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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蓬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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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仲夏闷热的午后。
那时小皇帝刚刚大婚,帝后间“金屋藏娇”的故事一时间传为天下美谈。但是在翁主面前,是没人有胆子提这事的。自从小皇帝大婚的那日翁主肿了一双美目回来之后,翁主便死心塌地替王爷张落着夺权的事,一连几日都在京城内的王公贵戚、朝庭重臣的府上奔走。这时从田丞相的府上出来,便吩咐我去平阳侯府,这平阳侯曹寿乃是开国勋臣曹参的曾孙,尊贵自是无比尊贵,但这曹寿自幼孱弱,只不过是个顶了个名门贵后的药罐子罢了,在朝庭上几是没他这号人一般。不过他那新娶的妻子却不简单,仍是现在小皇帝同父同母的姐姐阳信长公主。弟弟做了皇帝,这长公主自是愈发的尊贵了。想那窦太主在文皇帝时是何等的谦卑恭顺,到了先帝时便已跋扈了起来,到如今作了小皇帝的丈母娘,更是跋扈到天上去了。知道的道是这天下姓刘,不知道的还道是这天下姓窦呢!小皇帝怕是没什么指望了。王爷才德皆重于天下,才真当得起那九五的至尊之位。正胡思乱想着,车已到了平阳侯府的门前。
曹寿依旧是卧病在床,年青貌美的平阳公主出来迎客。请翁主在后面园了的凉厅上就座,边吃果子边话着家常,我如同往常一样持剑站在翁主后面护持着。这家常话着话着不知怎得就扯到了我的身上,听翁主称赞我剑术高明,平阳公主的眼里似是亮了一下,说她府上有个孩子,最是喜爱剑术,剑法也称得上不错,想叫我指点他一下,翁主回头看我没表示什么不乐意,便笑着点头应了。平阳公主甚是高兴,回头吩咐一个下人:“去,把卫青叫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来的竟然真是一个孩子。这个叫卫青的小孩怎么看也不过只有十来岁的样子,虽然穿的是土色的粗布短褐,却并不显得庸俗粗鄙,反而好像夏日的田野般清新可人,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整齐地扎成一束,走路虽然很快但步步透着谦卑恭顺。走到了近前,瘦弱的小身躯在平阳公主面前温顺且恭敬地拜倒:“奴才卫青见过公主。”声音不高也不急,如同缓缓流过山间的潺潺溪水,不禁让人在这躁闷的夏日里觉得一阵清凉舒泰。“起来吧。”平阳公主的声音温和地几尽过分,他自地上爬起来,垂手敛目肃立在一旁,平阳公主指着我温和言道:“这位郭大侠乃是有名的剑客,你请他指点几招,定会受益良多。”“诺”。他躬身应了,自旁边的下人手中取过了一把古朴的青铜剑,与我一同下了凉厅,进了厅前的场院,在我下首站了定,我这才能仔细地打量起他来--他的身形十分地瘦弱单薄,但是腰背均挺得很直,有些过于苍白的肤色衬得那漆黑的眼眉分外有神,尤其是那一对宛如冬日里清寒夜空般的眼眸,明亮深遂,澄澈无暇,如同一泓清泉般平静了夏日的燥动,一时间如沐春风,如临细雨,宁静安详。“卫青冒昧请郭大侠赐教。”他那温和有礼的声音将我拉出了一时的陶醉,向他微点头致意,算是表明“可以开始了”。
最初我是对他存了轻视的,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的剑法能到什么程度?从平阳公主待他的态度看来,他至少也得是这府上从事家的子侄,若是一时失手伤了他,怕是平阳公主脸上须不好看。才敷衍了几招,我便全盘推翻了适才的想法。相较于他那单薄的身形与稚嫩的年纪,他的剑术简直可以称得上“精湛”二字。点刺削挡,辗转腾挪,少年特有的轻巧灵动与不似他年纪的成熟老练结合得近乎完美,不觉间我已是出了八成力了,但几十招下来,他仍是未露半分的破绽。好剑法!若定要说他的剑法有何缺点的话,便是未免防御有余、攻势不足,缺了几分他这年岁该有的轻狂凌厉。
“好!好剑法!”我们正打得难解难分,忽听得一个从未听过的低沉男音在那击掌赞叹。
“皇上!”翁主的一声惊呼令我与他都收了剑。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绣了龙纹的黑衫的少年正带着激赏的表情立在凉厅中央,年岁也不太大,不同于外界传闻般软弱无能、好色贪花,眉宇间已隐然透出了帝王的气概与威严。看见他露出崇敬与诧异的表情呆立在一旁,我玩心忽起,一挺腰使了个身法,自空中翻落在台阶上。他到底有几分少年的心性,亦不示弱的挺身跃起,单薄的身形似鸿雁般优雅地划过天际,稳稳地落在了我的旁边。
