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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日,最后一朵玫瑰   一 ...

  •   一
      七月底的横店,我遇见了一个穿黄裙子的女孩。
      那天我蹲在道具棚最角落的地方拧螺丝。汗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湿透了黏在背上。棚里只有两个破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棚外传来剧组人员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喊叫声、机器运转的声音,乱糟糟一片。我只想快点把手上的活干完,找个阴凉地方喘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很亮的黄色,从灰扑扑的门口闯进来。
      我下意识抬头。
      女孩站在道具棚入口,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一层浅金色里。鹅黄色连衣裙,裙摆刚好盖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腿,脚上是双简单的小白鞋。在满棚灰败杂乱的道具中间,突兀得像一道突然亮起的光。
      她有点局促地站在那儿,目光在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好,”她声音轻轻的,“请问清明上河图景区怎么走?我好像迷路了。”
      我愣了一下,才慢慢站起身。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很大,瞳仁很亮,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立刻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我指了指棚外那条巷子:“从这儿直走,到头左拐,再走两百米左右,有个大牌坊,就是入口。”
      她眼睛亮了亮,弯起嘴角:“谢谢你啊!”
      说完,又对我笑了一下,转身小跑着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黄色一点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热风卷着灰尘吹过来,我却忽然觉得没那么闷了。
      那天晚上收工后,道具棚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收拾好工具,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块废弃的白色泡沫上。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刻刀,坐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就凭着感觉,一刀一刀,慢慢削出花瓣的形状。泡沫很轻,很软,刻刀划过时落下细细小小的白色碎屑。我低着头,安安静静刻了很久。
      等我回过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朵模样笨拙、却还算完整的泡沫玫瑰。
      没有上色,就是一块白乎乎的东西,算不上好看。
      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还是把它小心翼翼放进了工具箱最里面。
      那是第一次,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做一件毫无用处的东西。
      二
      第二次见她,是三天后的夜里。
      那天拍夜戏,地点在民国街。我扛着一箱子道具花往现场走,路过一群候场的群演时,余光忽然顿住。
      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换了衣服,不再是那条黄裙子,而是一件素色碎花布褂,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扎着一截细细的红绳。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插着几支道具花——那是我前几天亲手做的。
      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轻轻抿着。旁边一个扮演小报童的小男孩凑过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立刻抬起头,眼睛弯起来,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灯光落在她脸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
      我扛着箱子从她不远处走过,不敢多看,直到走出很远,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和小男孩说着话。
      收工的时候快夜里十一点。
      剧组的人大多散了,我蹲在路边扒盒饭。刚扒了两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哎呀,又是盒饭……”
      声音很熟。我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她,她也端着一盒盒饭,站在不远处,眉头轻轻皱着,一脸为难。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过脑子,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不爱吃?”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几秒之后,眼睛亮起来:“是你呀!道具棚的那个!”
      “嗯。”我站起身,“我道具组的。”
      “哦——”她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回盒饭上,小声嘟囔,“这个真的不好吃,我连续吃三天了,现在一闻到味道就有点难受。”
      我看着她皱着眉的样子,心里忽然一热。下一句话,比上一句更冲动:“那……我请你吃别的?附近有家夜宵摊,这个点还开着。”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可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
      街角的夜宵摊,很普通,甚至有点简陋。红色塑料棚,摇摇晃晃的灯泡,几张矮矮的塑料桌。
      可那天晚上,我却觉得格外安心。她要了一碗小馄饨,我要了一份炒面,馄饨冒着热气,汤很清,飘着几点葱花和虾皮。
      “你是学生吧?”她捧着小碗,小声问我。
      “嗯,”我点头,“大三,暑假过来剧组实习。”
      “哪个学校的呀?”
      “北电。”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北电?那你以后要当明星吗?”
      我被她逗笑,摇了摇头:“不是,我学道具设计的,负责做场景、做道具,不演戏。”
      “这样啊。”她恍然大悟,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吹了吹,“我是浙师大的,学中文。”
      “那你怎么会来横店?”我问。
      她咬下一口馄饨,慢慢咽下去,才开口:“暑假没事干,想出来找点事做。而且现在工作那么难找,多一条路多一个选择嘛。”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女孩子跑出来做群演累死了。吵了一架才来的。”
      我愣了一下。
      “那你呢?”她抬起头,“你学道具,你爸妈支持吗?”
      “支持。”我说,“但也觉得辛苦。”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馄饨的热气在我们之间轻轻飘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我其实还挺喜欢演戏的。虽然现在只能演演卖花的路人,连一句台词都没有,但说不定哪天,就能演一个有台词的角色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像盛着星星:“你以后就打算在剧组做道具吗?”
