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少女的横滨手册》梦叶

3、女孩与螃蟹

　　*
　　你来到一栋海边的小楼房。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银月呈现出完整的形态，月光如水，淡淡如波。如此清辉却照不亮坐在门前阶梯上的那个人。
　　他朝你笑笑。
　　你缓慢地走到他身旁坐下，海风朝你涌来，吹起你及肩的头发。
　　那人约莫二十多岁，脚旁放了几瓶啤酒。
　　“喝吗？”
　　“好啊。”
　　你们碰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晚上的大海，不似先前般，黑沉沉的海浪翻涌，但月光为它披上一层柔和的外衣。
　　“啊，今天是十五吗？”你恍然出声。
　　“不，今天是十六。”
　　“是吗？”你抿了一口，默默无言。
　　“*******”
　　你转头去看他，耳旁充斥着涛声，却听不清他的话语，只看见他的唇瓣。
　　“什么？”
　　你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熟悉的天花板，你下意识地把自己裹着一颗球，默默呆滞片刻，才感觉自己从那个充满悲伤的夜晚抽身出来。
　　——是梦啊。
　　说起来这个的梦以前也曾经梦到过。
　　你缓缓坐起来，脑中依旧还在回想。
　　——那是谁呢？
　　——是未来，还是过去？
　　你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小孩，但也从没有找到证据来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就连过去都没有，似乎本是一个不应存在的人。
　　但是无论如何，你现在正以□□的形式存在于世，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过去对于你来说，也没有多么重要。
　　你坐起来，拿起放在窗台边上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小爪子印。
　　*
　　你又换上了那件白色的卫衣。表田奶奶花费了大量力气，终于重新把它变成较为白色的“白色”。
　　你全副武装，轻步向目的地走去。路上的横滨特色的确是显而易见地增多，几个蠢蠢欲动的人也被手腕上的蓝丝带震慑住了，给你省去了不少麻烦。
　　你跳上一节废墟，又轻快地向前跳下，像只格外好动的小猴子。你哼着歌，将这一段不短的旅途当成了一个愉快的跑酷游戏。
　　——唔？
　　你的眼睛一眯，停在一处，猛然弯下腰与一个人对上了视线。那人蜷缩着躲在废墟下方，显然是没有想到你会发现他，瞬间微微瞪圆了眼睛，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黑猫。
　　——啊，好像捉鬼游戏。
　　你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下午好。”
　　他沉默地注视着你，鸢色的眼睛如秋天中的枯草般，寂静而又空乏。
　　你先是被他缠在身上的一圈圈绷带所吸引，接着便是他身上唯一的一个亮色——与你手腕上一样的蓝丝带。
　　——附近，并不是羊的基地啊。
　　男孩似乎格外费力地扯动嘴角，大概是想要一个微笑，但很明显他失败了。于是，他用那如同沙漠之中、干涸许久的河道一般的音调，“你难道是离家出走的猴子吗？”
　　——哈，虽然长得那么可爱，但是行为上却一点都不可爱。
　　你干脆盘腿坐了下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开始烦不胜烦地“骚扰”他。
　　“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面无表情地盯着你，随后了无生趣地移开视线。
　　“你今年多大了？”
　　“喜欢喝咖啡吗？”
　　……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海边捡螃蟹？”
　　听到这句话，他死寂一样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动静。
　　那是一种随时都会消失在空中的声音。
　　“你一个人去海边，不怕死吗？”
　　你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啊，我呀，不怕死呢。”
　　他垂下去的头又慢慢地抬了上来。
　　戳——
　　你眼疾手快地发起进攻。
　　明明好像是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的人，脸上却还留有可爱的婴儿肥。
　　——这大概就是猴子想要撬开河蚌的心理吧。
　　——哎？我承认我是猴子了吗？
　　你站了起来，扭动着因为低头而有些酸涩的脖子。跳下最后一个砖墙，结束了这个跑酷游戏。
　　“呐，要和我一起去捡螃蟹吗？”
　　“……”
　　“你捡的螃蟹可以自己吃哦？”
　　“……”
　　“这可是最棒的季节，错过的话只能等明年了哦！”
　　“……”
　　“呐？”
　　“好。”
　　“那——你叫什么名字？”
　　“太宰，我叫太宰治。”
　　*
　　现在正是傍晚，出海的渔船大都回来了。余晖映洒，海面上似乎着了火，银镜明晃晃地挂在天边，昭示着金秋的晚风呼呼地刮过。
　　你摇晃着双腿，身旁躺着名叫太宰的男孩，他未裹着绷带的眼睛直直看着浑浊的天空。你们坐在海边的一块高高的礁石上，这里视野格外广阔。
　　你也跟着躺下，任由愈来愈大的海风吹过。
　　涨潮了。海水凶猛地拍打着身下的礁石，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溅起白色的浪花。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落入地平线，带走了最后一缕昏色。除去海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闭上眼睛，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个人。
　　“你冷吗？”你被海风吹得有些头疼。