跪拜见礼之后,小皇帝笑咪咪地命我们起身,转身对翁主与平阳公主以颇带了几分挪揄的口气道:“姐姐妹妹的府上真叫是卧虎藏龙呢!不过是驾车的马夫跟养马的骑奴都有如此的身手,相较之下朕身边真是一群酒馕饭袋!”小皇帝忿忿不平,平阳公主忙好言劝解。翁主脸上挂着实在牵强的笑容告辞,我忙随在翁主身后告退,无暇与他说话,驾起车,心中想得仍是那个叫卫青的骑奴。骑奴?难怪他的剑法如此深沉内敛,少年无瑕的眼眸直在眼前闪回,挥也挥不去。纵使是骑奴,有如此一对眸子的人,注定不会就此埋没于草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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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便听说小皇帝将他的姐姐卫子夫接进了宫里,而他也因此得进了建章营。建章营?不知小皇帝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到底有几分识人的眼光。
之后便一直没有少年的消息了。那眸子直在眼前晃着,猛得想起建章营的骑郎公孙敖也同我有几分交情,于是便邀了公孙敖一起喝酒,起初仅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少年的事,不料公孙敖原就对少年颇具好感,再加上是天生的直性子,便一下子都倒给了我。原来他在建章营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他的出身与入建章的因由,那些个自命良家名门、忠烈之后的羽林们都对他冷眼相待,欺侮排挤,真个难为他了。提出不如拉他一起与我们喝酒,也好谈谈话散散心,公孙敖一拍即合,第二日便带了他一同到来。
少年还是那身打扮、那副模样,眸底是一贯的澄澈,言语是一贯的温和。问起他的现状,少年淡然笑了,只道是还好,所受的委屈是半字也不提一个。体谅他的骄傲与体贴,我与公孙敖对此事也是只字不提,只是与他谈谈剑道,论论马经。他是骑奴出身,不但是深谙马性、骑术上佳,养马也很有一手--自卫青进了建章营,建章营的军马可是个个都膘肥体壮,公孙敖如此戏谑道。酒到酣处,忍不住谈论些个匈奴的事,少年一时瞪大了眼眸,听得仔细。之后便常与他见面,一来二往混得熟了,我也不计较他那所谓低贱的出身与跟我差了颇大的岁数,喊他声卫青老弟。起初少年嗫嚅半天也吐不出个“郭兄”的“郭”字来,后来便是一口一个郭兄叫得顺了。做了他的大哥自是好处多多,不单是那少年温和清润的嗓音喊出的郭兄听起来很是受用,更是可以与公孙敖一道仰仗了兄长的身份逼他饮上几口酒,——那玉样的脸颊上染了红晕,一贯清明的眸底也现出了几分迷离,在小酒馆昏暗的烛火下端是风情撩人。难怪小皇帝对他姐姐如此的着迷。作为男人,小皇帝的眼光实在是不错,或者说是对得起那好色贪花的风流名声。
这之后几乎是天天与他见面,有一日已约了他同公孙敖一起钦酒,却只见公孙敖一人来到。忙问他怎么了,公孙敖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缓缓道来——原来有几个平素看不起他的羽林实在是闹出了格、捅了漏子,不得已,公孙敖只得责了他三十军棍,此时他仍是下不得床,只能在建章营里歇息。见我气的瞪眼,公孙敖却笑了出来,原来他竟因了此事因祸得福,那几个挑事的羽林为他所感,与他成了至交。听得他终于有了几个知心好友,我这作大哥的实在替他高兴。
没想到还是好些日子没见到他,莫不是又出事了?赶忙去何公孙敖打听,他果然又出事了。这次的起因乃是他那个宠妃姐姐卫子夫。卫子夫有了身孕,太皇太后大喜之下亲自下旨令太宰行礼列入妃嫔,居在侧室。小皇帝的老婆与丈母娘都是娇养惯了的,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但又没办法对他姐姐下手,就派人把他抓去折磨出气,幸亏几个同在建章的羽林——就是上次与他“不打不相识”的那几个——把他救了出来。听出他似乎伤得挺重,忙向公孙敖讨了他家的地址,想要晚上就去看看他,没想到翁主恰巧有事要回淮南去,只好做罢。待再回到京城时,他已升任了建章监。
此时小皇帝正沉迷于在上林宛行猎,他作为建章监自是随侍在一旁,便没有时间再跟我喝酒谈天了。
※
再次与他见面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是个纯粹的意外。
我清楚记得那日是八月十四,月亮好得很,那夜我一时兴起,就在院中舞剑,一趟走完正打算回房休息,忽听见有人扣门,三更半夜的,谁在这时候拜访啊?“谁啊?”我一面喊道,一面去开门。
“平阳侯!”一个似乎在哪儿听过的声音在门外高声回应着。平阳侯?那个药罐子?半夜三更到别人家打扰?说起来他的声音几时变得如此中气十足了?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把门打开,没想到的站在门外的是——卫青?!
