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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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冰冷之物携风刺来，剑准确无误地命中裴槚轻轻跳动的心脏。
快准狠，毫不留情，江晔决心要他命丧于此。
裴槚贴身的玄衣色深，墨发如瀑，他全身上下，除开袒露于尘的皮肤与鲜红的目瞳，无一非黑，倒反衬得肤白如雪。但无人赏析，也可以说，在他绝对的实力压制下，极少数人敢抬头。
他身体与剑相连之处玄衣颜色愈发深沉，如混沌黑洞，无尽邪恶龌龊的来源之地。
裴槚异常绯红的血液顺着宝剑缓缓滴落，在青嫩的草上绽开浓艳的绛花，一刻一秒逝向另一个世界，那花越来越大，越来越艳，诡丽不已，仿佛始于天上，凌处红尘，默望人间。
江晔随势见此景，微愣片刻后将目光转于裴槚身上，清澈的瞳中斥满苍天正道，穆然地说:“裴槚，你屠城，毁天书，破苍月山，断渡云桥，暵灵曦川，灭杀仙家数派，一生积恶行虐，残暴嗜戮。这一剑，是我们四人功力连斥而使出的昀复，强悍破穹，会予你轮回，愿你改过自新，下辈子秉烛夜游，做个良人。”
白鸟隺天，皤云淆乱，他们立于旷野之上，气氛本该针锋相对，刀剑乱舞，可裴槚却面色淡然，颀长的身体毫无动作，恍若是这场关乎三界谁尊之战的旁观者，倒将这局势整顿的奇异。
他们见裴槚如此平静如赏月不禁心下一疑，暗觉是裴槚还有后招或者就等他们这样，毕竟此人阴险狡诈，同他对线，万不可掉以轻心，否则下一秒便断了气，魂涌黄泉。
秦呤月抿住红唇，白皙的手握紧宝剑，妷眸死死盯住裴槚，蓄势待发。
他们做了数年的艰辛准备，过程崎岖坎坷，反复波折，只为了今日能唤起苍生昀复之法，除去裴槚此人，创太平盛世，使天光大亮，人民安康。倘若失败，将无人能于裴槚一战，那么，本便浑浊的世间势必坠入漫长的万丈深渊，民不聊生。
江晔明锐地察觉到心上人的戚愁警惕，默默向她那儿移了一步，挡住她纤细的手臂，一旦有危险临于她，他便能第一时间帮她抵挡住。
秦呤月蹙着的柳眉微松，看了眼江晔，江晔温柔地冲她颔首一笑。
情意已达，无需多言。
而后俩人同步目视前方，认真注意裴槚如何举动。
两只手臂相挨，而腕骨上都佩戴着一模一样的红绳，上面普通的红豆紧紧拥抱在一起，那绵绵缪缪的情愫无处可藏。
俊男婍女，一白一紫，倒是般配。
有种感觉萦绕他们心头——裴槚暗红的眼眶中，仿佛不曾有过他们，又好像，一直都只有他们。
僵持着。
其中一人咬了咬牙，刚想开口，便见裴槚轻轻一笑。
此时，他们万分笃定，裴槚在看他们。
那笑意味不明，并未一闪而逝，存于顷刻间，而是持久的保留在裴槚冷清的面容之上，裴槚久年缠于眸间的冰雪逐渐消逝，颇有谈笑风生，雅人深致之感。
但大魔头的喜怒无常在三界出了名，无人认为他是好看的。
层层叠叠的贬义标签下，众生只觉他煞景毁光，如洪荒中逃来消灭太阳的恶鬼，披着血肉，却残暴无心。
在裴槚主统的数年间，世界光辉黯淡，乌云常年笼罩于天，雾霾缭绕，空气湿闷，促人心口郁烦。
他们如今踩着的山上却光线灿烂，云彩稀少，如湛蓝的天中点精的装饰，漫漫飘逸，风起风落，草木皆深。
天间太阳圆润，天气凉爽适宜。
但裴槚周边似乎环绕着凛霜，寒气蔓延至他们身上，故无人感到热，及时灵力持身也忍不住背脊发凉。
他面色从容不迫，平静无波，没有冷漠，没有揶揄，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笑中只余淡定。
若非他心口有道深深的剑痕还真以为他是个看客呢。
裴槚愈是镇定，他们愈是慌张，昀复之力是他们最后的准备，何况他们事如今已功力耗尽，疲惫不堪。
世间怗安，两界昌盛，是支撑他们笔直站立、勇敢对视的唯一力量。
看裴槚此模样，江晔心绪未万念俱灰，反倒万籁俱寂，毫无波澜，他星眸瞥向秦呤月，秦呤月恰巧也投来目光。
一个对视，便知晓对方要传递的信息。
江晔一顿，轻叹了口气，后又缓缓一笑。
如果裴槚留有后招，他们准备以自己美好峥嵘的生命换裴槚一死。
只为苍生，纵使万劫不复，山穷水尽。
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裴槚颀长单薄的躯体正在快速化为透明！
疾如飞马，他们尚未反应过来，裴槚便散乱成一团碎片，碎片翻飞，匆匆涌向四面八方。
碎片是一块块破损的镜子。
他们在窄小的镜子里看见了影影绰绰的自己。
“自己”倏地更换场景。
每一片都不同。