      “或许吧。”我说。
      吃完夜宵,我送她回住的地方。
      巷子很窄,路灯昏黄,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没有说话。
      快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了,我叫苏念。”
      “周燃。”我看着她。
      她朝我挥挥手,转身跑进黑漆漆的巷子里。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把工具箱翻出来,拿出那朵还没上色的白玫瑰。
      粗糙,简陋。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又轻轻把它塞了回去。
      三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在片场擦肩而过,她远远看见我,就会抬起手朝我轻轻挥一挥;有时收工早,我会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夜宵,她几乎每次都会答应;有时她没戏拍,就会一个人跑到道具棚来,安安静静待在我旁边,看我做东西。
      她对什么都好奇。蹲在一堆假花假树前面,她仰着脸:“哇,这个摸起来好像真的木头啊!”
      “是泡沫做的,外面刷了一层漆。”
      又指着另一块石头:“这个呢?”
      “树脂翻模的,很重,但是结实。”
      “好厉害。”她真心实意地赞叹,眼睛里满是佩服。
      我手里拿着刻刀,低头削着东西。她就安安静静凑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动作:“你在刻什么呀?”
      “玫瑰。”我顿了顿,“随便刻着玩的。”
      她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挺好看的。”
      我握着刻刀的手,微微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继续一刀一刀慢慢刻。
      有一天下午,道具棚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玩手机,偶尔放一首轻轻的歌。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外面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风扇在头顶呼呼转动。
      我手里忙着活,耳边是她那边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心里却异常安稳。
      又过了几天,她一进道具棚就神神秘秘凑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诶,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我听副导演说明天有一场戏,缺一个男群演,演情侣的,他们点名让你去。”
      我手里的刻刀“哐当”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真的!”她笑得梨涡深深,“副导演说你是北电的,长得又好看,正好合适。你要是一不小心红了,可千万别忘了请我吃饭。”
      “我不会演戏。”我立刻摇头。
      “你不是北电的吗?”
      “我学道具的!不是表演系!”
      “那也是北电的呀。”她眨眨眼,“而且你长这样,不演戏真的浪费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原本还在笑,看着看着,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变得很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周燃,你蛮帅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真的被副导演叫去演戏了。
      民国背景,街上人来人往。
      我和苏念演一对年轻情侣,不需要台词,只要站在路边,笑着说几句话,表现出热恋里的样子。
      可一开机,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表情僵硬,连笑都觉得别扭。
      她站在我对面,还是那天的碎花褂子,辫子上的红绳格外显眼。她看着我紧张得不行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紧张什么呀?”
      “我没有。”
      “你手都在抖。”她拆穿我。
      导演在不远处喊:“开始!”
      她忽然往前轻轻凑了一步。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看见她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了一下。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仰头看着我,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又轻又软:“你笑一笑呀。”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浅浅的梨涡,紧绷的胸口忽然就松了下来。
      我慢慢笑了。她看见我笑,自己也立刻笑开,眼睛亮晶晶的,梨涡深深。
      一条过。导演满意地喊:“卡!很好!”
      她退后一步,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笑得一脸骄傲:“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嘛。一点都不难。”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得有点不受控制。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把那朵藏了很久的泡沫玫瑰拿了出来。翻出红色和绿色的颜料,坐在台灯下,一点一点上色。花瓣涂红,叶子描绿,细节慢慢勾勒。我做得格外认真,连呼吸都放轻。
      等彻底涂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把玫瑰放在窗台上,让晚风慢慢吹干。
      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念头:我想把这朵花,送给她。
      可真到了要送的时候,我又胆怯了。
      过了几天,收工比较早。我带她去镇上吃冰粉。小小的一碗,冰冰凉凉,甜而不腻。
      她忽然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冰粉,小声问:“周燃,你以后要是真的当演员,红了,会不会就不认识我了?”