那夜他着了件素色的暗青长袍,宽大的袍子裹着少年那依旧单薄的身子,好些日子没见,他长高了些,但还是那么瘦,那略显宽大的腰带将少年的腰衬托的更加细韧□□,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台阶之上,秋夜的寒风吹拂起他的衣袖袍带,宛如谪仙。我一时竟有些痴了。
“郭兄?”少年略带诧异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智,对了,他应是不知这宅子是我家才对,那他半夜到访……等一下,他此时应是任了建章监,那刚才自称平阳侯的人……我急忙向台阶下望去,果然见黑着脸的小皇帝立在那儿。说实话,本就一身黑衣的小皇帝如今黑了脸,融在那暗夜的背景里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他看我那过于炽热的眼神,以及几条由金线绣的龙纹,我是真个看不出他来。请小皇帝进屋,吩咐下人备上酒菜,我还是直犯嘀咕:“刚才小皇帝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像,嗯,丈夫看对自己妻子无礼的登徒子的眼神?”
上席入坐,小皇帝自然是在面南的正位坐了,我陪在右面首席,他本欲在我下面坐下,却被小皇帝硬按在了左面的首席——这样排面更整齐好看些——小皇帝如是说。先向小皇帝敬酒之后,我又如平常般举杯邀他共饮,不料这次他回绝地冠冕堂皇:“卫青今日公务在身,不便饮酒,还请大哥见谅。”说完还略欠一礼,真是……上首的小皇帝正掩嘴偷笑,看少年那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故意板起脸来佯怒道:“想不到几日不见,卫青老弟你愈发发迹了啊!”本想见少年红了脸的羞赧模样,全未料想他是“发迹”地连反唇相讥都学会了,不动声色温和答道:“哪里哪里,怎么比得上郭兄你‘关东第一豪侠’的风光呢?”小皇帝适时插了进来:“是吗?如何讲?”一脸虚心好学的表情,“关东有言道‘关东谁人不识郭,关东无事郭不知’嘛?”这原来多半是讥讽言语用少年温和清凉的嗓音婉婉道出,听来竟是颇为受用,刚才那佯装的怒气也散了。听见小皇帝很高兴的说:“正好朕要找个人,可否请郭大侠助一臂之力?”奇怪,普天之下还有小皇帝寻不得的人,要我这平头百姓出头帮忙?心中这么想,口上仍是恭敬地说什么自当效力云云。原来小皇帝是要寻他同母异父的姐姐,一个叫金俗的女人。据我所知这附近只有城东南五里处有家姓金的庄户人家有个这个年岁的女儿。小皇帝更是高兴,吩咐下去明日一早便去那儿看看,之后便一直与我饮酒。小皇帝酒量不大,却偏爱酒到杯干,不一会儿,便伏在桌上醉得人事不知了。
见小皇帝醉倒了,他不由得露出了个认命般的苦笑,上前用力架起小皇帝,回头对我说“郭兄,卧房在哪里?”大约是被酒气醺着了,玉样的脸上现出了久违的酡红,见他那单薄的身子根本上架不住那本就比他大些、又是自幼绵衣玉食长大的小皇帝,于是走上前去想帮他一把,不知小皇帝是不是醉得厉害,偏生全向他那边倒了过去,不但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他的身上,还把头埋在他的肩窝,手也紧紧扣住了他的腰身,少年的脸更红了,奋力拖起小皇帝的身子,向外走去。见他手脚并用半抱半拉半拖半拽地把小皇帝弄上床,以前坊间那些我从来是不屑的关于他的流言全都涌上了心头,心中一阵异样的烦躁与愤忿,我招呼也未与他打便回房去了。
人是躺在了床上,但怎么也睡不着,月光自窗外射入,洒下满地银辉,少年无暇地眼眸又在眼前晃动,烦躁与愤忿毒蛇般缠绕着心口,少年与小皇帝那亲密无间的身影在眼前一遍遍地影回着,干脆披衣下床,提了剑向院子走去——既然睡不着,不如去舞剑发泄一下。转过了回廊,猛得见他正抱剑立在小皇帝的门外。