瘦骨嶙峋的小孩像狗一样爬在肮脏的地上，双腿颤抖，肩胛骨突出，死死咬住嘴唇，漆眸里满是不甘与愤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有支脚，狠狠地踩着他，恶心地谩骂和愉悦地笑声蔓延着。踩着他的那人与他年龄相仿，却衣着富贵靓丽，而他穿得如过街老鼠。
有冬疮的手不断搓着衣服，他眼神杂了一丝麻木。他蹲在院子里，地上一层白，将他脚裸紧紧覆盖住，雪粒落在洗衣盆里，最后化为水。他乱七八糟的发间早已堆集满雪。
少年依旧削瘦，但头发不再乱糟糟。他倒在山林里，身上到处是野兽嘶哑的痕迹，血肉模糊，脸上是干枯的血液，眼角爬满乌青。他身边躺着俩头巨蟒，身上也满是伤口。他紧闭的眼睛里流淌出血，在苍白的脸上，像道狰狞的疤痕。
隔着岁月都可以闻到恶臭弥漫的血腥味。
苍山负雪，荒无人迹，除了雪，还是雪。少年逆风逆雪而行，步伐缓慢，眼神坚定，苍白的面容上有几道乌紫的伤口，剑眉杂雪，玄衣沾雪，快成白衣了。
少年被透明的银绳绑在登天宽大的石柱上，他低垂着头，耳间墨发竖直，挡住他的神情。石柱周边聚满人，峰窝似的，多人面色愤怒，在指责他，一个一个声音，积聚一团，聒噪不已。最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让他们肃静，直视他，问道:“偷取天书，你可知罪？裴槚。”气势凌人，不容置否。
他单薄的身上不再是仙派道服，又变回一席玄衣。他淡漠地垂头看着脚前人，那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抓着他的衣服，说:“师弟，师弟！我错了，我把天书还给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不要杀我！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天书，不要杀我......”眼泪沾落在地上、仙派道服上。
他一身玄衣坐在御榻上，动作似乎保持了很久很久，红眸冷淡，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光线阴暗。
......
......
没多久，破碎的镜片化为乌有。
裴槚灰飞烟灭。
死前脸上仍挂着那个意味不明地笑。
他们皆恍久才回神，扫视四周，除了他们与景物，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方才的一切，恍惚是梦境。
他神出鬼没，凡是出现，便是杀戮残暴发生。
却不想成，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消失，轻的好像，像他从未存在，或从未离开。
一段画面涌入秦呤月脑海，当时她先一步寻到裴槚，知道自己全然不是对手，便躲了起来，也想看看裴槚会干什么。
刚隐藏好，她耳畔便传来裴槚泠清的声音:“出来。”
她只好做罢，捏出字符准备逃离。
想归想，雄黄的符尚未握紧就被裴槚伸手直接吸了过去，力量极其强悍，眨眼间，她纤细的脖子已在裴槚手掌之中。
在真正的力量桎梏前，她完全用不出一点儿力气，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少时游离山河，路途颠簸，但这是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与死亡于咫尺的感觉，心脏密密麻麻的痛。
幸在，江晔他们遄速赶来，她得救了。
于裴槚身旁那一刻，秦咏月发自灵魂深处的体会到裴槚对力量掌握的出神入化。
她清楚，裴槚若有意不放人，他们是完全不可能从裴槚手中夺取到自己。
他有机会杀了她，却毫无动作，静静地站着。
那日，世界天光大亮，盛夏晴天，两界苦待数年，终于如愿以偿!
无人不乐，摆酒设宴，觥筹交错，交谈至暮色浓烈。
为此，特意设了个节日，年年庆祝。
那酒席足足开展了一月。
只是，极少数人知晓，裴槚那个实力的人，倘若魂丹未破碎，可以轻而易举地重塑肉身。强大的是灵魂，躯体怎么能限制他们？
昀复是厉害，但丝毫伤害不到他的魂丹。
所以，裴槚破裂的魂丹，是他自己亲手捏破的。
事如今一切沉浮堕落于尘，该放松一下了。
涅槃重生之时，他仍要踏尽穷山僻壤，碾碎一切曦熠，山河破碎，破晓而出，再次臭名远扬，成世间噩耗。
可这轮回道真会降予他手吗？
自然是不会，他残虐嗜戮，无人会给他机会，只会将他死死湮灭，记于往年苍书，谩骂不绝。
生命的尽头是什么？
虚无缥缈吗？
是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