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女孩与医生 ...
-
*
你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双眼里盛满墨色的天空 。
滚烫的液体从伤口里缓缓流出。白色卫衣上还能看出以前洗不干净的印记,而现在,它又被染上刺眼的红色。
你倒在一个堆满尸骨的小巷里,身下的土地常年被血液浸染。
只要是住在贫民窟的人都知道,这里被他们称为“静默之角”,是无数人最终的坟墓。
脸色惨白,体温正在慢慢下降,耳畔似乎有老鼠啃食的声音。
你凝视着小巷上空的繁星,用最后的力气眨眨眼,静候着。
你又死了,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第一次,死于流弹;
第二次,死于人;
第三次,死于饥饿;
……
你记不清死亡的次数,但你已经习惯了在死亡之际,睁大眼睛,默默静候着。
——我是在期盼什么吗?
巷子里,晨曦落入,薄雾般的阳光轻抚在暗红的地面上。
你重新睁开眼,先前受伤的地方还依稀残留着幻痛。
你看着天空,朦胧得像是倒入水中的牛奶。
黑直长发被凝固的血液结成一块,衣料也变得坚硬起来。
你不舒服地皱起眉,面无表情地打理起自己,许久后,决定放弃做这个无用功。
小巷的角落里,有苔藓,有杂草,还有几株柔弱的小黄花。
你喜欢这个小小的地方,这是你的落脚点之一,虽然它的环境的确不可言喻,但是却足够安全。
你淡然地跨过尸体与白骨,来到小巷尽头,从砖缝里扒出一个翻盖手机,然后打开手机,
编辑并发送了一条短信,又将手机关机,藏进砖缝里。
做完这一切后,你小心地观察片刻,然后趁着这个昏暗的时段,熟悉地溜出贫民窟。
*
鹤见川,在你的印象里,它应该是一条脏臭的河流。但是,某一天你从桥上经过,注意到这条河流竟然意外的清澈,既然如此,正好能当作清洗的好地方。
你滑下草坡,躲进桥梁底下,站在河边。吸饱水的土壤格外滑脚,你皱着眉头往后退几步。
如果要用河水清洗的话,那势必会掉进水里,但总不能带着满身的血回去吧?
那样绝对会吓到别人的。
你愣在原地,望着湍急的河流陷入沉思。
有些时候人会因为种种原因而使自己陷入一种思维怪圈里,导致人们不能靠自己跳出这个圈套去选择第三种选项。就比如现在,你陷入了二选一的纠结中。
若是真的下水,以自己三脚猫的游泳技术,怕不是会溺死。
——死一次等于洗干净?
你嗅着身上的污臭味,又看了看脏兮兮的衣服,便迟疑地心动了。
——总要赌一赌,反正也不会损失什么。
抱着这种心理,你站起身,仔细环视周围,很好,没有人,一切都已就绪。
边缘的泥土承受着压力,慢慢地下陷,在某个时间,它被卷入急流。随着惯性,你向后滑到,脚底在一瞬间腾空,眨眼间,便滑入水中。
无法踩到底的恐惧感一下子便涌上,让你下意识地开始闭眼挣扎,在水中沉沉浮浮。你因紧张而开始急促呼吸,河水却趁机顺势涌入。
你开始激烈咳嗽,头脑昏昏沉沉中突然回想起从前游泳的经历,憋气,划水……你勉强自己照做,终于靠着狗爬得到一丝丝喘息的机会。
你小心地睁开眼,却不敢用手拂去脸上的水。若一停下姿势,你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失去这个微妙的平衡,重新陷入窘境。而此时,你终于有机会看看自己的处境,周围明显变亮了,但河岸两旁依旧没有人影,估计时间还很早。
虽然不知过了多久,但你度秒如年,身体早就开始泛酸。
你想了很多办法试图上岸,但每每都被河水冲得晕头转向。凭着你的体力,已经快要透支了。
——没有想到我不是被溺死,而是先累死在水里。
你无师自通地换了个姿势,所以现在你正仰躺在水中。身下已有向前流动的水,而你只需要摆动双腿,让自己不沉下去就好,轻松多了,只是也撑不了多久。
太阳已经冒出头,驱散了被白雾遮掩住的天空,露出美丽的湛蓝。一只黑鸟在河面上盘旋,最后讪讪离去。
——这样也好。
你十分安详。
最终目的完美地达到了,同时还有意外惊喜——你突然增加了一个奇怪的爱好。
——以后可以经常来试试。
——感觉还不错。
水流变缓了,可惜你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你凝视着天空,这是你在临死前最喜欢做的事情。
——没有到达大海啊,有些遗憾呢。但是这次积累了许多的经验,下一次我肯定会在享受完后安全上岸的。
你甚至有闲心这么想。
双腿不动了。
你在慢慢地下沉。
河水漫过耳朵,嘴巴,眼睛,最后是鼻子……
你曾经看过有人能在水底下睁开眼睛。
你这么做了。
虽然有点不适应,但是你看到了。
透过水面的阳光照亮河底,波光荡漾,温暖而又冰凉地簇拥着你。
——多么奇幻而美丽啊。
只是岸上传来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的。
你感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意,难受地闭上眼。
真是一场极好的死亡,你开始理解那个人的爱好。
——“那个人”,是谁?
在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你除了剧烈的痛楚外,似乎还感受到水的波动。
——那是什么?