我从未见过少年有如此端庄凝重的表情——薄唇紧紧抿着,脸上全无了平日的稚气与天真,澄澈的眸子收敛了光华,凝视着远方。亘古不变的月华自云间洒下,轻轻镀在他那端庄的侧颜与扣着青铜剑的修长手指之上,少年全身都笼在了那近乎神圣的光泽下,玉人如斯,晶润无暇。心中的烦躁与忿愤烟消云散,只是痴痴望着那一片静谥。
“噹噹噹噹噹噹!”急促的扣门声打破了月下的安详,忍不住低声咒骂,但随即又庆幸可以凭此从那黑暗中大大方方地走到他的眼前。
这回来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媚人”, ——桃花狐媚眼,嘴角带了三分媚笑,身段也是柔媚不凡。就算没见过我也识得他是谁,“苦饥寒,遂金丸”,韩王孙的大名谁人不晓。可能是奔得狠了,才进门便直嚷着“水!水!”仿佛才从大漠间归来一般,但是言语间依旧不失媚音,倒也不失优雅地饮了几口水后,才缓缓地道出了来意,那和媚的声音在他听来多半是如同炸雷一般——太皇太后发了话,明日十五的大朝小皇帝一定要临朝。他紧蹙起眉头,为难地说道:“陛下今夜喝多了,怕是……”话未说完便被尖声打断,那人阴阳怪气又似带了幸灾乐祸般地说道:“话我已传到了,怎么办就请卫大人看着办吧。”说完甩袖便走,只余他在那呆立着。他站了一会,先是望望那皎洁的月光,又望了望那紧闭的门扉,轻叹一口气,终未去叫那小皇帝起身。
第二日才刚刚鸡鸣破晓,小皇帝便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精神饱满地浑不似个昨夜醉得一塌胡涂的人。简单的用过早饭之后,他向小皇帝讲了昨夜之事,小皇帝挑了挑眉,仍是吩咐去寻那个叫金俗的女人,他也没再说什么,躬身行礼退去准备,一切妥当之后,我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向城东南急驰而去。
等到了金家那破败的农舍,只见鸡飞狗跳、人影全无。想来也是,我们这一群鲜衣怒马的人这样急奔到别人家里,那些个寻常百姓能不都吓得躲藏起来?一番大肆搜寻之后,一个羽林终于在门前的鸡棚上发现了战战兢兢的“皇姐”,只是这“皇姐”大约被吓坏了,任那羽林说尽了好话、磨破了嘴皮也不肯自鸡棚上下来,那个圆脸的小个子羽林也不能用强,只好求救似的望着他。他示意那个羽林自棚上下来,自己爬上去迎“皇姐”下来。许是少年暖阳般温和的笑容与言语会使人不自觉得全心依赖于他,“皇姐”在少年的扶持下慢慢走下来。只见这位“皇姐”的粗布衣裙与蓬乱的头发沾满了稻草,眼底脸上写满了惊惧,抖个不停的手中尚不忘紧捉住一只扑个不停的老母鸡,初见时少年整齐俊俏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哼,果然是玉韫于石而仍生辉,雏鹰因故居于鸡群之中,同进共食,形类相似;但若一朝朔风起,借力展翅而起,扶摇而上九天,鸡群则慌叫无措,就如眼前这个女人,说什么金枝玉叶、宗室公亲,到底是人如其名。
人是找到了,但怎么带回城去又成了问题。我们一行人乃是纵马急弛而来的,而这乡野村妇自是不会骑马的。而这穷乡荒野的郊外,哪里去寻车驾或是轿抬呢?适才那个圆脸的羽林提议让他与“皇姐”同乘一匹,理由也是有理有据——他骑术最是上佳,又很得“皇姐”的信任。一群羽林也都在旁边点头符合,认为此计甚好,全未注意到小皇帝的脸已长得胜过了跨下良驹。怒吼一声 “朕的皇姐朕自己带!”也不管“皇姐”答应还是不答应,一把抓起丢上马背,扬鞭打马绝尘而去,全不顾那“皇姐”在身前为因上马受惊而放手飞了的老母鸡惊呼“我的鸡,我的鸡!”一干羽林见小皇帝去了,都上马紧随其后,他冲我一抱拳道:“有劳郭兄,后会有期。”一加马腹也冲了出去,待那路上的尘埃落定,已不再见半个人影。
心中有些失落,便也不去催马,放了缰绳由那马儿徐徐走着,抬头看看日头,时辰已是不早了,不晓得小皇帝能不能赶上早朝。想到此节,不禁又为他担心。太皇太后已是放了狠话下来的,到时只怕心痛孙子不会把小皇帝怎么样,而是累他这皇帝近待又平白做了皇室内斗的牺牲品,心中的失落更甚,那种没由来的愤忿又涌上了心头。待回到城里已是接近正午了。
