归的语文偏科就没那么明显了。相反,他凭借着自己在数理化上的绝对优势,成为了一匹黑马,考到了年级第7。
吴晴的发挥依旧中规中矩,稍微失常了一点点,排在年级第25。多么凑巧,恰好是高中第一次月考两人的排名对调。
后来吴晴得知宋潮归上了北大医学部,感到十分诧异,因为他这个成绩是可以去清北学化学的,他明明那么喜欢化学。
恍然间她想起,自己的班级要求每个同学写一句座右铭贴到班级外的公告栏上,她写的是——不辞艰辛,执着追求。
她不禁激动了那么片刻,少女心死而复燃,他认识她的笔迹,也许他知道那是她写的。
可是她被一所南方的985录取了,如果她早一些知道,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可是命运啊,总是爱开玩笑,吴晴后来经常这样想。就在她鼓起勇气想向宋潮归表白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表白了,对方还没回复,很着急。
像是一头冷水兜头浇下,吴晴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摁灭了手机,一整个假期里再也没动过一丝一毫联系宋潮归的念头。
后来上大学,二人偶尔联系,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似乎比普通同学稍微亲近一点。
大三下学期吴晴去北京参加夏令营,主动联系了宋潮归,她想解开她多年的心结,真真正正地对青春期的这段暗恋做一个了断。
许久未见,宋潮归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比她梦中的他更加意气风发。
寒暄过后,吴晴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初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你。”
宋潮归非常惊讶,神情中似乎还有某种吴晴看不懂的东西,他说:“喜欢过,那就是过去式了。其实年少的我们,哪里分得清什么叫喜欢呢,也根本不懂如何去爱。”
吴晴很郑重地说:“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初中时你是唯一一个向我表露善意的人,我觉得你很好很温柔。高中时你带我接触到化学竞赛,虽然我最后失败了,但集训那个暑假是我高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在当时的我眼中,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值得被所有人珍爱。我明白人活着要向前看,但现在的我依旧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被所有人认真对待。”
她说完这段话,好似费了好大的力气,不自觉的眼泪就涌上了眼眶。原来想真正忘记一个人,这么难这么难。
两人转而聊了些别的话题,仿佛横亘在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的距离从不存在,他们始终是一对投契的密友。
后来,吴晴直博清华,宋潮归毕业后去了她当年读本科的城市工作,而吴晴毕业后来到了A市做大学老师,两人再次断了联系,沦为了朋友圈点赞之交。
得知宋潮归要去美国,是吴晴在相当于二人断联两年后第一次得知他的消息。她想,既然他没有在朋友圈宣扬,只是单独通知了班长,大抵是不想见到她的。
也有可能他已经把她屏蔽了吧,那她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呢?不如这次彻底地忘记,从此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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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架从A市飞往美国洛杉矶的飞机上,一位英俊的男士望着窗外,似是在发呆。
同一时间,在家中的吴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突然想到一句词,“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其实他们两个人从名字来看就注定是这个结局,“不应回首,为我沾衣”。她打开窗子,决定拥抱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