      “不会。”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真的?”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安。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又不是真的想当演员。”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抬起头,像是不经意一样提起:“对了,你刻的那朵玫瑰呢?就是你放在窗台上晾着的那朵。”
      “哦……”我心跳一下子乱了,“还没干透,颜料没干。”
      “刻得挺好的。”她笑了笑,没再多问。
      我张了张嘴,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送给你”,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她告诉我,她后天就要走了。暑假快结束,她要回学校上课。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一定要把玫瑰送给她。
      可是第二天,她没有来道具棚。
      我从早上等到下午,心神不宁。忍不住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没来片场。
      她回:今天有点事,就不过来了。
      我回:好,那你忙。
      那朵还带着淡淡颜料香味的泡沫玫瑰,安安静静躺在窗台上。
      我没有送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住处,盯着天花板,第一次主动向场务打听她。
      场务说,那个浙师大的小姑娘啊,今天好像去办什么手续了。听说是家里打电话来催,让她早点回去,别在外面瞎混。她接完电话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原来她那个“吵了一架才来的”,不是已经过去的事,而是一直悬在头顶。
      第三天,是她离开的日子。
      上午我有工作,必须去片场盯场。等我中午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手机里躺着她发来的消息:我到学校啦,你在剧组好好照顾自己。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朵玫瑰,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
      我把它轻轻包起来,收进行李箱最深处,跟着我一起回了北京。
      四
      开学之后,联系慢慢淡了。
      最开始还会经常聊天。她发浙师大的校园,发食堂的饭菜,发图书馆里懒洋洋睡觉的小猫。我发我的宿舍窗台,发排练厅里堆着的道具,发北京灰蒙蒙的天。
      后来,消息慢慢变少。从每天聊天,变成偶尔分享,再变成只有节日的时候,才会说一句节日快乐、生日快乐。
      再后来,连消息都没有了,只剩下朋友圈里的点赞。
      她生日那天,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和谁一起过生日。
      我会经常点进她的朋友圈。她还是老样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有一张照片是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轻轻拢着,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干净又明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默默退出页面。
      那段时间,我经常陷入迷茫。
      道具这一行,说好听点是幕后匠人,是造梦的一部分。说实在一点,就是力气活,脏、累、不显眼。毕业之后去剧组,起早贪黑,一个月几千块工资。能让自己过得安稳吗?
      我妈打电话问我毕业想留在哪里。我说,可能留在北京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窗台上放着那朵从横店带回来的泡沫玫瑰。时间久了,花瓣落了一层灰,鲜艳的红色慢慢褪成了淡淡的粉白。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她说的话:你长这样,不演戏真的浪费了。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脸上的梨涡。
      如果站在镜头前,她是不是,就能更容易看到我?
      后来,一个认识的学长找我拍短剧。他说,你外形条件这么好,不演戏真的浪费了,来试试吧,就当玩。
      我想了很久,决定试一试。
      第一部短剧,拍了三天,片酬三千块。钱不多,却比我在道具组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得多。
      杀青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我学了四年道具。从大一到大四,刻过的花、做过的树、搭过的景,堆满了一整个工具箱。可最后,它们都去了哪里?可能被扔了,可能被烧了,可能被丢在某个剧组的仓库里默默落灰。
      没有人会记得那些花是谁做的,那些树是谁刻的。更没有人会记住一个普通道具师的名字。
      可是演员不一样。演员站在镜头前,出现在屏幕上,有人看,有人喜欢,有人记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个陪了我四年的工具箱拖出来,塞进床底最深处。
      再后来,我的戏约慢慢多了起来。都是一些小角色,网剧里的男三男四,短剧中的男主角。戏份不多,却足够让我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我彻底不再做道具。工具箱送给了学弟,刻刀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只有那朵泡沫玫瑰,我一直带在身边。
      从北京的出租屋,带到横店的剧组酒店,从一个城市带到另一个城市。不管搬到哪里,我都会把它放在窗台上。
      有时候收工很晚,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房间,看见那朵褪了色的玫瑰,就会想起那年夏天的横店。热得发烫的道具棚,破旧的风扇,灰扑扑的巷子,那道亮黄色的身影,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不是没有想过找她。
      两年了。她会不会有男朋友了?她还记不记得我?算了吧。
      就当是一场夏天做的梦。
      五
      直到两年后的那个夏天。
      我又一次来到横店拍戏,拍一部小成本短剧。
      下午的阳光依旧毒辣,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场务过来给我送水,有点抱歉地说:“周老师,下午的戏可能要晚点拍,灯光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我点点头,靠在椅子上翻剧本。
      过了一会儿,场务又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周老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剧组新来的场记,苏念。”
      我抬起头。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就站在我面前。白T恤,牛仔裤,简单干净。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揪。手里拿着场记本和笔,安安静静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整个人都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同样愣住了。
      场务看看我,又看看她,有点奇怪:“你们……认识?”