回到府上便听说翁主那已派人来催了好些趟了,忙向翁主府上急驰过去。一进府便听丫头说翁主在里头发脾气,忙进去好言劝慰。原来今日小皇帝终是迟了近三个时辰,窦老太大发了狠,连废帝的诏书都备好了,偏被一个叫东方朔的小小黄门诏令搅了局,硬是将三个时辰变作了一个时辰未到,小皇帝不但及时赶了回来,还带回失散于民间良久的“皇姐”。见了那幕感人泣下的母子重逢,窦老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真是母慈子孝,人月两圆!说到这儿翁主恨得几乎咬断了一口银牙,虽知是不该,但仍是在心中忍不住庆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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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日子到了建元三年的秋天。这年因那在七国之乱中丧命的吴王刘濞的儿子刘驹的挑唆,闽越发兵攻打东瓯,东瓯粮尽,陷于困境,将要投降,不得以上书朝庭请兵平叛。朝庭为此事打了一上午的唇枪舌剑,却惟有一个叫作严助的腐儒慷慨陈词,愿使东瓯。小皇帝连夜招见了严助,赐他节仗,许他“便宜行事”。朝中诸臣们都不置可否、冷眼看着。不料那严助竟全不是一腐儒,持节往会稽调兵,太守起是坚言不见虎符不发兵,严助以天子剑斩郡司马,会稽兵尽出,又使出了围魏救赵的计策,东渡直取闽越,闽越兵退,东瓯之围得解,东瓯王率举国内迁。毫发未损,滴血未流,当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好气慨!好胆识!好谋略!因为王爷之前曾上书反对出兵,小皇帝得意之余派严助使淮南向王爷宣讲东瓯平叛的过程。翁主却显得心事重重,因为宫里传出风声说这次东瓯之行他也去了。
这日翁主进宫去打听消息,出来是黑了一张俏脸,原来此次东瓯之行,持天子剑的他,斩郡司马的是他,出奇策渡海攻闽越的还是他。小皇帝心术不浅呢,空丢了个严助出来作靶子,宝剑试了锋芒之后便立时收回鞘中,免得折了。今年他才十四岁吧?曾听公孙敖说起过有人为他相面,说他两眼“贵不可言”,定能“出将入相”,由此观之,此言不虚啊。正要延请翁主上车,忽听有人喊“卫大人”,抬头正见他领了两个羽林过来。
翁主立时换上了一副娇媚的笑容,一声“卫大人”叫得我的骨头都酥了。少年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不卑不亢的躬身行礼,翁主这会又不急得走了,嫩白柔荑的轻按住少年的肩头,吐气如兰,言笑晏晏。只是那媚眼秋波投进了少年那深遂的眸底,竟是连波澜也未激起半个。见翁主已如藤萝般緾了上去,少年仍似松柏般屹立不动,心中又是一阵没由来的忿愤,待回神话已出口:“翁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翁主瞥了我一眼,终于放开了少年,上了车仍不忘探出头去与他告别,少年恭敬的行礼如仪,而他身后的那两个羽林大约是已经看呆了,连行礼也忘了。心中的忿愤仍未褪去——是因为他对翁主不假辞色,我如此告诫着自己,扬鞭促马,向田丞相府上急驰而去。