还未来得及细想,你便陷入了黑暗。
*
你又死了,但这样说不是很准确,因为身体上的不适彰显着你被人救起。
你醒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与床单,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这是一张病床。
——医院?不太像。
你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更像是私人的医馆。
你又重新躺回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疲惫了许久,你实在不想起来。干爽的衣物,格外舒适的环境,足够让你从绷紧的状态解放出来。
你打了个哈欠,微眯着眼,将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刺激感、激烈运动后的无力感统统抛在脑后。你无视,也可以说是无所谓墙角的监控器,扯了扯被子,将自己团成一团,淡定地睡着了。
最后,你是被两个人的对话声吵醒的。
稍稍有起床气的你,捂住耳朵勉强装作没听见。
很可惜,声音的主人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你醒过来。
——好吧好吧。
你从床上坐了起来,然而,无力而酸痛的四肢又让你重新躺了回去。
——是身体先动的。
你试图用目光传达这个信息。
“起不来吗?”被你看着的人这么说,尽管是用疑问句,却用的是肯定句的语气。
那个人有着微长的黑发,紫红色眼睛,下巴上未刮干净的胡渣,身上潦草地披了件象征医生的白大褂,显然他是这家医馆的主人。
“需要帮忙吗?这位不知名的小姐。”
“谢,咳,谢谢。”
医生俯下身子,将他成熟中带着点青涩的脸庞凑近。你的呼吸甚至能轻易地打到他的皮肤上,也可以清晰地数清楚他正颤抖着的睫毛。
你乖巧地任由他抱起你。
贴上去的一瞬间,你感受到身下肌肉绷起,嗅到独属于医生的消毒水味与禁忌的血腥味。
——血腥味很淡。
你听说过这位医生,但却从来没有见过。
森鸥外,能在贫民窟里安稳地开一家医馆,必然是有手段的。
你不傻,也不可能会单纯的认为他只是出于好心才救了你。
——那么,是为了什么?
“鄙人森鸥外,”医生清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
“林太郎!”
金发女孩跳下椅子,把她身边的另一张扶手椅推出来,“坐这里!”
“啊,会帮忙了~真是可靠啊,爱丽丝酱~~”医生的声音逐渐开始荡漾。
“才不是,”爱丽丝狠狠地跺了跺脚,双手叉腰,甚至还傲娇地抬起下巴,“我才不是因为要帮林太郎呢!”
“哎?怎么这样?”医生大惊,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感叹道,“这样的爱丽丝也很可爱啊~”
你侧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淡淡的审视。
兴许是过久的凝视引起了他的注意。把你放下来后,他蹲在爱丽丝的身旁,摸了摸女孩的头,被女孩不满地打掉手后,腼腆地朝你一笑,好像在为你所看到的这一幕而感到抱歉。
你侧倚在扶手椅上。
扶手椅很大,也很高,脚尖够不着地,甚至还能再坐上一个你。你有证据地怀疑医生买这款椅子是出于他的恶趣味。
金发女孩等到医生走后,重新坐上你身边的那把椅子。两把椅子靠得很近,于是她双手攀着扶手,冒出一个金色的脑袋,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我叫爱丽丝。”她说。
按照常理,你现在应该跟她打个招呼。
所以你操着微痛的喉咙回道:“你好。”
“呐,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河里?”她把头压在手臂上,眨了眨眼,“是要自……”金发女孩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的词语也很容易被猜出。
你也眨了眨眼,“这是秘密。”
“不能告诉爱丽丝吗?”
你不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爱丽丝注视着你,片刻后,她小声嘟囔了什么。
“什么?”你没有听清。
“没什么。”爱丽丝微微地嘟起嘴,然后开始扯着你聊天。
其实也算不上聊天,基本上都是她在说,你听着。但是听着听着,你的困意又泛上来了,你默默打了个哈欠,看着女孩生动的表情和动作,只觉得她像一只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若是把女孩换做刚才那位医生的话,你早就毫不留情地闭上眼。但很可惜,眼前是一只长相可爱的小萝莉。
你也只好在该配合的时候,点点头,随口敷衍几句。
“所以啊,林太郎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爱丽丝总结道,“你长得这么好看,要小心可疑的人哦!”
你懒洋洋地点头。
“爱丽丝酱,有没有在好好招待客人啊?”医生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身上还围着一条粉嫩嫩的围裙,看起来贤惠极了。
“那当然!”爱丽丝回答道,并狠狠地瞪了医生一眼。
“抱歉抱歉,爱丽丝酱果然是最棒的~”
“哼~”
医生把粥放到一旁的小桌上,“饿坏了吧,小女给你添麻烦了。”
你有无可无地点头,视线在粥上打转。
“要我来喂你吗?”他耍戏法般变出一个勺子。
你默默地瞥了一眼,又抬了抬手臂。
森医生很快就领悟到你的意思,于是他舀起一勺,稳稳地递到你嘴边。
你面无表情地盯着它,心下纠结片刻。
“没关系,不烫。”
你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乖乖地含住勺子,将食物送入口中。
暖暖的食物一下肚,似乎整个人都跟着暖起来。你微微眯起眼,满足地靠在椅子上。
“林太郎!”旁边的爱丽丝兴奋地喊道,“下次我来喂。”
“哎?!就算爱丽丝酱也……”
医生宠溺地任由金发女孩拉扯着自己的衣摆,脸上挂着无奈与纵容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