      “认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嗯。”她同时开口。
      片场人来人往,机器嗡嗡作响,可我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天下午的戏,我拍得心不在焉。因为她一直站在监视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现场。偶尔目光和我撞上。每一次,我的心都会乱掉。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条民国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爽。
      我没有走,就站在片场边上等她。
      她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出来,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我们对视了几秒。
      我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好久不见。”
      她笑了笑,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好久不见,周燃。”
      那两个浅浅的梨涡,一点都没变。
      我们又去了当年的那家夜宵摊。
      红棚子还在,塑料桌还在,灯泡依旧摇摇晃晃。
      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老板依旧端上两碗小馄饨,热气腾腾,模糊了视线。
      她捧着小碗,看着碗里的馄饨,忽然轻声问:“你当年在剧组做的那些道具花,后来都去哪里了?”
      “不知道。”我如实说,“道具都是这样,拍完戏就没用了,大多是扔了,或者烧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你现在……不做道具了?”
      我顿了顿,点点头:“嗯,不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学了四年,就这么放弃了,可惜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有时候想想,是有点可惜。”我如实说,“学了那么久,刻了那么多东西,最后一样都没留下。”
      她静静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看过你演的戏。有一部短剧,叫什么来着……”她歪着头想了想,“《夏夜遇見你》,对,就这个。去年暑假刷到的,当时就觉得男主角好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横店那个做道具的男生。”
      她居然看过我演的戏。
      “演得挺好的。”她认真说,眼睛弯弯的,“虽然剧情有点傻,但你演得很自然。我当时还和我朋友们说这个男生我以前认识,没想到现在当演员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酸。
      “那你还记得我那时候说过的话吗?”她笑着看我,“你长这样,不演戏真的浪费了。你看,我说对了吧。”
      我看着她脸上的梨涡,心里那些关于放弃的纠结、遗憾,忽然之间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是,你说得对。”我轻声说。
      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憋了两年的话,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有一朵,没扔。”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讶。
      “我刻的那朵泡沫玫瑰。”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上完色之后,我一直留着,没扔。”
      她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那会儿,我本来想送给你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只是一直没敢,也没送出去。”
      馄饨的热气在我们之间轻轻飘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其实那时候,我猜到了。”
      我愣住。
      “我看见你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就猜,你应该是要送给某个人。”她低下头,轻轻搅着汤,“我甚至偷偷猜过……那个人,会不会是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可是我不敢问。”她抬起头,笑了笑,“你想啊,我马上就要走了,回学校,我们隔着那么远。万一那朵玫瑰真的是给我的,我要怎么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而且那天……”她顿了顿,“家里打电话来催,让我早点回去。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再这么瞎混就别回家了。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沉默了很久,轻轻问:“那现在呢?”
      她抬起头,望着我。
      “现在我们都在横店,都在这个剧组。”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当年担心的那些,都不存在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谁说不存在?万一明天剧组就把我开除了呢?”
      “那我就去找你。”我毫不犹豫。
      她没说话,低下头,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咬了一口。
      “找到了,然后呢?”她小声问。
      我盯着她的脸,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那朵玫瑰,你现在,要不要。”
      她的耳朵红了。
      “如果我不要呢?”她故意逗我。
      “那我明年再来问。”
      “万一我一直都不要呢?”
      “那我就一直来。”
      她抬起头瞪我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赖皮。”
      我胸口堵得厉害,有太多话想说,最后只喊了她的名字:“苏念。”
      她忽然笑了,也喊我的名字:“周燃。”
      “拿出来吧。”她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干净又温柔,“你不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吗?”
      我彻底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往口袋里摸。”她笑得眼睛弯弯,“我都看见了。”
      手指有点僵硬,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慢慢掏出那朵被我小心保护了两年的泡沫玫瑰。
      红色早就褪成了淡粉,花瓣边缘蹭掉了一点漆,露出里面白色的泡沫。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丑。
      可那是我在那年夏天,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心动。
      她小心翼翼接过去,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很久。
      “褪色了。”她说。
      “嗯。”
      “花瓣也掉漆了。”
      “嗯。”
      她抬起头,望着我,嘴角轻轻上扬。
      “丑死了。”她说。
      可是她的手指,却把那朵不起眼的玫瑰握得很紧很紧。
      我看着她,心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站起身。
      “走啦。”
      “去哪?”我下意识问。
      “回片场啊。”她把玫瑰小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像珍藏什么宝贝,“明天还要早起拍戏呢,不能迟到。”
      我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我:“对了。”
      “嗯?”
      “你明年不用再来问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着我,眼睛弯成最美的月牙,梨涡浅浅,声音又轻又清晰,落在风里:“因为我现在,就要了。”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巷子口走。
      白色的身影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她走到巷子口,再次停下,回头朝我喊:“走啊,愣着干什么!”
      我回过神,朝她跑了过去。
      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尾巴上最后一点闷热。树上的蝉还在拼命叫着,唱着一整个夏天的心动与错过。
      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我终于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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