之后,他升任了期门官,外界都道是又沾了他姐姐的光——卫子夫为小皇帝诞下第一个孩子,虽然仅是弄瓦之喜,但长公主的诞生毕竟是举国欢庆的事。但是内宫中均知此事绝不如此简单,建章营主管羽林精锐,期门官统领城宫防卫,翁主吩咐我要多留心些个,却不愿权术之争坏了与他的交情,便不常与他见面了。朝庭表面上平淡无奇,内里却是暗涛汹涌,太皇太后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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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六年五月丁亥,太皇太后窦氏崩。随着这位陪伴了大汉三位皇帝的眼瞎心明的老太后的故去,原本平静无波的朝庭一下子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小皇帝如同一只沉睡的猛虎,被太皇太后崩去的惊雷震醒,开始不动声色的着手于朝政改革。表面上窦、王、田、刘四家争斗地热火朝天,而九五之尊端坐在御座上,冷眼旁观,坐收渔利。他也被授予了太中大夫一职,终于在朝堂之上有了一席之地。
惊雷滚滚而过,全未料想会落在我的头上。这日小皇帝下旨尽迁关东家资三百万以上的豪强于茂陵,我家本是无有这许多资钱,不应被迁,但偏偏 “关东第一豪侠”的声名太响,我竟是堪堪位于名录之首,被迁已成定局,全无头绪之下,我想起了他。
寻着上次公孙敖与我的地址,我到了他家。建章监的宅子并不如想像般高大华美,仅是小小一座院落,也无甚装潢,朴素大方又不寒酸,便似他为人一般。扣了门,一个家仆出来迎接,原来他在宫内值班尚未归来,便请我入屋稍坐,才进了正厅的大门,便听见一个稚嫩的嗓音用力地号着:“去病不睡,去病要等舅舅!”只见一个粉团正在一个俏丽的少妇的怀中挣着,眼见那粉团的号声中已带了哭音,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少妇明显地松了口气,放开了那粉团,粉团高兴地大叫着舅舅冲了出去,直扑进他怀里。
此时他已行了冠礼,再不是那青涩雅嫩的少年,但是依旧温和平易,怀里抱了那粉团,略带些个宠溺的笑。见了我,他是又惊又喜,忙吩咐上茶,拉我坐了,问长问短,见了他那无暇的眸子,那些个拜托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推托是顺路来看看,茶也未饮,几乎是落荒而逃。出门被冷风吹吹头脑似乎清醒了些。第二日拿了张地契,寻到田丞相府上,田酚满口答应。但这位舅舅的话远不如他那舅舅的话管用,小皇帝的旨意还是下了,迁往茂陵。
我走的那日,平日里相熟的故交亲友均来送我,我心里隐约地盼着他来,而他最终也没来,只是托公孙敖带了话来,说小弟愧对郭兄,请郭兄一路保重。聪颖如他,自是明白我那日去找他的缘由。后来便向小皇帝开口求情,不料小皇帝为此大发一顿脾气,不但掀翻了张桌案,还罚他跪了好些个时辰。一阵的心痛,却也道不清缘由。
因了翁主的缘故,我又潜回了长安,仍是为翁主驾车、护卫,只是终究是已被驱出长安的人,便不能再去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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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的手腕越发的利害了,不动声色的利用田丞相扳倒了魏其侯,而且田酚自己也因此卧病在床,只担了个丞相的虚名,再也无力置喙朝庭的事了,王太后毕竟不是窦老太太,而金屋藏娇怕是也走到了尽头,六月的马邑之围小皇帝仅用一道上喻便调动了三十万大军。田、窦、王三家外戚已败,而小皇帝又军权在握,下一个目标怕不是匈奴就是刘姓的诸王了。
这天翁主主动来找我,先是告诉了我关于他的消息,“刘彻命卫青主持内朝,现如今朝庭三公已几乎成了摆设,”又叹道:“父王是对的,刘彻怕是为了卫青才宠那卫子夫的呢,”忽然媚眼直盯着我看,看得我真个心猿意马,把持不住。“郭大哥,我最敬你是个英雄……”一夜云雨后,我答应了翁主在下月皇后的寿宴上刺杀小皇帝。