　　“在海风中冻死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那就是冷了。
　　你笑着坐起来，带着一丝得意，猛地从随身的巨大背包里抽出一条厚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秋季的海风，是我如此柔弱的人是受不得的。
　　你转头，对上了男孩可怜巴巴的视线。太宰也坐了起来，同时他佯装可爱地吸了吸鼻子。
　　“……”你默然。
　　最终还是贡献了一半的被子。
　　“不要把鼻涕抹在被子上哦？”虽然知道他不会这么干，你还是象征似地警告道。
　　“我才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他也象征似地抗议道。
　　你又从包里掏出晚餐——一份由表田奶奶提供的爱心野餐套餐。
　　“一起？”你问。
　　“那我不客气了！”
　　“螃蟹你一我九。”
　　“……不要。”男孩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的。
　　最后还是分给他了。
　　“劝你还是睡一觉比较好。”你看着他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却又能在迷迷糊糊之中有理有据地指责你如何如何地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困了。
　　“反正你也是要准备自杀吧？”
　　不是在自杀的路上，就是正在自杀的路上。
　　“那可不一样！”
　　他拼命挥动着手臂，以示自己强烈的不满。
　　“好啦好啦，被子要不暖了。”
　　海风猝不及防地从他制造的大洞里灌进来。
　　“哼哼~”
　　听到你的勉强的改口，他才重新安分下来。
　　“但是有人曾经说过，浪费时间是在进行慢性自杀哦？”
　　你如同一只小猫咪跃跃欲试地想要把放在桌上的东西推下桌一样，开始找论据来反驳他。
　　“唔……”
　　他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没有得到对方的反驳，反倒失去兴趣的你又重新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大海。
　　*
　　由于这段时间的各种风波，基本没有人会在晚上还有闲情出来捉螃蟹，哪怕正值佳季。这也就导致了——大片的海滩上除了你们，只剩下按照生物节律，爬出洞穴的螃蟹。
　　“哇啊啊——！”风中传来太宰吃痛的叫声，一只英勇的蟹钳狠狠地夹住了男孩的手指。
　　你蹲在不远处，又捉住了一只螃蟹，麻利地把它丢进大桶里，欣慰地看着男孩快活的身影，点点头。
　　你捉了满满一桶的大螃蟹，心满意足地叉腰站起来，然后疑惑地发现一个瘫倒在沙滩上的不明软体生物。
　　“太宰君，你正在尝试一种新的自杀方式吗？”你走过去，捡起一根被海浪冲上岸的树枝，戳了戳他的背。
　　“哎呀哎呀，被螃蟹夹死可不是什么风雅的方法。”他直愣愣地翻了个身，露出了埋入沙子里的脸，随后偏头，吐出了一口沙。
　　“你弄得浑身都是沙子，”你皱起眉头，“不难受吗？”
　　他坐了起来，抬起自己的手臂，放到鼻下嗅了嗅，露出极其夸张表情。
　　宁静的月光下，喧嚣的大海边，仿佛一切的一切都被披上柔和的风衣，大城市的灯光渲染得远处的天空显得格外明亮。
　　在阵阵海浪声中，坐在沙滩上的男孩像是耗尽电的机器人，渐渐地归回木偶人样的空洞。
　　你蹲下，向他伸出手。
　　“呐，太宰君，”你笑着说道，“要和我一起去吃螃蟹吗？”
　　*
　　“作之助——我带螃蟹来看你了。”
　　“啊，欢迎。”
　　织田作之助，你的友人之一，是一个退休的杀手，却有着一个成为作家的梦想，目前正在一家书店里打工。
　　木讷的少年注意到女孩后边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孩，他感到有些困惑，但也没有多想。
　　“晚上好，我叫织田作之助。”
　　少年对着男孩说道。
　　“……”
　　“要先喝杯水吗？”
　　*
　　因为是在大半夜找上少年的，等到三人吃饱喝足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真是抱歉啊，作之助，”你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对站在洗碗台旁的少年说，“一激动就忘记时间了。”
　　“没关系。”红发少年围着一条与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符的围裙，却能够达到“好怪，再看一眼”的效果。
　　他将洗好的盘子重新放回柜子上，想了想，又问道：“对了，那个男孩是？”
　　“竟然现在才问吗？”你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
　　“啊，抱歉？”少年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有稍稍一滞的动作反应出他的迷茫。
　　“那个男孩啊，”你回想起男孩手上的蓝丝带，“大概是‘羊’的成员吧？”
　　“哦，”少年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猝不及防地问道，“那你现在也加入‘羊’了吗？”
　　“朋友送的防身礼物。”
　　你向他挥挥左手，笑着回答道。
　　厨房的对话结束，厨房外便显得分外安静。
　　你朝外面探去，果不其然地发现屋子内没有了第三个人的踪迹。
　　你缩回头，对着织田作之助感叹道：“逃跑了呢。”
　　“嗯？”他疑惑歪头。
　　“捡的猫，跑掉了呢。”
　　*
　　从织田家里出来，手上还提着半桶的螃蟹。得到了较大生存空间的螃蟹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守卫自己的领地。
　　——嘛，还活着就好。
　　你慢悠悠地走进面包店，将螃蟹桶放在门口。
　　——现在这个点，大概还没有起床吧。
　　你尽量不发出声音，快速地洗漱完后，躺进属于自己的床，闷头大睡。

作者有话说

　　O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