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他怎么还不动手》林深不知秋

1、楔子

　　云湖峰常年飘雪，潇月走到云遥殿廊下的时候，头上肩上已经落满了雪花。
　　她下意识地想要捏诀清理，这才突然想起，此处是整个云湖峰上唯一禁用法术的地方。
　　——因为这儿关了一个魔族。

　　冷着脸的守卫确认了潇月的玉牌，对视一眼，这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挂着的沉重大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潇月迈步进去。
　　明明是白天，屋内却一片昏暗。

　　蜡烛熄着，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冷风不知从哪儿灌进来，竟是比屋外还要冷。

　　潇月打了个寒战，换了只手拎着食盒，朝里屋走去。

　　窗边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容貌昳丽，脸色却苍白不见血色，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一双杏眼中好像透着若有若无的光。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潇月这才发现，她似乎盲了。

　　“你怎么……”潇月有些焦急地放下食盒，又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太合适，放缓了走向少女的步伐，“你的眼睛？”

　　“可能是毒发了。”少女有些茫然地抚摸了一下眼睛，“没关系。”

　　潇月突然觉得鼻头一酸，连忙别过脸去，又想到少女如今并看不见自己，还是缓缓转了过来。

　　她盲了，清减了许多，原本就纤瘦的腰身如今更是瘦削，往常的衣裙穿在身上，宽大地好像会随风飘走。

　　“解药吃完了？”潇月走到她身边，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在她身旁的小方桌上。
　　上手一摸才知道，饭菜早就凉透了。

　　“有的，只是吃的迟了。”少女道，“我数着日子，神君怎么还没回来？”

　　她整日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房中，连窗外的景色都是法术伪造的，没有滴漏不知晨昏，她怎么数日子？
　　多半是等到自己每日毒发，借此确定又过了一日吧。

　　潇月只觉得喉头哽住了，那股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只能借布菜擦掉眼角即将掉出来的眼泪。

　　“可是这次出征有什么问题？神君出了什么事？”少女听不见她回答，有些焦急起来，“难道是魔界有所察觉，给了我错误的情报？”

　　潇月连忙按住她四处摸索的手，沉声道：“没有，仙君没事。”
　　她顿了顿，有些不忍心：“五日前仙君便回来了。”

　　少女沉默了下来。
　　就在潇月以为她要落泪的时候，少女却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意。

　　“那就好。”少女转过头，朝着窗外的方向，无神的双眼仿佛透过窗外法术的伪造，正认真地看着云湖峰的景色，“没事就好。”

　　“送好饭就快点出来。”守卫的声音冰冷无情地传来，让潇月脊背一僵。

　　“你吃点，你如今的身体和凡人无异，这样下去熬不住的。”潇月知道，自己走后，饭菜很快就会被守卫收走，忍不住道，“你不想见神君了吗？”

　　少女闻言转过头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欣喜：“我还能见到他？”

　　潇月张了张嘴，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恩。”
　　这是善意的谎言，是为了让她活下去，是为了让这个前来卧底却被抓的魔族，向神族提供更多魔族的消息。
　　潇月如此说服自己。

　　“时间到了，快点。”守卫又催促道。

　　潇月知道再留下去会引起猜忌，对她对自己都不是好事，只能拎着空食盒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从未和她打过招呼的少女突然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再见”，潇月回过头，她却仍然像来时那样看着窗外，好像方才的道别是个幻觉。

　　潇月迟疑了一下，在守卫的催促下踏出了房门。

　　沉重的大锁在她身后落下，潇月心里无端地一沉。
　　她安慰自己，明天还会来送饭，还能再见面。

　　但潇月没想到，这确实就是她见少女的最后一面。

　　云遥神君林之衍大胜魔军，魔族退守逍遥川，签订百年不战之约，云遥神君领兵回程五日后，开启诛仙台，审判魔界卧底江澶玉。
　　行鞭刑、雷刑三日，江澶玉身死，灰飞烟灭。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潇月跟随师兄弟前往人间除妖患，正赶上了人间的清明节。

　　路过卖黄纸的店，潇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师兄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疑惑道：“潇月，干什么呢，快走了？”

　　潇月连忙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赶上师兄，又突然顿住了脚步：“师兄，你们先走吧，我买点东西。”
　　师兄困惑地看看她，点了点头。

　　等到所有师兄弟都离开了，潇月才转回方才的黄纸铺子，买了叠纸钱。

　　夜深时，潇月悄悄地从旅店中出来，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捏了个火诀，点燃了纸钱。

　　火光照亮她的脸，明明暗暗，随风摆动。

　　潇月沉默着烧完那沓纸钱，踩灭火光，正准备返回旅店，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为什么烧纸钱？”

　　潇月猛地回头，赫然发现不远处的树上无声无息地坐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林之衍。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顿时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神君恕罪，我只是……只是看见如此民俗觉得有趣，所以……”

　　话音消失在她的喉咙间，她哑然地跪在地上，丝毫不敢抬头。

　　面前的林之衍没有说话，一片寂静中，潇月只觉得汗湿了后背。
　　传闻江澶玉乃是林之衍亲手行刑的，若是被他察觉自己的心思……只怕会被认定为勾结魔族，罪该万死。

　　“烧纸，她能收得到？”良久，林之衍终于开口了。

　　潇月一愣：“什么？”

　　“已经魂飞魄散的人，也能收到纸钱吗？”林之衍又问。

　　潇月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微微抬起头，看见林之衍素来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正看着自己，似乎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大概……”潇月迟疑道，“只是为活着的人，获取一些安慰吧……”

　　她悄悄看去，如霜如雪的神君坐在树上，神情冷漠。

　　“是吗。”林之衍沉声道，“她收不到。”

　　潇月惶然地低下头。
　　方才那一瞬间，她似乎在无情的神君身上，感受了类似怅然的气息。

　　她不敢想象这份陡然而生又转瞬消失的情绪，是不是为了她想的那个人。
　　——那个被他亲手行刑，在他面前烟消云散的人。

　　潇月突然生出些冲动，她大着胆子抬起头：“神君……后悔过吗？”

　　“后悔？”林之衍的气息一下子就变了，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潇月，眼神冰冷，“我不会后悔。”

　　潇月连忙低下头，懊悔自己说错了话。
　　一阵风吹过，身后传来师兄困惑的声音：“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潇月，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趴在院子里干什么？”

　　潇月这才发现，林之衍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枝叶随风摇晃。

　　她站起来，才发觉自己腿都被吓软了：“没事，我只是……出来吹吹风。”
　　师兄奇怪地看了看她，打了个哈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除妖呢。”

　　潇月应声，师兄便转身回去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潇月转头看向树间，只看见皎洁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庭院里温柔地铺展。

　　传闻人间的清明节，是万物吐故纳新的开始，自此后，春和景明，万物复苏。

　　月色铺陈，潇月却无端地觉得那位居于高山，身披霜雪的神君，好像永远地留在了寒冬，再也不会进入春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