之后的日子,我便练习弩弓的用法,而翁主则是四处游说,说动了王太后与窦太主在陈皇后生日那日大宴群臣。到了那日,我先是扮作车夫一刀结果了广平侯,然后扮作广平侯堂而皇之的入了司马门,在僻静的地方杀了个内监,换上他的衣饰,带好了弩弓,向正厅走去。门廊入口当眼处,少年郎盔甲鲜明,大红的盔缨、鲜红的披风,配上少年威严的目光,当真是如那金甲神人般让人不是敢直视。不过卫青啊,你这样站在这儿,威则威矣,但似我这样心怀不轨之人纵是不识得你的,也知你是建章监,哪里会打你眼前过去?心中竟浮起几分的惋惜,惋惜?摇摇头丢掉那些个不实的念头,正了衣冠,大大方方的自他眼光不及的侧门入了进去。
皇家的正式宴会果然是气派非凡,玉盘珍馐,舞乐齐鸣,人人都着了簇新的衣裳,贵妇们更是衣饰一新,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暗中均要一较高下。小皇帝的母亲跟丈母娘早就在上首入了席,正坐在一处谈笑风生,两旁的贵戚重臣们也大都坐定了。正主的皇后来了,见小皇帝未到气得甩袖便走了。寻了一处正位于小皇帝座位的右侧纱帐,四处看了下,人人都忙碌着,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定了定心神,在暗角处隐了身形,单等那小皇帝到来。
红烛高烧,乐声不断,好容易小皇帝来了,还带着位身怀六甲的美人,这位美人穿件红艳宫装,婷婷袅袅,远远望去那形容好似在哪儿见过一般,随即便了然——多半便是他那个正受宠的三姐卫子夫吧。小皇帝入了席,宴会便正式开始了,我张望了四下,没人注意到我,自袍下取出早已备好的小型弓弩上弦,瞄准了小皇帝的脖颈,却不料那卫子夫坐在小皇帝身侧,从这看去便正挡住了,我这次只得一击便成功,实在是急躁不得,只得倚了一隅,耐心等待机会。
一曲终了,姗姗来迟的皇后终于回来了,才坐定下来,便似与小皇帝起了争执,小皇帝忽得站了起来,我举起弓弩,四下里似乎隐约有些个嘈杂之音,好像有变,我有些急了,但偏偏那卫子夫将小皇帝当了个滴水不漏,我急的手心里全是汗,握弩的手也已经冷得木了,帝后之间似乎起了颇大的争执,小皇帝生气的要走,好机会,就在小皇帝回身去拉卫子夫的那瞬间,我扣下了机簧,染了剧毒的弩箭直飞向小皇帝的颈部。
没想到,我还是慢了一步——一个身影晃过眼前,挡在了小皇帝面前,“噹”的一声,弩箭与一把古朴的青铜剑同时落地,四下里抓刺客的喊声此起彼伏,我知道今日定不得全身而退,那么……我一挺剑,冲了出去。
果然是他,他不知何时已换了一件湖色长衫,果然不愧是卫青。我挺剑上前,再似已往比剑那样留情,直取他的要害之处,杀了他,也算是不枉此行,他手上无剑,只能凭借灵活的身形躲闪,一时间我眼前只见青衫飞舞,眼花缭乱,好你个卫青,我一时虽伤他不得,却也逼得他只有躲避,全无机会去拾那掉落的宝剑,我与他边斗边走,游走到了厅室的中央,忽听得一个声音高呼:“仲卿接剑!”天子剑划过空中,仲卿,他的字?就在我这一走神的功夫,他已稳稳接住了来剑,长剑出鞘,与我游斗在一起,想不到多日不见,他的剑法已是精进至斯,不但如往常般守得滴水不漏,还不时加杂着十分刁钻的杀招,我渐渐地守不住了,游斗中,他忽踢起一个几案向我飞来,我下意识一躲,剑中露出了破绽,再想回身己是晚了,他的剑已穿透了那几案,刺进了我的心口中。
冰凉的剑锋刺入了心口,一阵的痛,手下停了动作,只是直直地向他脸上看去——少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似诛杀刺客的欣喜,也不似亲手杀了故交的痛苦,一贯地淡淡,竟觉得竟有些的失落,仿佛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似的。猛得见他原是闭了双眼,似是不忍见我血溅在他面前,心中的失落一下子便填得满了,胸口的伤口也不觉得痛了。这样就好,我满意地闭了眼,任自己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中……